寒淵的風總帶著化不開的霜氣,卻在掠過守淵村的青瓦時,悄悄揉進了幾分煙火暖意。淩霜站在村口那棵剛栽下的老槐樹下,指尖撚著片還帶著潮氣的新葉,耳邊是此起彼伏的夯土聲——村民們正給最後一間草屋封頂,木槌敲擊木樁的聲響,比寒淵深處的暗流更讓人心安。
三日前趙珩伏誅的畫麵還偶爾會撞進腦海,那抹血色濺在刑場青石上的樣子,總與他最後說“想要彆人的認可”時的眼神重疊。淩霜輕輕歎出一口氣,葉尖的露水順著指縫滴落,砸在腳邊的碎石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曾以為守護寒淵便是揮劍斬魔,直到這半年看著無家可歸的人陸續聚集,用雙手壘起土牆、開出菜畦,才懂趙珩那句話裡藏著的執念,原是人人都有的“求存求安”的**。
“淩姑娘,阿婆熬了薑湯,說是驅寒的。”脆生生的聲音打斷思緒,穿紅襖的小丫頭舉著粗瓷碗跑過來,辮梢繫著的彩繩隨著跑動晃悠,像極了淩霜偶爾展露的綵鸞尾羽。這孩子是去年冬天被她從寒淵邊緣救下的,當時正抱著凍僵的弟弟哭,如今弟弟已經能跟著村裡的獵戶學認陷阱,她則天天圍著廚房轉,學做各種吃食。
淩霜接過碗,暖意順著掌心漫進四肢百骸。薑湯裡放了曬乾的野棗,甜意中和了辛辣,是村頭張阿婆的手藝。張阿婆的兒子曾是鎮邪司的兵,去年圍剿魔念時死在寒淵,她來守淵村時抱著兒子的牌位,如今牌位被供奉在新建的祠堂裡,旁邊還多了其他犧牲者的名字。
“阿婆說,今日碑料該到了。”小丫頭踮著腳往村口望,“易公子來信說,京城的石料匠特意選了寒淵邊的青岩,說這種石頭經得住霜打,就像淩姑娘一樣。”
淩霜笑了笑,指尖摩挲著碗沿。易玄宸在京城的書信總是這樣,字裡行間藏著細碎的牽掛。前幾封信裡提過,朝堂上有大臣非議她“私建村落,籠絡人心”,是他聯合幾位感念守淵人恩情的老臣壓了下去。她知道他在京城的周旋不易,就像他知道她在寒淵邊的堅守從來不是為了權勢。
正午的日頭爬上頭頂時,一隊車馬終於碾著土路而來。領頭的是易玄宸留在村裡的隨從,趕著三輛牛車,車上載著一塊打磨光滑的青岩,足有一人高,寬逾三尺,石麵上還帶著寒淵特有的細密紋路,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淩姑娘,這石頭是易公子特意讓人尋的,說寒淵的岩能鎮住邪祟,也能記下人心。”隨從擦著汗,遞過一封封緘的信箋。信上的字跡依舊挺拔,易玄宸說京城諸事已妥,不日便可返回,末了加了一句“碑上的字,該由你寫”。
立碑的地方選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村民們自發地搬來石塊壘起基座,連最年幼的孩子都捧著小石子跑來跑去。淩霜取了柄刻刀,是她用古劍的碎片打磨的,刀刃上還殘留著淡淡的靈力。她站在青岩前,遲遲冇有下筆。
風捲著槐樹葉落在石麵上,沙沙作響。她想起第一次以燼羽的身份出現在寒淵,那時她隻知自己是綵鸞後裔,身負守淵使命,卻不懂為何要守;想起以淩霜的身份在京城掙紮,為了查清母親死因,與易玄宸從猜忌到相知;想起趙珩臨死前的懺悔,想起那些因魔念而流離失所的人——守淵,到底守的是什麼?
刻刀落下時,石屑簌簌而下。第一個“守”字,她刻得極慢,筆尖的靈力順著刀刃滲入石中,讓那筆畫多了幾分蒼勁。她想起守淵人先祖在寒淵邊立下的誓言,想起母親蘇氏臨終前的囑托;刻“淵”字時,指尖微微發顫,寒淵的暗流、魔唸的嘶吼、封印的震顫,都在這一筆一劃中浮現;刻到“人”字,她頓了頓,瞥見不遠處張阿婆正給受傷的獵戶換藥,小丫頭在旁邊遞繃帶,陽光落在她們身上,鍍上一層暖光。
最後刻“心”字時,雪狸不知從哪裡竄了出來,蹲在青岩旁,尾巴繞著淩霜的腳踝。它不再是初見時那隻渾身炸毛的小獸,毛髮被村民打理得順滑,耳後還繫著小丫頭給它編的彩繩。它抬頭看她,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石麵上的字跡,突然輕輕叫了一聲,像是在附和。
“守淵人,守的不是淵,是人心。”十二個字刻完時,夕陽正沉到寒淵儘頭,將青岩染成金紅色。村民們都安靜地站在一旁,冇人說話,隻有風掠過樹梢的聲音。張阿婆率先跪了下去,花白的頭髮在風中飄動,接著是獵戶、農婦、孩子,一個個自發地跪拜,嘴裡念著“守淵姑娘”。
淩霜握著刻刀的手垂在身側,刀刃上的靈力漸漸散去。她曾無數次糾結自己是燼羽還是淩霜——是那個揹負著種族使命的綵鸞妖魂,還是那個有過喜怒哀樂、愛過也恨過的凡人女子。可此刻看著眼前這些跪拜的人,看著他們臉上因有了家而流露的安穩,她突然懂了,燼羽的使命與淩霜的情感,從來不是對立的。
她上前一步,輕輕扶起張阿婆,聲音不高卻清晰:“我不是什麼姑娘,我是淩霜,是和你們一起守著這片土地的人。”她的指尖觸到老人粗糙的手掌,那上麵佈滿了勞作的繭子,卻比任何靈力都更有力量。雪狸在她腳邊蹭了蹭,抬頭時,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警惕,朝著寒淵的方向短促地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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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順著它的目光望去,寒淵的水麵平靜如鏡,夕陽的餘暉在上麵鋪成一條金色的路,看不出任何異常。可就在剛纔雪狸叫的瞬間,她分明感知到一絲極淡的波動,像是深埋在冰層下的種子,輕輕動了一下。她皺了皺眉,運轉靈力探向寒淵深處,卻隻觸到一片冰冷的寂靜,那波動彷彿隻是錯覺。
“許是山裡的野獸吧。”旁邊的獵戶笑著說,“這幾日寒淵邊安靜得很,連狼嚎都少了。”
淩霜點點頭,將那絲異樣壓在心底。她扶起最後一個跪拜的孩子,那孩子手裡攥著一朵剛摘的野菊,塞到她手裡:“守淵姑娘,給你。阿爹說,這花在霜裡也能開。”
野菊的花瓣帶著晚露的濕氣,黃色的花蕊在暮色中微微顫動。淩霜看著花瓣上的霜痕,突然想起母親蘇氏留給她的那支髮簪,簪頭也刻著一朵菊花,說是綵鸞棲息地的聖花,能在極寒中綻放。她曾以為母親的死是個解不開的謎,直到守淵村建成,看著這些因她而獲得安穩的人,才懂母親當年的選擇,原也是為了守護這樣的“人心”。
暮色漸濃,村民們燃起了火把,圍著新立的守淵碑跳起了舞。張阿婆煮了紅薯,分給每個人,甜香混著煙火氣,飄向寒淵深處。淩霜靠在碑旁,看著火光中一張張笑臉,雪狸趴在她腿上,發出滿足的呼嚕聲。遠處的寒淵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安靜地臥在黑暗裡。
不知過了多久,雪狸突然抬起頭,耳朵警惕地豎了起來。淩霜順著它的目光看向村口,隻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踏著暮色走來,玄色的衣袍在火光中泛著微光。是易玄宸,他比信上所說的回來得更早。
易玄宸走到她麵前,臉上帶著旅途的疲憊,眼神卻依舊明亮。他看著她,又看了看身後的守淵碑,輕聲說:“我回來晚了,冇趕上你刻碑。”
淩霜站起身,野菊還握在手裡,她遞到他麵前:“給你的。守淵村的第一朵花。”
易玄宸接過花,指尖觸到她的掌心,溫溫的。他低頭聞了聞,笑著說:“比京城的禦花園香多了。”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京城那邊,有些風聲不太對。有人說……守淵村聚了太多流民,恐成隱患。”
淩霜的心跳微微一頓,看向他。易玄宸的眼神裡藏著一絲憂慮,卻冇多說,隻是將花插在她的發間:“先不說這些,看看你的成果。”
火光映在守淵碑的字跡上,“守的不是淵,是人心”這幾個字在黑暗中彷彿有了溫度。淩霜抬手摸了摸發間的野菊,花香縈繞鼻尖。她看向寒淵的方向,黑暗中,那絲若有若無的波動似乎又出現了,這一次,她清晰地感覺到,那不是野獸的動靜,而是某種更深沉、更陰冷的東西,正在冰層下緩緩甦醒。
雪狸對著寒淵的方向,又輕輕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不安。淩霜握住易玄宸的手,他的掌心很暖。她看著火光中歡舞的村民,輕聲說:“不管有什麼風聲,我們都在這裡守著。”
易玄宸點點頭,握緊了她的手。遠處的寒淵深處,一道極細的黑影從冰層下掠過,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黑暗裡。守淵碑上的字跡在火光中明明滅滅,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這場守護,從來都冇有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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