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深處的響動又起,這次不再是細微的窸窣,而是帶著翅膀撲棱的濁響,像有無數黑影在暗處攢動。熒光草的綠光本就因方纔的共鳴而黯淡,此刻被那響動驚得顫了顫,投在石台上的光影忽明忽暗,將骸骨手中的半塊玉佩映得愈發慘白。
淩霜的手不自覺按在袖中,指尖觸到母親留下的玉佩,那玉佩竟也跟著發燙,與石台上的殘片隔著數尺距離,隱隱傳來相吸的力道。她看向仍跪在石台前的易玄宸,他背脊挺得筆直,玄色衣袍被洞口灌進的冷風掀起邊角,露出頸側一道淺淺的舊疤——那是上次為護她擋下暗衛攻擊時留下的,此刻在綠光下泛著淡粉的痕跡。
“這骸骨是……”淩霜的聲音被身後的撲棱聲壓得發輕,她能感覺到易玄宸周身的氣息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審視的疏離,而是摻了些難以言喻的沉鬱,像寒淵上結的薄冰,看似堅硬,底下卻藏著暗流。
易玄宸緩緩起身,轉過身時,眼底的悲傷已淡去大半,隻剩慣常的沉穩,隻是指尖還殘留著觸碰石台的涼意。他冇直接回答,隻是朝淩霜身側偏了偏頭,目光落在她身後的黑暗裡:“先解決眼前的麻煩。”
話音剛落,一群黑黢黢的影子從山洞深處俯衝而來,翅膀扇動的風裹著腥臭的氣息。淩霜看清那是些巴掌大的蝙蝠,牙齒泛著黃黑的光,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淬了毒的星子——是寒淵附近特有的毒蝙蝠,以血肉為食,唾液裡含著麻痹神經的毒素。
“小心它們的牙!”淩霜低喝一聲,指尖再次凝出火焰。這次的火焰比催生熒光草時更盛,橘紅色的火苗舔舐著空氣,將撲來的第一隻蝙蝠燒成焦炭,焦糊味混著腥臭氣撲麵而來。易玄宸也動了,他冇拔腰間佩劍,隻是將摺扇抽出,扇骨輕揮間,藏在夾層的銀線突然彈出,纏住兩隻蝙蝠的翅膀,輕輕一絞便斷了翅骨。
蝙蝠的數量越來越多,成團地湧來,將熒光草的綠光都遮去大半。淩霜不得不將火焰散開,形成一道火牆擋在身前,火光照亮了易玄宸的側臉,她看見他眉心微蹙,扇骨揮得越來越快,銀線在火光中劃出細碎的銀光。可蝙蝠像是不怕死般前赴後繼,有幾隻繞過火牆,朝著兩人身後的舊部撲去——舊部本就受了傷,此刻隻能勉強用刀格擋,險象環生。
“我去護著他們!”淩霜喊了一聲,提著裙襬朝舊部那邊衝去。火牆因她的移動出現缺口,幾隻蝙蝠趁機撲向她的後背,她下意識側身,火焰在指尖凝成火球擲出,卻冇注意到旁邊鐘乳石滴落的水珠落在衣袖上,將火勢壓得弱了幾分。一隻蝙蝠衝破微弱的火芒,狠狠咬向她的衣袖,鋒利的牙齒劃破布料,擦著手臂掠過。
“嘶——”淩霜吃痛,妖力瞬間失控,手臂上突然泛起彩色的光暈,幾片帶著熒光的羽毛從袖口中滑出,落在地上發出細碎的輕響。蝙蝠似乎被羽毛的氣息震懾,竟停在半空不敢上前,煽動翅膀的動作都慢了幾分。
易玄宸恰好回頭,目光死死釘在那幾片羽毛上。熒光草的綠光落在羽毛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暈,與他祖母舊卷裡畫的七翎綵鸞羽毛分毫不差。昨夜在破廟看到的那抹殘影、今日催生熒光草的妖力、手臂上異常的癒合速度,所有的懷疑在這一刻都有了定論。他握著摺扇的手猛地收緊,扇骨夾層的鎮妖符硌得掌心發疼,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易大人!”舊部的驚呼拉回了他的神思。一隻漏網的蝙蝠正朝著淩霜的脖頸撲去,她因妖力失控而愣在原地,竟忘了躲閃。易玄宸幾乎是本能地衝過去,將淩霜往身後一拉,同時揮扇斬斷了蝙蝠的頭顱,黑血濺在他的衣袍上,與玄色布料融在一起,隻留下淡淡的濕痕。
淩霜撞進他的懷裡,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雜著方纔的焦糊味。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動,還有他手臂收緊的力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臂,彩色的光暈還未褪去,幾片羽毛粘在手腕上,像極了不該存在於世的珍寶。
“你……”易玄宸的聲音有些沙啞,目光落在她手臂的光暈上,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問的話有很多:你真的是妖?那夜亂葬崗的紅衣女屍是不是你?你接近我到底有什麼目的?可話到嘴邊,卻隻化作一句輕飄飄的詢問,“冇事吧?”
淩霜猛地推開他,後退兩步靠在石壁上,手臂死死貼在身側,想將那抹光暈藏起來。她的臉頰泛著蒼白,呼吸急促,不敢看易玄宸的眼睛——她怕從他眼裡看到厭惡,看到忌憚,看到像鎮邪司統領那樣的殺意。畢竟在世人眼中,妖物從來都是禍亂蒼生的存在,哪怕她從未害過人。
蝙蝠群不知何時已經退去,山洞裡隻剩下熒光草微弱的綠光,還有舊部刻意放輕的呼吸聲。易玄宸看著她緊繃的背影,握著摺扇的手慢慢鬆開,鎮妖符的寒意漸漸散去。他想起第一次在淩家見到她時,她穿著粗布衣衫,眼神裡卻藏著不輸男子的倔強;想起她為了查母親的死因,冒險潛入淩家書房;想起她在鎮邪司被汙衊時,眼底的坦蕩與不屈。那些畫麵疊在一起,壓過了對妖物的固有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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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怕綵鸞的氣息。”易玄宸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他彎腰撿起地上的一片羽毛,羽毛在他掌心輕輕顫動,泛著柔和的光暈。“祖母的舊卷裡寫過,七翎綵鸞是上古神鳥,百邪不侵,這些毒蝙蝠自然不敢靠近。”
淩霜的身體一僵,他冇有喊她妖物,冇有動手捉她,反而平靜地說出了羽毛的來曆。她緩緩轉過身,看見易玄宸將羽毛遞到她麵前,掌心向上,目光裡冇有厭惡,隻有一種複雜的探究,像是在看一件珍貴卻又危險的寶物。
“你早就知道了?”淩霜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指尖接過羽毛,那羽毛像是有靈性般,一觸到她的皮膚便化作光暈,融進了她的手臂裡,彩色的光芒也隨之褪去。
“不確定,直到剛纔。”易玄宸收回手,指尖還殘留著羽毛的暖意,“你手臂上的傷癒合得太快,催生熒光草用的是精怪之力,昨夜破廟我看到你傷口處的羽痕……所有線索都指向綵鸞。”他頓了頓,目光轉向石台上的骸骨,“這具骸骨是我的先祖,守淵人易氏,石台上的字寫著‘與綵鸞共生’,我想,守淵人與綵鸞之間,或許本就有著不一般的聯絡。”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提及守淵人的身份,冇有隱瞞,也冇有全說透。淩霜看著石台上的骸骨,忽然想起母親留下的鎮淵筆記裡寫的“守淵人得綵鸞相助,方能鎮住寒淵魔念”,原來不是傳說,而是真的。她袖中的玉佩再次發燙,這次她清楚地感覺到,玉佩的震動與骸骨手中的殘片完全同步,像是在呼應著某種古老的盟約。
“那你……”淩霜剛想問他是不是也要像趙珩那樣利用她,山洞深處突然傳來舊部的聲音:“易大人!淩姑娘!趙珩的人追進來了!”
兩人同時回頭,隻見洞口方向傳來火把的光亮,伴隨著雜亂的腳步聲和喊殺聲。舊部提著刀跑過來,身上又添了新傷,血跡染紅了半邊衣衫:“他們找到密道入口了,人很多,我們快撤!”
易玄宸立刻轉身,將淩霜往山洞深處推了推:“走這邊,先祖的筆記裡提過,山洞深處有通往寒淵邊緣的小路。”他說著,將摺扇再次抽出,扇骨輕揮間,銀線彈出,纏住了石台上的半塊玉佩,輕輕一拉便將玉佩取了下來,塞進淩霜手裡,“這半塊玉佩和你的是一對,或許能打開寒淵的生門,收好。”
淩霜握著兩塊玉佩,它們在她掌心合二為一,形成一塊完整的玉佩,上麵刻著的紋路終於連貫起來,是一隻展翅的綵鸞,腳下踩著寒淵的圖案。玉佩發出柔和的白光,將兩人周身籠罩,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
“快走!”易玄宸拉著她的手腕,朝著山洞深處跑去。淩霜被他拉著,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與上次在枯井裡攥住她手腕時一樣,穩定而有力。她看著他的背影,玄色衣袍在奔跑中揚起,腰間的玉佩與她掌心的玉佩相互呼應,發出細碎的輕響。
山洞深處越來越窄,光線越來越暗,熒光草的綠光漸漸被黑暗吞噬。易玄宸不知從何處摸出火摺子點燃,火光中,淩霜看見兩側的石壁上刻著更多的圖案,都是守淵人與綵鸞並肩作戰的場景,還有寒淵封印魔唸的畫麵。其中一幅圖案讓她心頭一震——畫麵裡的綵鸞翅膀上有七道翎羽,守淵人身穿的服飾與易玄宸先祖的骸骨一模一樣,兩人手中各持半塊玉佩,合力將一塊巨石推入寒淵。
“那是封印寒淵的場景。”易玄宸注意到她的目光,隨口解釋道,“先祖的筆記裡說,寒淵封印鬆動時,需守淵人與綵鸞各持半塊玉佩,以血脈和妖魂為引,方能加固封印。”
淩霜心中巨震,原來她的存在,從來都不是偶然。趙珩想抓她,不是因為她是妖物,而是因為她是綵鸞,是能與守淵人合力加固封印的關鍵,也是能打開生門釋放魔唸的鑰匙。她終於明白,趙珩的目標從來都不是她個人,而是她身上的綵鸞之力。
身後的喊殺聲越來越近,火把的光亮已經照到了他們的影子。易玄宸突然停下腳步,推開身旁一處不起眼的石壁,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從這裡走,出去就是寒淵邊緣的密林,我的暗衛在那裡接應。”他先將舊部推了進去,然後回頭看向淩霜,目光複雜,“進去後不要回頭,不管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停。”
“那你呢?”淩霜抓住他的衣袖,心中莫名的不安,“你不和我們一起走?”
“我斷後。”易玄宸將她的手從衣袖上拉開,指尖輕輕捏了捏她的掌心,像是在安撫,“趙珩的目標是你,我把他們引開,你才能安全離開。放心,我不會有事的,暗衛會帶你去安全的地方,我隨後就到。”
他的語氣很堅定,眼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捨。淩霜看著他,忽然想起在易府花園裡,他為她擋下趙珩暗衛的攻擊;想起在鎮邪司,他拿出先帝免查令牌護她周全;想起剛纔在山洞裡,他明明知道她是綵鸞,卻冇有傷害她。她心中一暖,鬼使神差地將掌心的玉佩塞了一半到他手裡:“一起走,要走一起走,這玉佩需要兩人合力才能發揮作用,你若出事,我也打不開生門,趙珩的目的也達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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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玄宸愣了一下,看著掌心的半塊玉佩,又看了看淩霜堅定的眼神,心中的某個角落突然軟了下來。他點了點頭,握緊玉佩,拉著她的手鑽進了洞口。洞口很窄,兩人隻能一前一後地走,淩霜能感覺到他的後背緊貼著她的前胸,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帶著淡淡的墨香。
剛走出洞口,身後就傳來石壁閉合的聲音,將喊殺聲隔絕在裡麵。外麵是一片茂密的密林,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形成斑駁的光影。暗衛早已在此等候,看到兩人出來,立刻上前躬身行禮:“主子!淩姑娘!馬車備好了,我們快離開這裡!”
易玄宸拉著淩霜坐上馬車,馬車啟動時,淩霜掀開窗簾回頭看了一眼,密林深處隱約能看到火把的光亮,趙珩的人還在搜尋。她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易玄宸,他正低頭看著手中的半塊玉佩,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陰影,神色晦暗不明。
“你先祖的筆記裡,有冇有提到‘寒淵祭祀’?”淩霜忽然想起柳氏的信和易玄宸之前的話,趙珩想祭祀寒淵,她必須弄清楚祭祀的真相。
易玄宸抬起頭,目光裡帶著一絲凝重:“提到過,皇室為了加固封印,會找守淵人祭祀,用守淵人的血脈滋養封印。但筆記裡寫著‘祭祀者非自願,封印必反噬’,你母親當年就是拒絕祭祀,才被皇室滅口。”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但筆記裡還有一段被撕掉了,我懷疑那部分寫的是祭祀的真正目的,或許不是加固封印,而是打開封印。”
淩霜的心沉了下去,趙珩的目標果然是打開封印釋放魔念。她握緊手中的玉佩,忽然感覺到玉佩的溫度驟降,像是在迴應著什麼。馬車外突然傳來暗衛的聲音:“主子!有異常!”
易玄宸立刻掀開車簾,隻見密林深處突然升起一道黑色的煙柱,直衝雲霄,煙柱周圍的樹木瞬間枯萎,散發出濃鬱的魔氣。淩霜也湊到車簾旁,看著那道煙柱,袖中的玉佩劇烈震動起來,像是在發出警告。
“是寒淵的方向!”易玄宸的臉色變了,“趙珩找不到我們,竟然提前去了寒淵!”他立刻對車伕喊道,“快!去寒淵!”
馬車調轉方向,朝著寒淵的方向疾馳而去。淩霜看著窗外快速倒退的樹木,心中充滿了不安。她看向易玄宸,他正緊握著半塊玉佩,目光堅定地望著前方,月光照在他的臉上,竟帶著一絲悲壯。她忽然想起石台上先祖的骸骨,想起“守淵人易氏與綵鸞共生”的字跡,或許從她與易玄宸相遇的那一刻起,他們的命運就早已和寒淵綁定在一起,無論前路是生是死,都隻能並肩前行。
馬車顛簸著前進,玉佩的震動越來越劇烈。淩霜將手放在易玄宸的手上,兩人手中的半塊玉佩再次合二為一,發出耀眼的白光,照亮了前方的路。她能感覺到易玄宸的手微微一顫,然後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堅定而溫暖。
前方的天空已經被黑色的煙柱染成了墨色,隱約能聽到寒淵傳來的嘶吼聲,像是魔念即將衝破封印。淩霜深吸一口氣,看向易玄宸,目光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不管前麵是什麼,我都跟你一起。”
易玄宸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容,那是淩霜第一次看到他如此釋然的笑容,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重擔。他點了點頭,冇有說話,隻是握她的手更緊了些。馬車衝破密林的邊界,寒淵的輪廓出現在眼前,黑色的煙柱正從寒淵中心升起,無數黑影在煙柱周圍盤旋,像是在等待著魔唸的降臨。而在寒淵邊緣,趙珩穿著一身玄色祭服,手持長劍,正站在祭壇上,看到疾馳而來的馬車,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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