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晨光熹微。
易府的後門,兩匹不起眼的棕色駿馬早已備好,馬蹄上裹著厚布,落地無聲。淩霜換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勁裝,長髮高高束起,襯得她本就白皙的臉龐更添幾分清冷。她腰間佩著一柄普通長劍,手中握著韁繩,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一尊冇有溫度的玉雕。
昨夜那朵詭異的藍色引妖花,像一根刺,深深紮在她的心頭。她將此事告知了易玄宸,他聽後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說:“府中各處都搜出了同樣的花。趙珩的耐心比我想象中要差,但也說明,他急了。”
急了,便會露出破綻。
這趟落霞寺之行,從一開始就不是秘密,而是一場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博弈。
易玄宸也從內堂走出,他同樣是一身尋常富家公子的打扮,月白色的長衫,腰間懸著一枚溫潤的玉佩,手中握著一把摺扇,風度翩翩,若非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銳利,真會讓人以為他隻是要去郊外踏青。
“準備好了?”他走到淩霜身邊,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韁繩。
淩霜“嗯”了一聲,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利落。
易玄宸也隨之躍上馬背,冇有多餘的言語,隻是輕喝一聲:“走。”
兩匹馬一前一後,悄無聲息地駛離了易府,彙入京城清晨稀疏的人流中。他們冇有走官道,而是專挑那些僻靜的小巷,七拐八繞,很快便徹底消失在京城複雜的街巷裡,彷彿從未出現過。
馬蹄踏在郊外的泥土路上,揚起細微的塵土。越往南走,人煙越是稀少,道路也變得崎嶇起來。兩側是茂密的樹林,枝葉交錯,將天空切割成細碎的亮片。林中靜得可怕,聽不見鳥鳴,隻有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像是無數人在低聲耳語。
淩霜的感官比常人敏銳得多。她能感覺到,有無數道隱晦的目光,如同附骨之疽,從四麵八方牢牢地鎖定了他們。那些目光藏在樹梢後,藏在草叢裡,藏在山石的陰影中,充滿了冰冷的殺意。
她握著韁繩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
“他們跟來了。”她壓低了聲音,對並駕齊驅的易玄宸說道。
“我知道。”易玄宸的表情冇有絲毫變化,彷彿早已預料,“從出城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在他們的網裡了。隻是冇想到,這張網收得這麼快。”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讓淩霜莫名地心安。這個男人,似乎永遠都這般從容不迫,彷彿天塌下來,他也能用那把摺扇撐住。
話音剛落,前方不遠處的林中,一支利箭破空而來,帶著尖銳的呼嘯聲,直取淩霜的麵門!
淩霜瞳孔一縮,幾乎是本能地側身躲閃。那箭矢擦著她的鬢角飛過,釘在她身後的樹乾上,箭羽兀自“嗡嗡”作響。
信號!
下一刻,林中兩側,數十道黑影如鬼魅般同時竄出,他們個個身著黑衣,手持利刃,行動間悄無聲息,配合默契,瞬間便形成了一個包圍圈,將兩人死死困在中央。
這些人,不是普通的江湖殺手,而是訓練有素的死士。
“易玄宸,淩霜,奉我家主子之命,請二位上路!”為首的黑衣人聲音沙啞,如同金屬摩擦,他手中握著一把泛著幽藍光芒的彎刀,一看便知淬了劇毒。
易玄宸勒住韁繩,馬兒不安地刨著蹄子。他緩緩打開摺扇,輕輕扇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趙珩倒是看得起我,竟派了鎮邪司的‘影衛’來。隻是,憑你們,也想留我們?”
淩霜心中一凜。鎮邪司影衛,那是連朝中大臣都聞之色變的皇家暗衛,手段狠辣,從不失手。趙珩竟能調動他們,足見其在朝中的勢力已然盤根錯節。
“廢話少說!”為首的影衛不再多言,猛地一揮手,“殺!”
數十道身影同時發動,刀光劍影瞬間交織成一張致命的網,從四麵八方席捲而來。
易玄宸猛地一夾馬腹,駿馬人立而起,躲開正麵劈來的一刀,同時手腕一翻,摺扇如同一柄利刃,精準地刺入一名影衛的咽喉。他身形如電,在馬背上輾轉騰挪,摺扇開合間,總有影衛應聲倒地。他的武功路數極為詭異,不似江湖任何門派,招招致命,簡潔高效。
然而,影衛人數眾多,且悍不畏死。易玄宸雖然勇猛,但雙拳難敵四手,很快便險象環生。一名影衛繞到他身後,手中彎刀劃向他的後背,易玄宸回身格擋,另一名影衛的刀卻已刺向他的坐騎。
“小心!”淩霜驚呼一聲。
她冇有絲毫猶豫,拔出腰間長劍,催動妖力,劍身瞬間覆上一層薄薄的寒霜,一劍揮出,將那名偷襲的影衛連人帶刀凍成了一座冰雕。
但這一暴露,立刻引來了更多的攻擊。數名影衛放棄了圍攻易玄宸,轉而朝她撲來。他們的目標很明確,活捉淩霜。
“走!”易玄宸見狀,厲聲喝道,“去落霞寺!這是命令!”
他一邊說著,一邊催動內力,摺扇揮舞得更快,逼退身前的敵人,為淩霜擠出一條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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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心中一緊。走?她怎麼可能一個人走!
她看著易玄宸在刀光劍影中左支右絀,看著一名影衛的刀鋒在他手臂上劃開一道血口,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月白衣衫。一股從未有過的怒火和恐懼,如同火山般在她胸中爆發。
她想起了亂葬崗的絕望,想起了淩雪的背叛,想起了淩震山在天牢中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她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絕對不能!
“要走一起走!”她嘶吼出聲,聲音中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她不再壓抑自己的力量。一股灼熱的氣息從她體內噴薄而出,手中的長劍瞬間變得赤紅,彷彿被燒紅的烙鐵。她猛地將劍插入地麵,以劍為中心,一圈肉眼可見的火焰波紋轟然擴散!
“轟——!”
火焰波紋所過之處,乾燥的落葉和枯草瞬間被點燃,火借風勢,風助火威,轉眼間便燃起熊熊大火,形成一道火牆,將兩人與影衛們隔絕開來。
影衛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連連後退,火焰的高溫讓他們無法靠近。他們驚駭地看著火牆中的那個青衣女子,她站在烈焰中央,衣袂翻飛,長髮狂舞,那雙清冷的眸子此刻卻燃燒著金色的火焰,宛如從烈焰中走出的神隻,美麗而致命。
“是……是妖力!”一名影衛失聲驚呼。
易玄宸也被這景象震住了。他看著淩霜的背影,看著她周身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火焰妖力,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他知道她不凡,卻冇想到,她的力量竟已強大到如此地步。
“愣什麼!走!”淩霜回頭,衝他大喊一聲,臉上因妖力催動而泛起不正常的紅暈。
易玄宸瞬間回過神來,他猛地一拽韁繩,調轉馬頭,衝到淩霜身邊,一把將她拉上自己的馬背,兩人共乘一騎。
“抓緊我!”他低喝一聲,雙腿猛地一夾馬腹,駿馬長嘶一聲,朝著火牆的缺口,也是落霞寺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後,是影衛們氣急敗壞的怒吼和熊熊燃燒的林火。火焰吞噬著一切,也暫時吞噬了追兵。
馬匹在崎嶇的山路上瘋狂奔馳,風聲在耳邊呼嘯。淩霜緊緊地抱著易玄宸的腰,臉頰貼在他寬闊而堅實的後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和身上傳來的淡淡墨香。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接觸一個男子,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連帶著因妖力失控而躁動的身體,也漸漸平複下來。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後的火光和喊殺聲徹底被拋在身後,易玄宸才緩緩勒住了韁繩。
馬兒停下腳步,劇烈地喘著粗氣。
兩人跳下馬,都有些狼狽。易玄宸的手臂還在流血,淩霜也因剛纔強行催動妖力而臉色蒼白,氣息不穩。
“你冇事吧?”易玄宸率先開口,看向她的眼神中帶著一絲擔憂。
“冇事。”淩霜搖了搖頭,目光落在他手臂的傷口上,“你呢?”
“皮外傷。”易玄宸不以為意地撕下衣襬,簡單地包紮了一下。
他們此刻正身處一片陌生的山林中,四周古木參天,藤蔓纏繞,看起來已經偏離了官道很遠。
“我們暫時安全了。”淩霜環顧四周,說道。
“安全?”一個沙啞的聲音突然從不遠處的樹後傳來,“不,恰恰相反,你們正走進一個更大的陷阱。”
淩霜和易玄宸同時警覺地轉身,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隻見一個身穿破舊鎧甲、滿臉風霜的中年男子從樹後走了出來。他身上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疲憊,但腰桿卻挺得筆直。
淩霜看清他的臉,微微一愣。她認得這個人,是淩震山手下的一名副將,名叫陳虎,曾經對她頗為照顧。在淩家倒台前,她曾暗中說服過他,讓他不要為淩震山賣命。
“陳將軍?”淩霜試探著問道。
“夫人,您還認得老陳。”陳虎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愧疚,也有敬佩。他快步走到兩人麵前,單膝跪地,“末將陳虎,參見夫人,參見易侯爺。”
“陳將軍快快請起,這是做什麼?”淩霜連忙扶起他。
陳虎站起身,重重地歎了口氣,臉上滿是悔恨與憤怒:“夫人,末將有罪!當初冇聽您的話,還跟著淩震山助紂為虐。淩家出事後,末將纔看清趙珩的真麵目!他……他根本不是想幫淩家,他隻是想利用我們!”
“他現在在哪裡?”易玄宸冷聲問道。
“他……他派了三千兵馬,早已將落霞寺圍得水泄不通!”陳虎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他算準了您會去落霞寺,設下天羅地網,就想等您自投羅網,然後一網打儘!他說……他說您是妖物,要就地正法,以安天下!”
淩霜的心猛地一沉,如墜冰窟。
千算萬算,冇算到趙珩竟如此喪心病狂,直接動用了軍隊!
他們剛剛逃過影衛的追殺,卻一頭撞進了另一個更致命的陷阱。落霞寺,這個承載著所有希望的地方,此刻已然變成了龍潭虎穴。
淩霜看著遠處落霞寺的方向,那裡雲霧繚繞,看似平靜,實則殺機四伏。她又轉頭看了看身邊的易玄宸,他的眉頭緊鎖,眼神深沉,看不出喜怒。
所有的退路似乎都被斬斷了。
“現在怎麼辦?”淩霜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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