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侯府的角門就悄無聲息地開了。晨霧像摻了冰碴的紗,裹著料峭的寒意,將停在巷口的烏篷馬車罩得模糊不清。淩霜披著件加厚的墨色披風,領口繡著的暗紋在微光中若隱若現,她低頭攏了攏衣襟,指尖觸到玉佩時,仍能感覺到殘留的、昨夜那陣奇異溫熱。
“都安排好了,暗衛會在前麵三裡外接應。”易玄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剛沏好的薑茶暖意。他遞過一個白瓷茶盞,蒸汽氤氳著模糊了他的眉眼,“山路濕滑,先喝口暖身。”
淩霜接過茶盞,指尖碰到他的指腹,一絲暖意順著指尖蔓延開來。她低頭抿了口薑茶,辛辣的暖意從喉嚨滑到胃裡,卻驅不散眼底的沉鬱。昨夜管家來報,淩震山的屍身已被草草收殮,按“畏罪自殺”的名目,連祖墳都不許入。她冇去看,也冇派人去打理,可閉上眼睛,就會想起天牢裡他那佈滿淚痕的臉,和那句“我對不起你母親”。
“在想淩大人?”易玄宸看穿了她的心思,聲音放得很輕。馬車軲轤啟動,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在晨霧中格外清晰。
淩霜搖頭,將茶盞放在小幾上,車窗縫隙漏進的風掀起她的鬢髮。“我在想,母親當年是不是也這樣,趁著晨霧離開京城。”她指尖摩挲著玉佩,紋路在掌心硌出淺淺的印,“她帶著守淵人的秘密,帶著這枚玉佩,是不是也像我一樣,既害怕又堅定。”
易玄宸冇接話,隻是將車簾又拉緊了些,擋住更多的寒風。他看著淩霜的側臉,晨光透過車窗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影,睫毛顫動時,像振翅欲飛的蝶,卻又帶著化不開的沉重。他知道,淩震山的死,終究在她心裡刻下了一道痕——不是留戀,是對“家”這個字最後一點念想的破滅。
馬車駛出京城,走上蜿蜒的山路。晨霧漸漸濃了,將兩側的林木變成模糊的黑影,隻有車輪碾過碎石的“哢嚓”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淩霜靠在車壁上,漸漸有些昏沉,半夢半醒間,竟夢到了小時候在淩家彆院的日子。那時柳氏還冇對她那般苛刻,她偷偷跑到後廚偷點心,被淩震山撞見,他冇有罵她,隻是塞給她一塊桂花糕,轉身時,她看到柳氏站在廊下,眼神冰冷。
“小心!”易玄宸的低喝猛地將她驚醒。淩霜下意識地攥緊玉佩,就感覺到馬車猛地一震,車輪似乎碾到了什麼,車身劇烈傾斜。易玄宸一把將她按在身下,車頂“哐當”一聲巨響,一支羽箭穿透木頂,釘在對麵的車壁上,箭尾還在嗡嗡顫動。
“是破妖箭。”易玄宸迅速掀開一條車簾,目光掃過兩側的山林,臉色沉了下來,“趙珩的人追來了。”
話音剛落,又是數支羽箭射來,密集得像暴雨。車伕早已嚇得滾下車,蜷縮在路邊的草叢裡。易玄宸將淩霜護在身後,手中摺扇“唰”地展開,扇骨間彈出的細刃擋住了射來的羽箭,金屬碰撞聲在霧中格外刺耳。“你待在車裡彆出來,我去引開他們。”
“不行!”淩霜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們要的是我,是這枚玉佩,你走了他們會更肆無忌憚。”她深吸一口氣,推開易玄宸,伸手摸向胸前的玉佩。昨夜那陣溫熱再次傳來,這一次,光暈更盛,透過衣襟映出淡淡的彩光,“我能感覺到它的力量,或許能幫上忙。”
易玄宸剛要反駁,就見山林間衝出十幾個黑衣人,為首的人蒙著麵,身形纖細,動作卻格外狠辣。她手中長劍直指淩霜,聲音帶著刻意壓低的尖利:“淩霜,交出玉佩,饒你不死!”
淩霜看著那道身影,突然皺起眉。這身形,這劍法的路數,竟有些熟悉。她猛地想起在馬車裡瞥見的淩雪丫鬟,還有柳氏死前說的“淩雪早就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女兒”。“你是誰?”她沉聲問,掌心的玉佩光暈更亮,幾乎要衝破衣襟。
黑衣人扯下麵罩,露出一張姣好卻陰鷙的臉——正是本該離開京城的淩雪!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裡滿是嫉妒與怨毒:“姐姐,冇想到吧?我冇走,我一直都在為趙王殿下效力。”
“是你?”淩霜瞳孔一縮,上一章巷口的丫鬟、侯府的黑衣人,瞬間串聯起來,“柳氏的死,是不是也和你有關?”
“是又怎麼樣?”淩雪提著劍上前一步,劍尖在晨光中閃著寒芒,“她偏心你,明明我纔是淩家的嫡女,她卻總想著你母親留下的那些破爛!趙王殿下答應我,隻要拿到玉佩,就封我為妃,到時候,我就能把你踩在腳下,讓你也嚐嚐被人棄如敝履的滋味!”
淩霜看著她扭曲的臉,心裡泛起一陣寒意。她想起小時候,淩雪偷偷將她的書本扔進池塘,柳氏卻隻罵她“不小心看管”;想起淩雪搶走她母親留下的銀簪,柳氏說“你妹妹喜歡就給她”。原來那些嫉妒,早已在淩雪心裡生根發芽,長成了仇恨的毒藤。
“趙珩隻是利用你。”易玄宸擋在淩霜身前,摺扇開合間,已與幾個黑衣人交上了手,“打開寒淵會天下大亂,他根本不可能給你什麼妃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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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口!”淩雪大怒,揮劍朝著易玄宸刺來,“我不許你汙衊趙王殿下!”她的劍法雖狠,卻遠不及易玄宸精妙,幾個回合下來,就被易玄宸逼得節節敗退。淩雪見狀,突然吹了一聲口哨,山林間又衝出十幾個黑衣人,手中都拿著塗了劇毒的彎刀。
“今日你們插翅難飛!”淩雪冷笑,指揮著黑衣人圍攻上來。易玄宸雖武功高強,卻也架不住人多,很快就被纏住,身上的錦袍被刀風劃破,留下幾道淺淺的血痕。
淩霜看著被圍攻的易玄宸,心裡一急,掌心的玉佩突然灼熱起來,一股暖流順著手臂蔓延全身。她下意識地抬手,一道彩色的光暈從掌心射出,擊中了一個正偷襲易玄宸的黑衣人。那黑衣人慘叫一聲,身上冒起黑煙,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就冇了動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淩霜自己。她看著掌心殘留的彩光,想起母親臨終前說的“玉佩會在你需要時保護你”,想起淩震山說“你母親是守淵人”,一個模糊的念頭在她腦海裡浮現:這玉佩的力量,是不是和守淵人有關?和她的血脈有關?
“妖物!她果然是妖物!”淩雪最先反應過來,指著淩霜尖叫,“大家快上,殺了這個妖物,趙王殿下重重有賞!”
黑衣人聞言,更加瘋狂地衝上來。淩霜深吸一口氣,握緊玉佩,嘗試著引導那股暖流。這一次,彩色的光暈化作幾道利刃,朝著黑衣人射去。慘叫聲接連響起,幾個黑衣人倒在地上,剩下的人終於露出了懼色。
易玄宸趁機擺脫糾纏,衝到淩霜身邊,拉著她就往山林深處跑:“此地不宜久留,先撤!”
淩雪見狀,氣得直跺腳,卻不敢追得太近——淩霜剛纔展現的力量,讓她心裡發怵。她隻能對著兩人的背影大喊:“淩霜,你跑不掉的!趙王殿下的人已經包圍了落霞寺,你就算到了那裡,也找不到任何東西!”
淩霜和易玄宸順著山路跑了許久,直到聽不到身後的追兵聲,才停下來喘口氣。晨霧漸漸散去,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易玄宸看著淩霜掌心的彩光漸漸褪去,伸手握住她的手:“你冇事吧?剛纔那股力量……”
“我不知道。”淩霜搖搖頭,聲音帶著一絲疲憊,“隻是握住玉佩時,就感覺有股力量湧出來。”她低頭看著玉佩,上麵的紋路比之前更清晰了,那幅指向落霞寺的地圖,邊緣似乎多了幾個細小的刻痕,像是某種符號。
“這應該是守淵人的力量。”易玄宸的聲音帶著一絲篤定,他指著玉佩上的符號,“我曾在家族的古籍上見過類似的印記,是守淵人用來標記安全路線的。”他頓了頓,看著淩霜的眼睛,“你母親把玉佩留給你,不僅是因為它能打開寒淵生門,更因為你是守淵人的後裔,隻有你能喚醒它的力量。”
淩霜的心猛地一跳。守淵人的後裔?她一直以為自己隻是淩家的女兒,是那個在彆院自生自滅的孤女,冇想到竟承載著這樣的身份。她想起母親留下的歌謠,想起天牢裡淩震山的話,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方向——她的血脈,遠比她想象的更特殊。
兩人休息了片刻,按照玉佩上的地圖繼續前行。山路越來越崎嶇,植被也越來越茂密,偶爾能看到路邊的岩石上刻著模糊的符號,與玉佩上的印記相呼應。走到正午時分,遠處終於出現了一座古樸的寺廟,紅牆斑駁,簷角掛著的銅鈴在風裡發出清脆的聲響——正是落霞寺。
寺廟的山門虛掩著,推開時發出“吱呀”的聲響,像是沉睡了許久被喚醒。院子裡長滿了雜草,卻唯獨殿前的香爐乾乾淨淨,顯然有人經常打理。一個穿著灰色僧袍的老僧從偏殿走出來,手中拿著掃帚,看到兩人時,眼神冇有絲毫驚訝,彷彿早已知道他們會來。
“兩位施主,隨我來。”老僧的聲音蒼老卻有力,轉身朝著殿後走去。
淩霜和易玄宸對視一眼,跟了上去。殿後的禪房收拾得很整潔,桌上放著一壺剛沏好的茶,旁邊擺著一本泛黃的古籍。老僧坐下,倒了兩杯茶,推到兩人麵前:“蘇氏施主的女兒,易施主,你們終於來了。”
“您認識我母親?”淩霜急切地問。
老僧點頭,眼神裡帶著一絲懷念:“三十年前,你母親經常來這裡,和老衲討論佛法,也聊起過守淵人的使命。她知道皇室的野心,一直在尋找能阻止他們打開寒淵的辦法。”他指了指桌上的古籍,“這是她留下的手稿,裡麵記載著寒淵的秘密,還有照影古劍的線索。”
“照影古劍?”淩霜拿起古籍,封麵上寫著“守淵錄”三個字,字跡娟秀,正是母親的筆跡。她翻開第一頁,就看到一幅古劍的畫像,劍身上刻著與玉佩相似的紋路,旁邊寫著一行小字:“照影藏於淵,劍魄待君醒。”
“這把劍是守淵人的鎮淵之寶,能壓製寒淵的魔念。”老僧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當年你母親就是為了尋找它,才被皇室盯上。可惜她直到去世,也冇能找到劍的下落。”他頓了頓,看向淩霜手中的玉佩,“但現在不一樣了,玉佩已經認主,它會指引你找到照影古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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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握緊玉佩,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這一次,她清晰地感覺到玉佩在指引她,方向正是寒淵的深處。她剛要開口,就聽到寺廟外傳來馬蹄聲,伴隨著人聲喧嘩——是趙珩的人追來了。
老僧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們來得比我預想的要快。”他從懷裡掏出一枚令牌,遞給淩霜,“這是進入寒淵的信物,禪房的地板下有一條密道,能通到寒淵的外圍。你們快走吧,手稿上有喚醒古劍的方法,一定要在趙珩打開封印前找到它。”
“那您怎麼辦?”淩霜問。
老僧笑了笑,拿起掃帚,眼神裡帶著一絲決絕:“老衲會替你們拖延時間。記住,守淵人守的不是淵,是人心。古劍的力量,需要純粹的信念才能喚醒。”
易玄宸拉著淩霜走到禪房的角落,掀開地板,露出一條漆黑的密道。外麵的敲門聲越來越急促,伴隨著淩雪的尖叫:“老和尚,快把淩霜交出來!否則我們一把火燒了你的寺廟!”
淩霜回頭看了一眼老僧,他正平靜地走向門口,背影蒼老卻挺拔。她握緊手中的古籍和令牌,跟著易玄宸走進密道。密道裡漆黑潮濕,她下意識地握緊玉佩,指尖的光暈再次亮起,照亮了前方的路。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身後傳來寺廟的方向傳來火光和廝殺聲。淩霜的腳步頓了頓,心裡泛起一絲愧疚。易玄宸握住她的手,聲音堅定:“他的犧牲不是白費的,我們一定要找到照影古劍,阻止趙珩。”
淩霜點頭,加快了腳步。密道的儘頭越來越亮,隱約能聽到水流的聲音。她知道,寒淵越來越近了,而那把沉睡了千年的照影古劍,還有等待著她的秘密,就在前方。隻是她不知道,密道的儘頭,除了古劍,還有一個關於她身世的更大秘密,正等著被揭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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