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闌人靜,月華如水,透過疏影橫斜的窗欞,在青石地麵上灑下斑駁的銀霜。
疏影院內,淩霜盤膝坐在榻上,那本深褐色的“鎮淵筆記”就攤開在她的膝頭。燭火已被她熄滅,她更習慣在黑暗中視物,那雙屬於妖魂的眼眸,能輕易穿透夜色,捕捉到常人無法察覺的微光。
她的指尖輕輕劃過書頁上那句“守淵人需以血脈祭祀寒淵”,撕口處空白的紙張彷彿一個無聲的嘲諷,嘲笑著她的徒勞與急切。易玄宸的話還在耳邊迴響——“撕去的部分在鎮邪司存檔”。
鎮邪司。
這三個字像一根毒刺,深深紮進她的心裡。那是一個以“除妖衛道”為名,行殘害異類之實的機構,是三皇子趙珩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而她,一個與人類骨血融合的妖魂,想要從虎口中奪食,無異於癡人說夢。
可她彆無選擇。
“交易……”淩霜低聲自語,唇邊泛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易玄宸將她當成一把好用的刀,她又何嘗不是在利用他這麵堅固的盾?各取所需,如此而已。
她緩緩合上筆記,將其藏入床下的暗格。就在她準備起身時,一直蜷縮在床腳打盹的雪狸,耳朵突然警覺地豎了起來,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充滿威脅的嗚咽。
淩霜的動作瞬間停滯,周身的氣息陡然變得冰冷。
她冇有出聲,隻是與雪狸交換了一個眼神。雪狸心領神會,悄無聲息地化作一道白影,融入了庭院的陰影之中。
淩霜則依舊端坐榻上,彷彿對一切毫無察覺。但她體內的妖力,卻已如暗流般悄然湧動,順著她的經脈,蔓延至庭院的每一寸土地。她能感覺到,一個不屬於易府的、充滿了殺意與貪婪的氣息,正像毒蛇一樣,順著院牆的角落,緩緩向她的臥房逼近。
是淩震山的人。
她心中瞬間有了判斷。皇帝削去淩震山部分兵權的聖旨今日剛剛下達,這個老賊沉不住氣了。他以為是她淩霜在背後搞鬼,所以派人來殺人滅口,或是……抓她回去當人質。
真是愚蠢又可笑的念頭。
腳步聲極輕,顯然是個練家子。那人影在窗外停頓了片刻,似乎在確認房內的動靜。見裡麵毫無聲息,他便用一柄薄如蟬翼的匕首,小心翼翼地撥開了窗閂。
“吱呀——”
一聲輕微的摩擦聲,在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一道黑影如狸貓般閃身而入,手中匕首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冷光,直刺床上隆起的人影。匕首刺破錦被,卻傳來一聲悶響,彷彿刺中的隻是棉花。
黑影心中一驚,暗道不妙。
就在他準備抽身後退的瞬間,臥房內的氣氛驟然一變。原本平靜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質,一股陰冷、潮濕、帶著草木腐朽氣息的妖力,從四麵八方將他牢牢鎖定。
“什麼人?”
黑影厲喝一聲,反手揮動匕首,試圖劈開這股無形的壓力。然而,他的匕首剛剛揮出,腳下的青石地磚卻突然毫無征兆地裂開!
“哢嚓!”
數根墨綠色的藤蔓,如同破土而出的毒蛇,帶著尖銳的倒刺,猛地從地縫中竄出,瞬間纏住了他的手腳。那藤蔓粗如兒臂,表麵覆蓋著一層滑膩的粘液,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氣。
黑影大駭,運起全身力氣掙紮,卻發現這些藤蔓堅韌得不可思議,越是掙紮,纏得越緊,上麵的倒刺更是深深嵌入他的皮肉,帶來一陣陣鑽心的劇痛。
“閣下深夜造訪,不知有何貴乾?”
一個清冷如冰霜的聲音,在房內緩緩響起。黑影猛地抬頭,隻見淩霜不知何時已站在桌邊,正用一種看死物般的眼神,淡淡地望著他。她的手中,把玩著一枚晶瑩剔透的玉佩,正是那半塊刻著“霞”字的信物。
“你……你是妖!”黑影驚恐地瞪大了眼睛,他從藤蔓上感受到的,是純粹而強大的妖力,遠比他在鎮邪司卷宗上看到的任何記載都要恐怖。
“現在才知道,晚了。”淩霜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她屈指一彈,一根最細的藤蔓瞬間伸長,如長鞭般捲起黑影手中的匕首,將其“叮”的一聲釘在了遠處的房梁上。
“說,誰派你來的?”淩霜一步步向他走來,她的腳步很輕,卻像踩在黑影的心臟上,讓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窒息。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黑影咬緊牙關,他是淩震山的心腹護衛,受過嚴苛的訓練,絕非輕易屈服之輩。
“是嗎?”淩霜輕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不耐。她不再廢話,隻是輕輕抬起了手。
隨著她的動作,纏繞在黑影身上的藤蔓彷彿活了過來,倒刺開始在他的血肉中緩緩轉動,一股陰冷的妖力順著倒刺,侵入他的四肢百骸。那不是單純的疼痛,而是一種生命力被不斷抽走的恐懼,彷彿有無數隻蟲子在他的血管裡啃噬。
“啊——!”
黑影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額頭上冷汗涔涔,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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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問一遍,誰派你來的?”淩霜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是……是將軍!是淩震山將軍!”在生不如死的折磨下,黑影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他嘶吼著道出了真相,“將軍說……說您勾結外臣,意圖顛覆淩家,讓屬下……讓屬下將您帶回去,或者……就地格殺!”
“勾結外臣?意圖顛覆?”淩霜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低聲笑了起來,笑聲中充滿了無儘的嘲諷與悲涼,“淩震山這個老賊,到了這個時候,還隻會倒打一耙。”
她走到黑影麵前,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捏住了他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與自己對視。
“回去告訴他,”淩霜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讓黑影如墜冰窟,“下一次,我不會再用藤蔓纏著你的手腳。”
她說著,另一隻手的手指突然變得尖銳如刀,閃電般劃過黑影持刀的右臂。
“嘶啦——”
衣袖被撕裂,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出現在小臂上。鮮血瞬間湧出,但詭異的是,傷口並冇有如常人般流血不止,反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潰爛、發黑。
一股黑色的、帶著腥臭氣息的妖氣,從傷口處瀰漫開來,那傷口邊緣的皮肉,彷彿被無形的火焰灼燒,迅速地壞死、萎縮,看上去就像是……被某種凶惡的妖物啃噬過一樣。
黑影驚恐地看著自己手臂上的慘狀,那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讓他連慘叫都發不出來,隻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這叫‘妖噬’,”淩霜鬆開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冷得像寒淵的冰,“中了我的妖氣,你的這條手臂,就算華佗在世也保不住了。它會從裡到外,一寸寸地爛掉,直到隻剩下白骨。”
她頓了頓,俯下身,在他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回去告訴淩震山,這隻是一個小小的警告。再敢派人來,下一次,潰爛的,就不是你的手臂,而是他那顆早已爛透了的心臟。”
話音落下,她揮手間,纏繞在黑影身上的藤蔓瞬間鬆開,縮回地下,彷彿從未出現過。地上的裂縫也緩緩合攏,隻留下一絲淡淡的泥土腥氣。
黑影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抱著自己不斷潰爛的手臂,用儘全身力氣,踉踉蹌蹌地逃出了房間,消失在夜色中。
雪狸從陰影中走出,跳上淩霜的肩膀,用腦袋蹭了蹭她的臉頰,喉嚨裡發出不滿的咕嚕聲,似乎在怪她冇有直接殺了那個刺客。
“殺了?太便宜他了。”淩霜輕輕撫摸著雪狸的背脊,目光望向淩家的方向,眼神幽深,“我要讓他活著,帶著恐懼和絕望,把我的話一字不差地傳給淩震山。我要讓他日日夜夜活在被妖物報複的噩夢裡,直到他精神崩潰。”
……
淩府,書房內。
淩震山正煩躁地來回踱步。今日在朝堂上被皇帝當眾削去兵權,那些平日裡對他阿諛奉承的同僚,如今個個避之不及。他心中憋著一股邪火,卻無處發泄。
他將所有的罪責,都歸咎到了淩霜身上。若不是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女兒”,他怎會落得如此下場?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砰”的一聲撞開,一個黑影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撲倒在地。
“將軍!”黑影的聲音嘶啞而顫抖。
淩震山定睛一看,正是他派去易府的心腹護衛。見他如此狼狽,淩震山心中頓時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怎麼樣了?事辦成了嗎?那賤人呢?”
心腹護衛冇有回答,隻是抬起頭,露出一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他緩緩舉起自己的右臂。
淩震山隻看了一眼,瞳孔便驟然收縮,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隻見護衛的手臂上,一道猙獰的傷口正在不斷潰爛、流膿,黑色的妖氣繚繞不散,整條手臂都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壞死下去,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那根本不是人間的傷勢,分明是……是妖物所為!
“將軍……她……她不是人……”護衛的聲音帶著哭腔,將淩霜的話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
“……下一次,潰爛的,就是他那顆早已爛透了的心臟。”
當聽到最後這句話時,淩震山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讓他渾身冰冷,如墜冰窟。他一生戎馬,殺人無數,屍山血海裡闖出來,從未怕過什麼。但此刻,從護衛身上感受到的那股非人的、陰冷的、充滿了惡意的力量,卻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那不是人類能擁有的力量。
淩霜……她真的變成了妖!
“來人!來人!”淩震山驚恐地大吼起來,“快!快去請大夫!不!去請道士!請鎮邪司的人!”
他癱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看著護衛那不斷腐爛的手臂,眼前彷彿出現了淩霜那張冰冷而嘲諷的臉。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招惹的,可能不是一個心懷怨恨的女兒,而是一個來自九幽地獄的……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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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易府書房。
易玄宸站在窗前,手中把玩著那枚藏著彩色羽毛的摺扇。一名黑衣暗衛單膝跪地,正將剛纔發生的一切,事無钜細地向他彙報。
“……夫人用藤蔓妖力纏住刺客,並在其手臂上留下‘妖噬’之傷,放他回去傳話。”
暗衛的聲音平穩而清晰,不帶任何感情。
“藤蔓妖力……”易玄宸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他緩緩打開摺扇,扇麵上繪製的山水墨畫在月光下顯得意境悠遠。
“南疆木妖之力,竟然已經開始與她融合了。”他輕聲自語,語氣中帶著一絲探究,一絲瞭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他原本以為,燼羽的妖魂之力是純粹的火焰屬性,正如“七翎綵鸞”之名。卻冇想到,在與淩霜的骨血融合後,她的妖魂竟能衍生出其他屬性的力量。這種融合,是好事,還是……通往失控的深淵?
“夫人似乎在刻意鍛鍊自己對不同妖力的掌控。”暗衛補充道。
“她是個聰明的女人,知道什麼對自己最有利。”易玄宸合上摺扇,輕輕敲擊著手心。
淩震山的反應,完全在他的預料之中。一個被恐懼攫住心臟的困獸,隻會做出更愚蠢、更瘋狂的決定。而這,正是他想要的。
他需要淩震山去刺激淩霜,需要淩霜在一次次的自保與反擊中,更快地成長,更快地掌握屬於“七翎綵鸞”的真正力量。因為,隻有足夠強大的力量,才能成為他撬動寒淵、顛覆皇室的……最終籌碼。
“盯著淩家,也盯著她。”易玄宸的聲音恢複了慣有的清冷,“她每使用一種新的力量,都要詳細記錄下來,報給我。”
“是。”
暗衛的身影一閃,消失在夜色中。
易玄宸重新望向疏影院的方向,那裡早已恢複了平靜,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但他知道,在那片平靜之下,正醞釀著更猛烈的風暴。
他與淩霜的交易,纔剛剛開始。而這場交易的背後,是兩個被命運捆綁的靈魂,在仇恨與秘密的漩渦中,互相試探,互相利用,也……在不知不覺中,互相吸引。
他看著手中冰冷的摺扇,心中卻浮現出淩霜那雙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的眼眸。
“燼羽,”他輕聲念出這個名字,眼神複雜,“你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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