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府的聯姻宴辦得聲勢浩大,硃紅宮燈從府門一路綴到正廳簷角,燭火映著燈麵上的
“囍”
字,在晚風裡晃出細碎的光暈。廊下絲竹班子奏著《慶春樂》,歡快的旋律裹著酒香與脂粉氣飄滿庭院,卻掩不住賓客眼底的諂媚
——
滿廳官員商戶多是奔著三皇子趙珩來的,連舉杯時的笑意都帶著幾分刻意的討好。
柳氏穿著石榴紅蹙金繡襖裙,赤金鑲紅寶的簪子插在髮髻上,隨著她周旋的動作晃出流光。她拉著一身粉白襦裙的淩雪,逢人便笑:“這是小女淩雪,往後便是殿下的人了。”
淩雪垂著眸,雙環髻上的珠花輕輕顫動,眼底的得意卻藏不住,目光掃過偏廳角落時,像淬了冰似的落在淩霜身上。
淩霜坐在偏廳的梨花木椅上,月白綢襖裙襯得她身形清瘦,頭上隻簪了支碧玉簪,與周遭的華麗格格不入。她端著杯溫熱的梅子酒,指尖貼著杯壁,任酒液晃出淺淺的漣漪。耳邊的議論聲斷斷續續飄過來
——“聽說她在貧民窟待過,哪懂什麼排場”“易玄宸怎麼會娶她”,她卻像冇聽見似的,目光落在正廳入口,等著那場
“得意時摔落”
的好戲開場。
身邊的易玄宸忽然側頭,墨香混著他身上的寒氣飄過來:“悶的話,去後院透透氣。”
他聲音壓得低,尾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安撫。淩霜抬眸看他,玄色錦袍領口的暗紋在燭火下若隱若現,他眼底的深邃像藏著未說透的話。自入易府以來,兩人不過是
“情報換情報”
的盟友,可此刻這句隨意的話,竟讓她指尖微暖,她輕輕搖頭:“不必,好戲快開始了。”
廳外突然傳來侍衛的通傳:“三皇子殿下到
——”
滿廳賓客瞬間起身,柳氏踩著繡鞋快步迎出去,笑容堆得滿臉:“殿下大駕,淩府蓬蓽生輝!”
趙珩穿著明黃常服,玉帶束著腰身,俊朗的臉上帶著皇子的貴氣,眉宇間卻凝著一絲陰鷙。他擺了擺手,目光掃過廳內,像是隨意打量,卻在掠過偏廳時驟然頓住。
淩霜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目光
——
不是賓客的好奇,也不是柳氏的敵意,而是一種帶著探究的審視,像在確認什麼,甚至有幾分……
熟悉感。她下意識地挺直脊背,握著酒杯的手指緊了緊,酒液濺在袖口,冰涼的觸感讓她瞬間清醒:趙珩是淩家的靠山,也是她複仇路上的阻礙,絕不能露怯。
易玄宸顯然也察覺到了,他不動聲色地往淩霜身邊挪了挪,手臂輕輕攬住她的肩。動作自然得像多年夫妻,淩霜身體微僵,卻冇推開
——
她知道這是他的保護,也是一種姿態,告訴所有人
“她是易玄宸的人”。
趙珩的目光在易玄宸的手上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隨即邁開步子走過來。柳氏和淩雪跟在後麵,前者臉上的笑有些發僵,後者看向淩霜的眼神,嫉妒得幾乎要溢位來。
“易公子,許久不見。”
趙珩先對易玄宸頷首,語氣客氣卻疏離。
“三皇子。”
易玄宸回禮,攬著淩霜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像是在示意她放鬆,隨即開口,“這位是內子,淩氏。”
“內子”
二字落地,柳氏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
她原以為易玄宸隻是把淩霜當個擺設,冇想到會如此直白地認下她。淩雪的指甲掐進掌心,死死盯著淩霜的月白裙角,像是要盯出個洞來。
趙珩的目光落在淩霜臉上,細細打量著,連她鬢邊垂落的碎髮都冇放過。淩霜迎上他的視線,神色平靜,心裡卻在快速盤算:她與趙珩從未謀麵,他為何如此關注她?是淩震山在他麵前提過,還是他知道些彆的?
“易夫人看著麵生。”
趙珩終於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試探,“不知是哪家小姐?”
淩霜微微屈膝,聲音平穩:“臣妾不過是淩家普通嫡女,入不了殿下的眼。”
她刻意用
“臣妾”,既合身份,又劃清界限。
可趙珩卻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隻有他們三人能聽見:“易夫人莫要自謙。我瞧著你,倒像一位故人……
令堂蘇氏夫人,當年是否在落霞寺小住過?”
“落霞寺”
三個字像道驚雷,在淩霜耳邊炸開。她猛地抬頭,眼底滿是震驚
——
那夜她夢到蘇氏說
“找落霞寺的人”,這件事她從未對任何人說過,連易玄宸都不知道,趙珩怎麼會知道?
指尖瞬間冰涼,酒杯幾乎要脫手。易玄宸察覺到她的失態,攬著她的手緊了緊,不動聲色地擋在她身前,笑道:“三皇子怕是認錯人了。內子母親早逝,她從未聽過落霞寺。”
趙珩的目光在淩霜震驚的臉上停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冇再追問,後退一步恢複了貴氣模樣:“許是本王記錯了,易夫人莫怪。”
他端過侍女遞來的酒杯,抿了一口,袖口卻在抬手時晃了晃
——
淩霜眼尖,瞥見他袖口內側露著一角玉佩碎片,顏色和紋路,竟與她腰間那半塊蘇氏遺留的玉佩有幾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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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跳驟然加速,下意識地摸向腰間
——
那裡藏著那半塊玉佩,方纔趙珩提到落霞寺時,玉佩竟微微發燙,像是在呼應什麼。可冇等她看清,趙珩已放下酒杯,袖口落下,遮住了那片碎片。
“時辰不早,本王還要與淩將軍議聯姻之事,先失陪了。”
趙珩頷首告辭,轉身走向淩震山。柳氏和淩雪連忙跟上,臨走前柳氏還不忘瞪淩霜一眼,怨她搶了淩雪的風頭。
偏廳裡又恢複了安靜。易玄宸鬆開手,看著她蒼白的臉色,輕聲問:“你認識趙珩?”
淩霜搖頭,聲音帶著微顫:“不認識,但他知道我母親,還提了落霞寺。”
她摸出那半塊玉佩,攤在掌心,燭火下刻痕泛著微光,“他袖口有塊玉佩碎片,和這個很像。”
易玄宸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眼神深了幾分,沉默片刻纔開口:“趙珩的祖父曾是鎮邪司的鎮淵使,負責看守寒淵,或許與守淵人有淵源。你母親是守淵人,他知道落霞寺,大抵與此有關。”
“守淵人”
三個字讓淩霜心頭一震
——
這是她第一次從易玄宸口中得到確認。之前秘庫的
“鎮淵”
二字、玉佩的刻痕、蘇氏的遺言,此刻終於串起了一絲線索。原來母親的死、玉佩的秘密,都與
“守淵人”
和
“寒淵”
脫不了乾係,而趙珩,顯然也卷在這場漩渦裡。
“他為什麼查我?”
淩霜抬頭,眼底滿是疑惑。
易玄宸看向正廳
——
趙珩正側頭聽淩震山說話,嘴角噙著笑,眼神卻冷得像冰。他沉默片刻:“趙珩野心極大,淩家不過是他的棋子。他查你,或許是為你母親,或許是為這塊玉佩,又或許……
是你身上有他想要的東西。”
淩霜心一沉。她身上有什麼?是燼羽的妖力,還是與七翎綵鸞有關的線索?
就在這時,一個小廝快步跑進正廳,湊到淩震山耳邊低語了幾句。淩震山的臉色瞬間慘白,身體晃了晃,差點栽倒。趙珩皺起眉:“何事驚慌?”
“禦……
禦史台的人來了,說要傳我問話……”
淩震山的聲音帶著顫抖。
禦史台?淩霜看向易玄宸,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
他們原約定等宴會結束再送王老闆的供詞,冇想到禦史台來得這麼快。
趙珩的臉色也沉了下來,目光掃過淩霜和易玄宸,帶著探究和警惕。淩霜迎上他的視線,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
淩震山的得意,終於要到頭了。
易玄宸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我們該走了。”
淩霜點頭,跟著他轉身離開。走過正廳門口時,她回頭望了一眼:趙珩正皺著眉與禦史台的人交涉,淩震山癱坐在椅子上,麵如死灰。柳氏和淩雪站在一旁,滿臉驚慌,早已冇了之前的得意。
廊下的宮燈依舊亮著,絲竹聲卻停了,空氣中隻剩下壓抑的沉默。淩霜握緊掌心的玉佩,指尖傳來玉佩的溫度
——
她知道,這場複仇隻是開端,趙珩袖口的玉佩碎片、落霞寺的線索、守淵人的秘密,像一張無形的網,正慢慢將她籠罩,指向一個她從未預料到的方向。
晚風捲著幾片落葉飄過,落在她的裙角。淩霜抬頭望向夜空,月亮被雲層遮住,隻漏出幾縷微光,像極了此刻她眼前的路
——
隱約有了方向,卻依舊藏著未知的暗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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