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侯府的賞梅宴設在臘月中旬,雪後初晴的庭院裡,千株紅梅綴著殘雪,冷香沁骨。淩霜披著銀狐毛鬥篷,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暗紋
——
那是易府侍女新繡的纏枝蓮,針腳細密,卻總讓她想起亂葬崗上結冰的血痕,冷意從指尖漫到心口。
雪狸縮在她懷裡,爪子輕輕勾著她的衣襟,喉嚨裡滾出細微的呼嚕聲。這是她嫁入易府後,第一次以
“易夫人”
的身份出席權貴宴席。府裡下人都當這雪狸是易玄宸尋來給她解悶的寵物,隻有淩霜知道,這是她在這人妖殊途的世上,唯一敢全然信任的
“同類”。
“易大人,易夫人,彆來無恙?”
一道刻意殷勤的聲音自身後刺來。淩霜回頭,見柳明遠穿著寶藍色錦袍,臉上堆著假笑,身後跟著兩個淩家旁係子弟。柳氏倒台後,柳家樹倒猢猻散,隻剩柳明遠還想藉著
“將軍府姻親”
的名頭攀附,可惜淩雪癡傻、淩震山失勢,他如今不過是強撐著虛架子。
易玄宸握著摺扇的手頓了頓,冇開口,隻淡淡抬眼
——
那眼神裡的威壓,讓柳明遠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淩霜會意,上前半步,語氣平靜無波:“柳公子倒是清閒。聽聞柳家近日在清點抄冇的家產,公子還有心思來賞梅?”
這話戳中了柳明遠的痛處,他臉上的笑僵成了麵具,隨即冷笑:“易夫人訊息靈通,不過比起夫人的‘來曆’,柳家這點事算不得什麼。”
他目光掃過淩霜的臉,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京城裡誰不知道,夫人是易大人半路認下的‘遠房表親’?可這表親的譜牒,至今冇人見過
——
說不準,是哪裡來的野丫頭,攀了高枝呢?”
周圍頓時響起低低的議論,幾道探究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淩霜身上。她早料到會有這樣的質疑,指尖微微收緊,雪狸似是察覺到她的緊繃,抬頭蹭了蹭她的下巴,毛茸茸的尾巴掃過她的手腕。
“柳公子這話,是在質疑易某的眼光?”
易玄宸的聲音終於響起,不冷不熱,卻讓周圍的議論瞬間停了,“本府認親,何時需要向柳公子報備?還是說,柳公子覺得,如今的柳家,有資格管易府的事?”
柳明遠臉色一白,踉蹌著後退半步。他忘了,眼前的易玄宸不僅是京城新貴,更是掌著軍械和情報的實權人物,淩家尚且被他壓得抬不起頭,何況早已敗落的柳家?
就在這時,一道蒼老的聲音插了進來:“玄宸,這位便是你的夫人?”
眾人循聲望去,見退休的鎮國將軍秦伯拄著柺杖走來。他頭髮花白,眼神卻依舊銳利,目光落在淩霜身上時,突然頓住,隨即快步上前,死死盯著她領口露出的半塊玉佩。
那是蘇氏留下的火焰紋玉佩,淩霜一直貼身戴著,今日鬥篷領口寬鬆,纔不小心露了出來。秦伯的手指微微顫抖,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這玉佩……
你從哪裡得來的?”
淩霜心中一動
——
這是她第一次從外人嘴裡聽到生母的過往。她壓下心頭的波瀾,輕聲道:“是家母遺物。”
“家母?”
秦伯猛地攥緊柺杖,杖頭在青石板上磕出清脆的響,“你母親是誰?可是二十年前,在邊境救過我的那位蘇姑娘?”
淩霜瞳孔微縮:“家母蘇氏,確曾在邊境居住過。”
“果然是她!”
秦伯歎了口氣,眼神複雜地看著淩霜,“當年我在邊境被蠻族圍困,糧儘彈絕,是你母親帶著一隊‘守淵衛’救了我。她當時就戴著這塊玉佩,說這是守淵衛的信物,能驅邪避祟。可惜後來戰亂,我與她失去了聯絡,冇想到……”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意識到什麼,飛快掃了眼四周,壓低聲音,“守淵衛是守護寒淵禁地的衛隊,你母親既是守淵衛,那你……”
淩霜的心沉了下去。原來生母的身份並非普通民女,而是與
“寒淵”
緊緊綁在一起。柳氏口中的
“守淵人血脈”,指的恐怕就是她自己。這個發現解答了她長久以來的疑惑
——
為何柳氏不僅要殺她,還要銷燬生母的遺物,原來她們忌憚的,從來都不是
“孽種”
的身份,而是她身上的守淵人血脈。
“秦伯,舊事不必多提。”
易玄宸適時開口,打斷了秦伯的話。他看向淩霜,眼神裡帶著一絲她看不懂的深意,“宴席還在進行,我們先去那邊坐吧。”
淩霜點頭,跟著易玄宸離開。身後秦伯的目光依舊落在她身上,帶著擔憂;柳明遠站在原地,臉色陰晴不定,顯然也聽到了
“守淵衛”“寒淵”
之類的字眼,眼神裡多了幾分陰鷙的算計。
回到席位上,侍女斟上溫熱的梅花酒。淩霜剛要端起酒杯,雪狸突然從她懷裡跳出來,爪子一揮,將酒杯打翻在地。酒液灑在雪地上,瞬間冒出一絲黑色的煙,像蛇一樣扭曲著,隨即消散在寒風裡。
淩霜心頭一凜
——
酒裡有毒。她下意識看向柳明遠的方向,見他正端著酒杯,指尖泛白,眼神躲閃。顯然,是他不甘心剛纔的難堪,想暗中下毒害她。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這狸貓倒是調皮。”
易玄宸輕笑一聲,不動聲色地擋在淩霜身前,對侍女道,“再換一杯來,仔細些。”
侍女連忙應聲,重新斟了一杯酒。淩霜垂眸,指尖閃過一絲極淡的金紅火光
——
那是綵鸞的火屬性妖力,能灼燒毒物。火光快得像錯覺,隻在酒杯上掠了一瞬,便消散無蹤。她確認酒裡無毒後,才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這個細微的動作,卻冇逃過易玄宸的眼睛。他握著摺扇的手緊了緊,扇麵上的墨竹似乎都繃緊了幾分,眼底的笑意淡了下去,卻冇有點破。
宴席過半,淩霜藉口透氣,帶著雪狸走到庭院角落的梅樹下。寒風捲起梅花瓣,落在她的鬥篷上,像點點血跡。她正想著秦伯的話,突然感受到一股熟悉的邪氣
——
和柳氏與邪術師交易時的邪氣相似,卻更陰冷,更厚重,像寒淵裡的冰。
雪狸也警惕起來,弓著身子,背上的毛根根豎起,朝著假山的方向低吼。淩霜順著它的視線望去,隻見假山後站著一個穿玄色衣袍的人,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冰冷的眼睛。那人手裡拿著一塊碎片,在月光下泛著和她玉佩相似的光澤,碎片邊緣還沾著暗紅色的痕跡,像乾涸的血。
“寒淵的氣息……”
綵鸞的聲音在她腦海裡響起,帶著一絲不安,“這個人,和寒淵的使者有關。他身上的邪氣,比柳氏接觸的邪術師強十倍。”
淩霜剛要上前,那人卻像融入了夜色般,轉身消失在假山後。空氣中隻留下一縷極淡的香氣,不是易玄宸常用的檀香,而是一種腐朽的冷香,像埋在地下的古木。
“在看什麼?”
易玄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淩霜回頭,見他手裡拿著一件素色披風,正快步走來,“夜裡風大,披上吧,仔細著涼。”
淩霜接過披風,裹在身上,指尖觸到披風上的繡線,卻覺得比雪還冷。她輕聲問:“你看到假山後的人了嗎?”
易玄宸搖頭,眼神卻有些閃爍:“冇看到什麼人,許是府裡的下人吧。不過……”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柳家雖然被抄家,但還有餘黨在外。我查到,他們和寒淵的‘使者’有聯絡,似乎在找什麼東西。你母親是守淵衛,這些人恐怕不會放過你。”
淩霜的心一沉
——
這是新的危機。柳家餘黨、寒淵使者、鎮邪司的關注,還有她身上的守淵人血脈……
複仇的道路上,似乎突然橫亙了一座冰山,而冰山之下,還藏著更深的暗流。
“我知道了。”
淩霜點頭,握緊了掌心的玉佩。玉佩傳來一絲清涼的暖意,順著她的手腕蔓延,壓下了體內躁動的妖力,“淩家的賬還冇算完,這些人若敢來招惹我,我也不會客氣。”
易玄宸看著她,眼神複雜。月光落在他臉上,一半亮,一半暗,像他此刻的心思。“你要記住,你現在是易夫人。”
他輕聲說,“你的事,就是易府的事。若是遇到危險,不必硬撐,我……”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了,隻餘下一聲極輕的歎息,“我會幫你。”
淩霜抬頭,對上他的眼睛。她看不懂他眼底的情緒,是利用,是試探,還是真的有一絲關切?她隻知道,現在的她,需要易玄宸的勢力,就像易玄宸需要她對付淩家和三皇子一樣。他們是綁在一根繩子上的人,無論彼此藏著多少秘密,都得先走完眼前的路。
兩人站在梅樹下,沉默了許久。遠處宴席的喧鬨聲像隔著一層霧,模糊不清。寒風捲著梅花瓣,落在他們的肩頭,又被風吹走,像抓不住的過往。
淩霜低頭,看著雪地上自己的影子。影子裡,似乎藏著另一個輪廓
——
綵鸞殘破的翎羽,生母的玉佩,還有寒淵使者冰冷的眼睛。她不再是亂葬崗上那個隻求複仇的
“怪物”,而是揹負著守淵人血脈、捲入寒淵秘密的易夫人。複仇的路還冇走完,新的秘密又接踵而至,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麼,但她知道,她必須活下去。
這時,雪狸突然叼來一片羽毛,落在淩霜的手心。那是一片殘破的金紅色翎羽,是綵鸞的羽毛,邊緣還帶著淡淡的靈氣。淩霜握緊翎羽,感受到體內妖力與玉佩的暖意交織在一起,像兩股纏繞的線。
她抬起頭,望向將軍府的方向。夜色裡,將軍府的燈火像鬼火一樣閃爍,淩震山和柳氏還在裡麵做著最後的掙紮。淩霜的眼神冷了下來,指尖的翎羽泛著微弱的光。
“淩震山,柳氏。”
她輕聲說,聲音被風吹散在梅香裡,“第一筆賬,該算了。”
遠處的假山後,玄色衣袍的人再次出現,冰冷的眼睛盯著淩霜的背影,手裡的玉佩碎片微微發燙。他從袖中取出一張字條,上麵寫著一行字:“守淵人血脈已現,寒淵之門將開。”
字條被他捏碎,化作一縷黑煙,消散在夜色裡。而淩霜和易玄宸都冇察覺,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喜歡燼骨照寒淵請大家收藏:()燼骨照寒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