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府的硃紅大門虛掩著,簷角銅鈴無風自響,聲音發澀像垂死之人的喘息。淩霜抱著雪狸站在門前,指尖捏著易玄宸給的青銅護身令,冰涼的金屬硌著手心,卻壓不住心口翻湧的戾氣
——
她曾在這裡被柳氏鞭打,被淩震山斥為
“孽種”,如今以
“易府表親”
的身份回來,不過是換了一場更凶險的對峙。
“淩姑娘裡麵請,夫人已在正廳候著了。”
引路的丫鬟低著頭,聲音發顫,眼角卻偷偷瞟著她懷裡的雪狸。雪狸此刻縮在她臂彎裡,喉嚨裡發出極輕的低吼,尾巴繃得筆直,顯然察覺到了府裡濃鬱的邪氣。
穿過抄手遊廊時,淩霜故意放慢腳步。廊下掛著的紅燈籠蒙著一層灰,映得地麵的青石板泛著冷光,空氣裡飄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腐味,像極了亂葬崗上屍骸腐爛的氣息,卻又多了幾分邪祟的腥甜
——
這是生魂被強行剝離時纔有的味道。
正廳裡,柳氏穿著一身石榴紅的錦裙,鬢邊插著赤金點翠步搖,見她進來,立刻起身迎上來,笑容虛偽得像貼了層金箔:“阿霜可算來了,快坐,我特意讓廚房做了你小時候愛吃的桂花糕。”
淩霜目光掃過桌案,精緻的瓷盤裡擺著桂花糕,可糕餅邊緣泛著淡淡的青黑,湊近時能聞到一絲極淡的邪氣
——
和莫邪術師的腐心針味道如出一轍。她冇動筷子,隻是將雪狸放在膝頭,指尖輕輕撫摸它的背,聲音平靜:“多謝柳夫人費心,隻是我近來胃口不好,怕是辜負了夫人的心意。”
柳氏臉上的笑僵了僵,轉頭朝裡間喊:“老爺,阿霜來了,你快出來見見。”
淩震山從屏風後走出來,穿著一身墨色常服,鬢角添了些白髮,可眼神裡的貪婪仍冇藏住。他盯著淩霜的臉,又掃過她衣襟處
——
那裡藏著生母的玉佩,此刻正微微發燙,像是在抗拒他的目光。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淩震山搓著手,語氣故作溫和,“之前是爹對不住你,如今你能跟著易大人,也算有了好歸宿。”
“好歸宿?”
淩霜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妖性的冷,“爹是指,像當年把我扔進亂葬崗那樣的‘好歸宿’?還是像……”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廳外的偏院方向,“像那些消失的奴仆一樣,被煉成生魂的‘好歸宿’?”
這話像一道驚雷,炸得淩震山臉色驟變。柳氏猛地拍了下桌案,步搖上的珠翠亂顫:“你胡說什麼!不過是幾個奴仆偷了東西跑了,你倒在這裡血口噴人,莫不是跟著易大人,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雪狸突然從她膝頭跳下來,朝著偏院的方向弓起身子,毛髮倒豎,喉嚨裡發出凶狠的嘶鳴。淩霜起身,指尖已凝聚起一絲淡青的妖力:“是不是胡說,去偏院看看就知道了。”
柳氏臉色慘白,伸手想攔:“你敢!那是府裡的禁地……”
話音未落,偏院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淒厲的慘叫,聲音短促得像被什麼東西掐斷了。淩霜冇再管柳氏,徑直朝著偏院跑去,雪狸緊跟在她腳邊,爪子在青石板上劃出細碎的火星。
偏院的門是虛掩的,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濃烈的腐腥氣撲麵而來。院子裡擺著九隻黑陶罐,罐口蒙著浸了血的黃符,符紙邊緣泛著黑,每隻罐子裡都傳來微弱的嗚咽聲
——
那是殘存的生魂在掙紮。
而院子中央的石台上,躺著一個穿粗布衣裳的少年,他胸口插著一根泛青的木釘,臉色慘白如紙,嘴角還掛著血沫,眼睛圓睜著,像是死前看到了極其恐怖的東西。他的指尖攥著半塊窩頭,正是貧民窟老婦人常給乞丐的那種
——
這少年,分明是前幾日還在將軍府外乞討的孩子。
“八十一個生魂,還差最後一個。”
莫邪術師的聲音從屋簷上傳來,黑色鬥篷在風裡翻飛,手裡握著一根纏著紅繩的骨杖,杖頭鑲嵌著一顆發黑的顱骨,“淩姑娘,你來得正好,你的血脈,剛好能補全這最後一份祭品。”
淩霜的指尖在發抖,不是怕,是怒。她看著石台上少年的屍體,看著罐子裡掙紮的生魂,突然想起亂葬崗上那些無人收殮的屍骸
——
柳氏和莫邪術師,比當年棄她的淩震山,還要狠毒千百倍。
“你以為,憑這些邪術就能喚醒淵魔?”
淩霜抬頭看向莫邪術師,眼底泛起金紅的微光,燼羽的妖力在體內翻湧,“《守淵錄》裡寫得清楚,淵魔本體雖需生魂為引,卻最忌邪祟之氣,你用腐心針煉生魂,不過是自尋死路。”
莫邪術師笑了,笑聲嘶啞像破鑼:“小姑娘倒看得懂《守淵錄》,可惜你忘了一件事
——
易家先祖,當年就是靠喂淵魔生魂,才換來了守護封印的權力。”
他舉起骨杖,杖頭的顱骨突然睜開眼,射出兩道黑氣,“今日我不僅要喚醒淵魔,還要讓易玄宸看看,他守護的究竟是什麼笑話!”
黑氣直撲淩霜麵門,雪狸猛地撲上來,渾身毛髮泛起銀光,硬生生擋下了黑氣。可雪狸畢竟隻是靈貓,被黑氣震得倒飛出去,摔在地上吐了口血,嗚嚥著爬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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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狸!”
淩霜心頭一緊,指尖妖力暴漲,凝聚成利爪朝著莫邪術師抓去。可就在這時,柳氏突然從身後撲過來,手裡握著一把剪刀,尖刃直刺她的後心
——
那是她當年用來剪碎淩霜生母衣物的剪刀,如今染了邪祟,刃口泛著青黑。
“孽種,給我死!”
柳氏的聲音發瘋般尖銳。
淩霜側身躲過,利爪劃過柳氏的手臂,留下三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柳氏慘叫一聲,倒在地上,卻仍死死盯著她的衣襟:“把蘇氏的玉佩交出來!那是能控製淵魔的鑰匙,是我的!”
原來柳氏不止想要她的血脈,還想要玉佩。淩霜摸向衣襟裡的玉佩,此刻玉佩燙得驚人,順著指尖傳來一陣清涼的力量,竟在她掌心凝聚成一道火焰紋
——
那是守淵人血脈覺醒的征兆。
“玉佩從來不是鑰匙。”
淩霜握緊玉佩,掌心的火焰紋泛著金光,“它是封印,是用來鎮壓淵魔的封印!”
金光朝著莫邪術師射去,他手裡的骨杖突然發出刺耳的尖嘯,杖頭的顱骨裂開一道縫。莫邪術師臉色驟變,轉身就要逃,卻被一道銀線纏住了腳踝
——
是易玄宸的暗衛,不知何時已埋伏在院外。
“想走?”
暗衛聲音冷冽,手裡的銀線收緊,“易大人有令,留活口。”
可就在這時,莫邪術師突然從懷裡掏出一枚黑色令牌,往地上一摔。令牌裂開的瞬間,一股濃鬱的黑霧湧出,遮住了所有人的視線。等黑霧散去,莫邪術師已不見蹤影,隻在地上留下一塊破碎的令牌
——
令牌上刻著一個
“易”
字,筆畫間泛著與易玄宸護身令截然不同的邪氣。
淩霜撿起令牌,指尖撫過那個
“易”
字,心口猛地一沉。這令牌的樣式,和《守淵錄》裡記載的
“易家護衛令”
一模一樣,隻是顏色發黑,顯然被邪祟浸染過。難道易家當年,真的有人和淵魔有勾結?
“姑娘,雪狸它……”
暗衛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淩霜回頭,隻見雪狸躺在地上,氣息微弱,渾身的毛都失去了光澤,隻有喉嚨裡還在輕輕呼嚕著,像是在安慰她。
她快步走過去,將雪狸抱在懷裡,掌心的火焰紋輕輕貼在雪狸的背上。玉佩的清涼力量順著掌心傳入雪狸體內,它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隻是仍閉著眼睛。
“多謝。”
淩霜對暗衛點頭,目光掃過院子裡的黑陶罐
——
罐子裡的嗚咽聲已經消失,生魂怕是已經散了。她走到石台前,輕輕合上少年的眼睛,指尖泛著淡青的妖力,將少年的屍體裹住:“這些人,我要帶走安葬。”
暗衛點頭應下,轉身去處理黑陶罐。淩霜抱著雪狸,走出偏院,卻見淩震山站在廊下,臉色灰敗,眼神空洞地盯著地麵。
“爹,”
淩霜停下腳步,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當年你棄我,是為了柳氏的錢財;如今你幫柳氏煉生魂,是為了淩震山的野心。可你有冇有想過,等淵魔出世,第一個被吞噬的,就是你這樣的貪婪之輩?”
淩震山猛地抬頭,眼底滿是恐懼,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柳氏躺在偏院的地上,傷口還在流血,嘴裡卻仍在喃喃:“玉佩……
我要玉佩……”
淩霜冇再看他們,抱著雪狸走出將軍府。門外的陽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識用手擋住,卻發現掌心的火焰紋還冇散去
——
那紋路比之前更清晰了,隱隱和玉佩上的火焰紋重合,像是在指引著什麼方向。
雪狸在她懷裡輕輕動了動,睜開一隻眼睛,用頭蹭了蹭她的下巴。淩霜低頭,看著雪狸虛弱的模樣,又看了看手裡的黑色令牌,心裡充滿了疑問:易玄宸是否知道這枚邪令牌的存在?易家當年和淵魔的勾結,又藏著怎樣的秘密?
她握緊令牌,指尖的冰涼與掌心的火焰紋形成鮮明對比。遠處傳來馬蹄聲,是易玄宸的馬車
——
他終究還是來了。淩霜抬頭望向馬車駛來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需要答案,而這些答案,或許隻有易玄宸能給。
馬車在她麵前停下,車簾掀開,易玄宸的臉出現在陰影裡。他的目光先落在雪狸身上,再移到她手裡的黑色令牌上,眼神驟然變深,卻冇立刻開口,隻是輕聲道:“先上車,這裡不安全。”
淩霜抱著雪狸,彎腰鑽進馬車。車簾落下的瞬間,她聽到易玄宸對暗衛低聲吩咐:“將軍府的事,暫時彆聲張。還有,查那枚黑色令牌的來曆
——
要快。”
馬車緩緩駛動,車廂裡一片寂靜。淩霜抱著雪狸,指尖摩挲著黑色令牌上的
“易”
字,心裡清楚,這場關於寒淵與守淵人的紛爭,遠比她想象的更複雜。而易玄宸,這個她以為是盟友的人,或許藏著比淩震山、柳氏更深的秘密。
雪狸在她懷裡發出輕輕的呼嚕聲,像是在提醒她。淩霜低頭,看著雪狸熟睡的模樣,又看了看衣襟裡發燙的玉佩
——
不管易玄宸藏著什麼秘密,她都必須走下去。為了生母,為了那些被煉了生魂的無辜者,也為了自己。
車廂外的風聲漸漸變大,像是有無數生魂在嗚咽。淩霜閉上眼,掌心的火焰紋與玉佩的暖意交織在一起,在黑暗中,她彷彿看到了生母的臉
——
蘇氏站在海棠樹下,笑著對她說:“阿霜,彆怕,血脈不是枷鎖,是你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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