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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骨成燈 第26章 雪落一枝梅

作者:江溟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24 11:06:32

風雪是在謝長明進入心火之境的第三天停的。

那天清晨,謝七推開聽雪樓的大門,發現梅林裏積了半尺厚的雪,紅梅在白雪的映襯下紅得近乎妖異。花瓣上的冰晶在無風的天光下凝固不動,像是時間在這裏停住了。

“怪了。”謝七嘟囔了一聲,“這雪停得也太幹淨了。”

確實幹淨。沒有風,沒有雪,甚至連梅林深處那些終日不散的薄霧都消散了。天空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灰白色,像是被誰用清水洗過一遍。

慕雨墨從樓內走出來,手裏端著一碗熱粥,目光警惕地掃過梅林四周。

“不對勁。”她說。

謝七看了她一眼。

“怎麽了?”

“太安靜了。”慕雨墨把粥碗放在欄杆上,手指已經按上了腰間的軟劍,“這種安靜,不是自然的安靜。”

謝七沒有反駁。他在暗河混了這麽多年,對危險的直覺比狗鼻子還靈。此刻他的後頸汗毛豎了起來,脊背發涼,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暗處盯著他。

“叫人。”謝七低聲說,“把謝長明叫下來。”

慕雨墨轉身就要上樓,但她剛邁出一步,整個人就僵住了。

梅林上空,雪花忽然憑空飄落。

不是從雲層裏落下來的雪——天空依舊灰白幹淨,沒有一片雲。那些雪花是從虛空中凝結出來的,一片一片,六角形的冰晶在空氣中緩緩旋轉,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然後謝七看見了。

那些雪花不是自然形成的。每一片雪花的中心,都有一根比牛毛還細的銀針。

“萬樹飛花!”

謝七的聲音還沒落下,漫天雪花驟然炸開。

無數銀針從雪花中迸射而出,鋪天蓋地,像是有人把一整座雪山的積雪都化成了針雨。沒有死角,沒有空隙,每一根銀針都封死了退路,每一根銀針上都淬著見血封喉的劇毒。

慕雨墨的軟劍出鞘了。

劍光如水,在身前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銀針撞在劍網上,發出密集的金鐵交擊聲,像是暴雨打在鐵皮屋頂上。但銀針太多了,多到她的劍網開始出現縫隙——

一根銀針穿過縫隙,擦著她的耳際飛過,削斷了幾根發絲。

第二根銀針緊隨其後,直奔她的咽喉。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兩根手指穩穩地夾住了那根銀針。

謝七夾著銀針,手指距離針尖隻有一寸。針尖上的毒液在空氣中微微蒸騰,散發出一股杏仁的苦味。

“見血封喉鶴頂紅。”謝七把銀針扔在地上,臉色鐵青,“唐門。”

梅林深處,一個聲音響起。

“謝七爺好眼力。”

聲音是從四麵八方同時傳來的,像是說話的人同時在梅林的每一個角落。謝七的目光掃過梅林,忽然發現那些紅梅的枝頭,不知何時多了一些不該存在的東西——

人影。

不是一個人。是十幾個。

他們站在梅樹的枝幹上,身形被白色的鬥篷覆蓋,和雪景融為一體。他們的臉被麵罩遮住,隻露出一雙雙眼睛——那些眼睛冷漠、平靜,像是在看兩個死人。

領頭的那個人站在最粗的一棵梅樹上,鬥篷比其他人長出一截,領口繡著一朵銀色的梅花。他的麵罩隻遮住了下半張臉,露出的一雙眼睛是深褐色的,像是冬天的枯枝。

“唐門,暗殺堂。”那人說,“奉命取謝長明的命。”

謝七的心沉了下去。

唐門暗殺堂,是整個暗河中最令人聞風喪膽的暗殺組織。他們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是必殺。而暗殺堂的人從來不會單獨行動——他們出手,至少是四個人以上,每一個都是四品。

“四個四品。”謝七低聲對慕雨墨說,“你對付得了嗎?”

慕雨墨的臉色很難看。

“一個可以。兩個勉強。三個……”她沒有說下去。

謝七明白了。

“那四個呢?”

“跑。”

謝七苦笑了一聲。

“跑不了。”他說,“萬樹飛花已經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他說的是對的。那些從雪花中迸射出來的銀針並沒有全部落地。它們懸浮在半空中,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聽雪樓四周,像是一座由銀針構成的牢籠。每一根銀針都微微震顫著,隨時可以再次發動攻擊。

“唐門的萬樹飛花陣,”領頭的那個唐門高手說,“一旦展開,方圓百丈之內,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他抬起手,手指微微一動。

懸浮在空中的銀針驟然加速,在聽雪樓四周高速旋轉,形成了一道銀色的龍卷風。風聲尖銳,像是無數隻蜜蜂在耳邊嗡鳴。

“交出謝長明,我們可以讓你們死得痛快一點。”領頭的唐門高手說,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謝七沒有說話。他從腰間抽出了自己的刀——一把通體漆黑的長刀,刀身上刻著暗河謝家的族徽。

慕雨墨也握緊了軟劍。

兩人並肩站在聽雪樓門口,一個持刀,一個握劍。

“就憑你們兩個?”領頭的唐門高手搖了搖頭,“謝七爺,我知道你是五品。慕姑娘,你也是五品。兩個五品對四個四品,你覺得有勝算嗎?”

謝七咧嘴笑了。

“有沒有勝算,打過才知道。”

他話音未落,人已經衝了出去。

刀光如墨,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漆黑的弧線。謝七的刀法沒有花哨,沒有技巧,隻有純粹的速度和力量——這是他六十年來在暗河廝殺中磨礪出來的刀法,每一刀都奔著要害,每一刀都帶著必死的決心。

領頭的唐門高手沒有動。他身邊的一個身影從梅樹上飄落,迎上了謝七的刀。

那人用的是一對短匕,匕身淬著幽藍色的光芒。短匕在刀光中穿插遊走,像是兩條毒蛇,每一次出擊都精準地咬在謝七刀勢最弱的地方。

金鐵交擊聲密集如雨。

謝七的刀快,那人的匕首更快。短短幾個呼吸之間,兩人已經交手了三十餘招。謝七的刀法大開大合,每一刀都帶著破風聲;那人的匕首陰柔詭異,總是在謝七的刀勢將盡未盡時發動反擊。

“五品能做到這種程度,不容易。”那人的聲音從麵罩後傳來,帶著一絲讚賞,“但你畢竟隻是五品。”

短匕忽然變了軌跡。

不再是陰柔的遊走,而是忽然變得剛猛淩厲。匕首上的幽藍色光芒暴漲,化作兩道藍色的弧光,交叉著斬向謝七的胸口。

謝七橫刀格擋。

刀身上的黑色光芒和藍色弧光碰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謝七整個人被震退了七八步,虎口裂開,鮮血順著刀柄滴落。

“四品和五品的差距,”那人收起短匕,語氣平靜,“不是靠拚命就能彌補的。”

慕雨墨動了。

她的軟劍像是活過來了一樣,在空氣中扭曲蜿蜒,化作一條銀色的蛇。劍身柔軟得不可思議,能在任何角度轉彎,能從一個完全不可能的方向刺出。

她的對手是一個身材瘦削的唐門高手,用的是一根黑色的鎖鏈。鎖鏈在他手中像是有了生命,時而剛硬如槍,時而柔軟如鞭。鎖鏈和軟劍纏鬥在一起,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慕雨墨的劍法以詭異著稱,但那個用鎖鏈的唐門高手更加詭異。鎖鏈能從一個完全不可能的角度抽過來,能在半空中忽然改變方向,能纏住她的劍身然後猛然收緊——

“啪”的一聲,鎖鏈纏住了軟劍。

慕雨墨用力回抽,但鎖鏈紋絲不動。那個唐門高手手腕一翻,鎖鏈猛然收緊,軟劍在巨大的拉力下彎成了一個驚心動魄的弧度。

“慕家的軟劍,果然名不虛傳。”那人說,“但鎖鏈克軟劍,這是常識。”

他手腕再翻,鎖鏈猛然鬆開。

慕雨墨在巨大的慣性下向後踉蹌了兩步,就在這時,第三名唐門高手從側麵殺出——

用的是一對峨眉刺,刺身細長,刺尖泛著綠光。峨眉刺無聲無息地刺嚮慕雨墨的後心,角度刁鑽,時機精準,恰好是她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瞬間。

謝七看見了。

他想衝過去,但被那個用短匕的唐門高手纏住了。短匕如影隨形,每一刀都封死了他的去路。

“慕雨墨!”謝七怒吼一聲,刀光暴漲,硬生生逼退了短匕高手,但已經來不及了。

峨眉刺距離慕雨墨的後心隻有三寸。

一隻手從聽雪樓的大門內伸出來。

那隻手白皙、瘦削,手指修長,像是一個書生的手。但它穩穩地握住了峨眉刺的刺身,握得那麽緊,以至於刺尖在距離慕雨墨後心一寸的地方停了下來。

綠光在刺尖上閃爍,毒液順著刺身流淌,滴在那隻手上。

手的主人沒有任何反應。

謝長明從門內走出來,右手握著峨眉刺的刺身,鮮血從他的指縫間滲出,和毒液混合在一起,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上。

他的眼睛是燃燒的。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燃燒——他的瞳孔深處跳動著兩團細小的火焰,火焰是紫紅色的,像是融化的岩漿在心火中翻滾。

“你——”那個用峨眉刺的唐門高手愣住了。

他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敢用手握住淬毒的峨眉刺。就算毒液沒有進入血液,刺身上那些細密的倒刺也足以將手掌撕爛。

但謝長明的手掌沒有鬆開。

他的手指收緊,峨眉刺在他的掌心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那個唐門高手想抽回兵器,但峨眉刺像是被焊死在謝長明手中一樣,紋絲不動。

“你的毒,”謝長明看著自己流血的手掌,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受傷的人,“對我沒用。”

他說的沒錯。

那些順著傷口滲入血液的毒液,在觸碰到他的心火時瞬間蒸發殆盡。心火在他體內燃燒,將所有外來的毒素焚燒成虛無。他的血液在沸騰,每一滴血都像是一團微小的火焰,將毒素燒得幹幹淨淨。

那個唐門高手鬆開峨眉刺,向後急退。

謝長明沒有追。他把峨眉刺隨手扔在地上,金屬落地時發出清脆的響聲。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傷口在緩緩癒合,心火的力量在修複著被倒刺撕裂的肌肉。

“四品?”那個用短匕的唐門高手冷笑了一聲,“一個六品的小子,也配在我們麵前站著?”

謝長明沒有理他。他轉身看向謝七和慕雨墨。

“謝七叔,慕姨,”他說,“你們退後。”

謝七愣了一下。

“小子,你說什麽——”

“退後。”謝長明重複了一遍,語氣不容置疑。

謝七看著他的眼睛,忽然發現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裏,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瘋狂,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像是在火焰的中心,一切都已經被燃燒殆盡,隻剩下最純粹的意誌。

謝七拉著慕雨墨退到了聽雪樓門口。

那個用短匕的唐門高手嗤笑一聲。

“一個六品,在我們四個四品麵前裝模作樣?”他轉頭看向領頭的那個,“唐銘,這小子交給我,十招之內解決。”

領頭的唐門高手——唐銘——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的目光落在謝長明身上,深褐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小心。”唐銘說,“他不對勁。”

用短匕的唐門高手不以為意。他提著雙匕,一步一步走向謝長明,步伐從容,像是在散步。

“六品,”他說,“你知道四品和六品的差距有多大嗎?四品的高手,真氣已經凝為實質,可以外放傷人。你一個六品,連真氣都聚不起來,拿什麽和我打?”

他走到謝長明麵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

“拿心火。”謝長明說。

話音未落,他的胸口亮了起來。

一團紫紅色的火焰從他的心髒位置湧出,瞬間包裹了他的全身。火焰沒有溫度——至少站在三步之外的那個唐門高手感覺不到任何熱量。但他能看見火焰在燃燒,能看見火焰所過之處,謝長明腳下的積雪在融化,能看見空氣中的水汽在蒸發。

“心火?”那人皺眉,“什麽亂七八糟的——”

他出手了。

雙匕化作兩道藍色弧光,一左一右,交錯斬向謝長明的咽喉和心髒。四品高手的全力一擊,速度快到謝七幾乎看不清匕影。

謝長明沒有躲。

他伸出手,握住了左邊那把匕首。

掌心再次被割破,鮮血飛濺,但他沒有鬆手。心火從他的掌心湧出,順著匕首的刀身蔓延上去,燒灼著那個唐門高手握刀的手。

那人慘叫一聲,鬆開了匕首。

他的手掌上,麵板在瞬間被燒得焦黑,血肉在火焰中蜷縮、碳化。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這不可能——你的火焰怎麽可能傷到我?我是四品,真氣護體——”

“你的真氣,”謝長明把奪來的匕首扔在地上,聲音平靜,“在我心火麵前,和紙一樣薄。”

這是楚映月教他的。

心火的本質不是真氣,不是內力,不是任何已知的武道力量。心火是意誌的具現——一個人的意誌有多強,心火就有多旺。而意誌,不受境界的束縛。

一個六品的人,如果意誌足夠強大,他的心火可以燒穿四品的真氣護體。因為真氣是有形的,而意誌是無形的。無形的力量,往往比有形的力量更加可怕。

那個唐門高手踉蹌後退,眼中終於出現了恐懼。

“唐銘!”他喊道,“這小子——”

他沒有說完。

謝長明的身影出現在他麵前,右手按在了他的胸口上。

掌心,心火噴湧而出。

紫紅色的火焰穿透了他的胸膛,燒穿了他的心髒。他甚至沒有來得及發出第二聲慘叫,整個人就被心火從內部點燃了。火焰從他的眼睛、嘴巴、耳朵裏湧出來,將他燒成了一具焦黑的屍體。

屍體倒地,砸在雪地上,濺起一片黑色的灰燼。

梅林裏安靜了一瞬。

剩下的三名唐門高手看著地上的屍體,眼中滿是震驚。

一個六品,一招殺了一個四品。

這不是武道,這是妖術。

“我說了,”謝長明轉過身,看向剩下的三個人,瞳孔中的火焰在跳動,“他不對勁。”

唐銘從梅樹上飄落下來,腳步無聲,像是落葉。

他解開了鬥篷的領口,露出腰間的一柄短劍。短劍不長,隻有一尺二寸,劍鞘是白色的,上麵刻著一枝梅花。

“雪落一枝梅。”謝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明顯的顫抖,“唐銘,你是‘雪落一枝梅’唐銘?”

唐銘沒有回答。他緩緩抽出短劍,劍身在空氣中發出一聲清越的鳴響。

劍刃是透明的,像是用冰鑄成的。劍身上刻著細密的紋路,那些紋路在空氣中微微發光,散發出一種冰冷的氣息。

“暗殺堂四大高手之一,”謝七的聲音越來越低,“專殺四品以上的人。死在他劍下的,沒有一個人能撐過三招。”

謝長明看著唐銘手中的短劍,感覺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從劍身上散發出來。那股寒意不是物理上的冷,而是靈魂上的冷——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試圖凍結他的心火。

“你的心火,確實很有意思。”唐銘開口了,聲音平靜,像是在評價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但它有一個弱點。”

謝長明沒有說話。

“心火是意誌的具現,”唐銘抬起短劍,劍尖指向謝長明的胸口,“意誌越強,心火越旺。但如果你的意誌被凍結了,心火還能燃燒嗎?”

謝長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唐銘出手了。

沒有試探,沒有虛招,一出手就是全力。

短劍在空氣中劃出一道白色的弧線,弧線所過之處,空氣中的水汽瞬間凝結成冰晶,在劍身後拖出一條長長的冰尾。冰冷的劍意鋪天蓋地地湧向謝長明,不是攻擊他的身體,而是攻擊他的靈魂——

謝長明感覺到自己的思維在變慢。那股冰冷的劍意像是一條毒蛇,鑽進了他的腦海,試圖凍結他的一切意誌。他的恐懼、他的猶豫、他的軟弱——這些東西在冰冷的劍意麵前被無限放大,像是一座冰山壓在他的靈魂上。

他看見了沈之燼倒在血泊中的樣子。

看見了蘇暮雨枯槁的麵容。

看見了楚映月決絕的背影。

看見了暗河中那些死去的人——沈家老三、沈家老五、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暗河殺手。

冰冷的劍意在放大他的恐懼,告訴他——你保護不了任何人。你連自己都保護不了。你隻是一個六品的廢物,你的心火再強,也改變不了什麽。

謝長明的腳步慢了下來。

心火在熄滅。

唐銘的短劍已經到了他的麵前,劍尖距離他的眉心隻有一寸。

劍身上的梅花紋路亮起,冰冷的劍意在這一刻達到了巔峰。那一寸的距離,彷彿隔著一個冬天。

“雪落一枝梅,”唐銘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不是殺人的劍法。是殺心的劍法。”

劍尖沒入謝長明的眉心。

鮮血從眉心湧出,順著鼻梁流下來。

謝長明的視野模糊了,世界在他眼中變成了一片朦朧的白色。他感覺到冰冷的劍意在侵蝕他的靈魂,一寸一寸,像是冬天在凍結一條河流。

他想起了楚映月說的話。

“心火不是用來燃燒敵人的,是用來燃燒自己的。”

他閉上眼睛。

然後他笑了。

唐銘看見那個眉心被劍尖刺入的年輕人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實,像是在冰天雪地裏看見了一朵盛開的花。

“你在笑什麽?”唐銘問。

謝長明睜開眼睛。

瞳孔中的火焰沒有熄滅——它們在燃燒,比之前更加旺盛。眉心處的傷口在火焰中癒合,劍尖被他額頭的骨骼硬生生地頂了出來。

“我在笑,”謝長明說,“你的劍意,凍不住我的恐懼。”

他伸出手,握住了唐銘的短劍。

劍刃割破了他的手掌,冰冷的劍意順著傷口湧入他的體內,試圖凍結他的心脈。但心火在燃燒,將那股冰冷的劍意一口一口地吞噬。

“我的恐懼,我在夢裏已經燒過一次了。”謝長明的手指收緊,短劍在他的掌心中發出哀鳴,“你以為你找到的是我的弱點,但你找到的,是我已經燒過一遍的灰燼。”

唐銘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想抽回短劍,但謝長明的手掌像是鐵鉗一樣夾住了劍刃。心火從掌心湧出,順著劍身蔓延上去,燒灼著唐銘握劍的手。

唐銘鬆開了短劍,向後急退。

但他退得快,謝長明追得更快。

謝長明的身影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殘影,出現在唐銘麵前。他的右手握拳,拳頭被心火包裹,一拳砸向唐銘的麵門。

唐銘側身躲過,但拳風擦過他的耳際,心火的熱浪燒焦了他幾縷頭發。

“你們兩個還愣著幹什麽!”唐銘怒吼,“一起上!”

剩下的兩名唐門高手同時出手。

用鎖鏈的那個從左側殺來,鎖鏈如蛇,纏向謝長明的脖頸。用峨眉刺的那個從右側殺來——他重新撿起了地上那對峨眉刺,刺尖泛著綠光,刺向謝長明的肋下。

謝長明沒有躲。

他左手伸出,抓住了鎖鏈。心火順著鎖鏈蔓延,燒得那個唐門高手慘叫一聲,鬆開了鎖鏈。他的手掌被燒得焦黑,骨頭都露了出來。

與此同時,峨眉刺刺入了謝長明的肋下。

鮮血飛濺,毒液注入。

謝長明悶哼一聲,右肘猛然向後撞去,肘尖撞在那個唐門高手的太陽穴上。心火從肘尖噴湧而出,將那個人的頭顱從內部點燃。

屍體倒地,謝長明拔出肋下的峨眉刺,鮮血從傷口噴湧而出。但他的心火在癒合傷口,毒液在心火麵前化為虛無。

用鎖鏈的那個唐門高手轉身就跑。

謝長明沒有追。

他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肋下的傷口。心火在燃燒,傷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但癒合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他的心火在消耗,而且消耗得很快。

“小子!”謝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沒事吧?”

謝長明沒有回答。他抬起頭,看著唐銘。

唐銘站在原地,短劍已經被謝長明奪走了,但他並不慌張。他從袖中抽出了另一把武器——一把通體漆黑的匕首,匕身上沒有光澤,像是能吸收一切光線。

“你很強,”唐銘說,“比我想象的強得多。但你的心火在消耗,而我還有真氣。”

他說的沒錯。謝長明能感覺到心火在變弱——剛才那兩招消耗了他大量的心火,他的心跳在加速,呼吸在變得急促。

“你殺了我們兩個人,”唐銘握著匕首,一步一步走向謝長明,“但你殺不了我。因為我是唐銘,‘雪落一枝梅’唐銘。我殺過的人,比你見過的人都多。”

謝長明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說得對,”謝長明說,“我的心火在消耗。但我還有一樣東西,不會消耗。”

唐銘停下腳步。

“什麽?”

謝長明握緊了拳頭。

“命。”

他衝向唐銘。

不是用身法,不是用武技,就是最原始的、最野蠻的衝鋒。像一頭受傷的野獸,用盡最後的力量撲向獵物。

唐銘的匕首刺入了謝長明的肩膀。

鮮血噴湧,但謝長明沒有停下。他任由匕首刺穿自己的肩膀,雙手抱住了唐銘的身體。

“你瘋了!”唐銘怒吼,試圖拔出匕首,但匕首被謝長明的肩胛骨卡住了。

謝長明抱著唐銘,一步一步地向前走。他的腳步踉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心火從他的胸口湧出,包裹住了兩個人的身體。

“你要幹什麽!”唐銘的眼中終於出現了恐懼,“放開我!”

“不放。”謝長明說,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剛才說,你的劍法是殺心的。但我的武道,不是殺心,也不是殺人。”

他的手臂收緊,心火越來越旺。

“我的武道,是燃命。”

心火在這一刻達到了巔峰。紫紅色的火焰將兩個人完全吞沒,火焰的溫度高到連空氣都在扭曲。謝七和慕雨墨不得不後退了幾步,火焰的熱浪烤得他們麵板發疼。

唐銘在火焰中慘叫。

他的真氣護體在心火麵前土崩瓦解,火焰燒穿了他的麵板、肌肉、骨骼,將他從外到內一點一點地焚燒。他想掙脫謝長明的懷抱,但謝長明的手臂像是鐵鑄的一樣,紋絲不動。

“放開我——放開——!”

唐銘的聲音越來越弱,最後消失在火焰之中。

火焰熄滅。

謝長明站在原地,渾身是血——他自己的血。肩膀上的匕首還插著,肋下的傷口在滲血,手掌上的傷口深可見骨。他的臉色白得像紙,瞳孔中的火焰微弱得像風中殘燭。

但他站著。

唐銘已經不見了。地上隻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燼,和一把漆黑的匕首。

謝長明低頭看著那堆灰燼,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拔出肩膀上的匕首,扔在地上。金屬落地的聲音在寂靜的梅林中格外清晰。

他轉過身,踉蹌著向聽雪樓走去。走了兩步,膝蓋一軟,整個人向前栽倒——

謝七衝上去扶住了他。

“小子!小子你怎麽樣!”

謝長明靠在謝七的肩膀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嘴唇在發抖,臉色白得嚇人,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

“謝七叔,”他說,聲音虛弱但清晰,“醬牛肉……還有嗎?”

謝七愣了一瞬,然後笑了。笑得很用力,笑到眼眶都紅了。

“有,有的是。”他說,“你等著,我這就給你做。”

謝長明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

他的心跳在慢慢恢複平穩,心火在心脈中微弱地跳動著,像是一盞快要熄滅的燈。但它沒有熄滅。

它在等。

等下一次燃燒。

## 四

慕雨墨站在梅林中,看著滿地的屍體和灰燼,久久沒有說話。

她是五品,在暗河也算得上是一流高手了。但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戰鬥——一個六品的人,用自己的身體和意誌,硬生生地殺了四個四品。

這不是武道。

這是瘋道。

“他到底是個什麽人?”慕雨墨喃喃地說。

謝七背著謝長明走進聽雪樓,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一個傻子。”

慕雨墨看著他走進樓內,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謝七也是這樣背著受傷的同伴走進暗河。那時候的謝七還年輕,還有理想,還相信暗河可以改變。

後來理想死了,同伴也死了,謝七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整天端著茶杯,在聽雪樓裏混日子。

但現在,她看見謝七背著謝長明走進樓內的背影,忽然覺得那個年輕的謝七又回來了。

那個還會為同伴拚命的謝七。

她轉過身,看著梅林。

風雪又起,紅梅在風中搖曳。地上的血跡已經被新雪覆蓋,那些屍體和灰燼也被白雪掩埋,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但梅林裏多了一樣東西。

那枝最早綻放的紅梅,花瓣上的冰晶碎了。

不是被風吹碎的,是被心火燒碎的。

冰晶碎裂的地方,露出了一朵小小的花蕊。花蕊是金黃色的,在風雪中微微顫動,像是一團小小的火焰。

慕雨墨看著那朵花蕊,忽然笑了。

“心火不滅。”她低聲說。

然後她轉身走進了聽雪樓,關上了大門。

梅林裏,風雪越來越大,但那朵花蕊始終沒有熄滅。

它在風雪中燃燒著,很小,很弱,但很亮。

亮到足以照亮這個冬天。

亮到足以讓人相信——

春天,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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