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骨成燈 第2章 紅顏如月扇如霞

“滾！”

謝長明的聲音不高，卻如驚雷一般在酒樓中炸開。

他的手已經握住了焚天紫炎劍的劍柄。那一瞬間，體內真氣流轉，一股無形的氣勢轟然爆發，如同山洪傾瀉，又似狂潮席捲。

那幾個血煞殺手猝不及防，被這股氣勢迎麵撞上，踉蹌後退了四五步，為首的漢子更是臉色煞白，眼中閃過一絲驚駭。

七品初期。

“小有所成”的境界，在江湖上算不上頂尖，但謝長明今年才十八歲。

十八歲的七品，放在任何一座宗門，都是要被供起來的天才。

為首那漢子穩住身形，麵色陰晴不定地打量著謝長明。他看不透這個年輕人的深淺——方纔那股氣勢雖然隻有七品，但其中隱隱蘊含著一股極為霸道的氣息，讓他這個六品初期的高手都感到了一絲心悸。

“閣下是哪條道上的？”他沉聲問道，語氣已經不像方纔那般囂張，“血煞辦事，還望行個方便。這個人是我們血煞要的，閣下若是肯給這個麵子，血煞記你一個人情。”

謝長明沒有說話。

他的手依然握著劍柄，目光落在地上那個奄奄一息的黑衣人身上。那人渾身是血，看不清麵容，但胸口還在微微起伏，顯然還活著。

一個血煞要殺的人。

一個可能惹上大麻煩的人。

謝長明想起了師父的話：“別死在外麵就行。”

他歎了口氣，正準備開口——

“血煞的人情？”

一道清冷的女聲忽然響起，帶著三分慵懶，七分嘲諷：“你們血煞的人情，值幾個錢？”

謝長明瞳孔微縮。

他方纔一直坐在窗邊，雖然注意力被那幾個殺手吸引，但方圓三丈之內的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可這個人是什麽時候坐到他旁邊的，他竟然毫無察覺。

他偏過頭。

窗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女子。

一襲紅衣，如火如霞。青絲如瀑，垂落腰際。她斜倚在窗欞上，手中捏著一隻青瓷酒杯，正似笑非笑地看著那幾個血煞殺手。窗外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身上，給那張絕美的臉龐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謝長明怔了一瞬。

不是因為她的美。

而是因為她身上散發出的氣息——若有若無，飄忽不定，讓他這個七品初期的高手都完全無法感知到對方的深淺。

高手。

絕對是高手。

那幾個血煞殺手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為首那漢子的臉色變了又變，咬牙道：“這位姑娘，血煞的事，還是不要插手的好。”

“插手？”紅衣女子輕笑一聲，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我不過是來看熱鬧的。你們繼續，不用管我。”

她說著，抬了抬下巴，朝謝長明示意了一下：“這位小公子方纔讓你們滾，你們怎麽還不滾？”

幾個殺手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一絲狠色。

為首那漢子冷哼一聲：“既然姑娘執意要管這閑事，那就別怪血煞不講情麵了。動手！”

他話音未落，身後三人已經暴起發難。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撲向謝長明和那紅衣女子，刀光凜冽，殺意森然。

謝長明眼神一凝，正要拔劍——

“慢著。”

紅衣女子輕輕吐出兩個字。

她甚至沒有起身，隻是抬手在虛空中輕輕一撥。

一道紫色的流光從她袖中飛出，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輕飄飄地落在那幾個殺手身前。

是一柄扇子。

扇骨通體紫玉，扇麵上繡著流雲紋樣，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霞光。那扇子懸浮在半空中，緩緩旋轉，看似輕飄飄的毫無力道，卻讓那三個殺手的攻勢瞬間凝固。

緊接著，一股磅礴的氣勢從那扇子中轟然爆發。

六品中期。

“爐火純青”的境界。

但讓那幾個殺手肝膽俱裂的，不是這股氣勢，而是這柄扇子本身。

“紫、紫霞流雲扇！”為首那漢子聲音都在發抖，“你是沈——”

“噓。”

紅衣女子豎起一根手指，輕輕放在唇邊。

那三個殺手僵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為首那漢子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彷彿想起了什麽極為可怕的事情。

謝長明看著那柄扇子，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紫霞流雲扇。

他在山上時，曾聽師父提起過這件兵刃。那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神兵，據說出自器宗某位宗師之手，扇骨以深海紫玉煉製，扇麵以天蠶絲織就，上麵繡著的流雲紋樣，其實是一套極為精妙的陣法。

這扇子的主人，據說是一位姓沈的女子。

至於叫什麽，師父沒說。

師父隻說：“遇到這個人，能躲就躲。”

謝長明當時問為什麽。

師父沉默了很久，最後幽幽道：“因為她太麻煩了。”

此刻，那個“太麻煩”的人，就坐在他旁邊。

紅衣女子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偏過頭來，衝他嫣然一笑：“小公子，你方纔那一聲‘滾’，喊得很有氣勢。”

謝長明嘴角抽了抽，沒有說話。

那幾個血煞殺手還在原地站著，動也不敢動。為首那漢子喉結滾動，艱難地開口：“沈……沈姑娘，我等有眼無珠，衝撞了您，還請您高抬貴手……”

“高抬貴手？”紅衣女子眨了眨眼，“我什麽都沒做啊。你們要殺的人在地上，要找死的路在前麵，我又沒攔著你們。”

她說著，伸手一招，那柄紫霞流雲扇便輕飄飄地飛回她手中。她把玩著扇子，漫不經心道：“隻是我這人有個毛病——最討厭別人在我麵前動刀動槍。方纔那三刀，嚇到我了。”

為首那漢子臉色慘白。

他知道，今天這事，恐怕不能善了了。

沉默持續了約莫三息。

然後紅衣女子忽然笑了起來，揮了揮手：“算了算了，今天心情好，不跟你們計較。帶著你們的人，滾吧。”

幾個殺手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抬起地上那個黑衣人，就要往外跑。

“等等。”

紅衣女子忽然開口。

幾個殺手僵在原地。

“我說的是‘帶著你們的人’。”紅衣女子用扇子指了指地上那個奄奄一息的黑衣人，“這個，是我的。”

為首那漢子臉色變了又變，最後還是咬了咬牙，放下黑衣人，帶著手下倉皇離去。

酒樓裏安靜下來。

謝長明看著那柄紫霞流雲扇，又看了看那個昏迷不醒的黑衣人，最後目光落在那紅衣女子身上。

“多謝。”他道。

“不用謝。”紅衣女子收起扇子，端起酒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我也不是幫你，隻是恰好看血煞不順眼而已。”

她說著，抬眼看向謝長明，目光落在他手邊的焚天紫炎劍上，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焚天紫炎劍。”她輕聲道，“想不到這東西還在世上。”

謝長明心中一動：“你認識這把劍？”

紅衣女子沒有回答，隻是看著他，眼中帶著一絲審視，又帶著一絲玩味。

“青雲山，道觀裏出來的？”她問。

謝長明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紅衣女子笑了。

那笑容裏，有一種謝長明看不懂的東西。

“你師父還好嗎？”她問。

謝長明心中一震。

她認識師父？

他正要開口詢問，紅衣女子卻已經站起身來，將那柄紫霞流雲扇收入袖中。

“地上的那個人，幫我帶出城。”她道，“城外十裏，有一處破廟，我在那裏等你。”

“等等——”

謝長明想叫住她，但紅衣女子已經走到酒樓門口。

她回過頭，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身上，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暈中。

“我叫沈之燼。”她輕聲道，“你師父應該提起過我。”

說完，她轉身離去，紅衣在暮色中如同一道燃燒的火焰，轉瞬消失在長安街的盡頭。

謝長明怔怔地站在原地，腦海中回蕩著方纔的對話。

沈之燼。

這個名字，師父確實提起過。

那是師父喝醉了酒，偶爾說漏嘴的隻言片語。

“為師年輕時，也曾遇到過一個人……”

“那個人，姓沈……”

“紅顏如月，可惜……”

後麵的話，師父沒有再說。

謝長明低頭看向地上的黑衣人，又看向手中的焚天紫炎劍，忽然覺得，這江湖，似乎比小二說的要複雜得多。

他歎了口氣，彎腰將黑衣人扛在肩上，朝城外走去。

暮色漸深，長安街上華燈初上。

遠處隱約傳來歌聲，不知是哪家青樓的紅倌人在唱——

“江湖夜雨十年燈，紅顏如月扇如霞。少年不知愁滋味，一劍霜寒十四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