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骨成燈 第16章 馳援

第九日·赤焰

那隻手很涼，涼得像剛從冰窖裏拿出來。

但握在沈之燼手腕上，卻像是燒紅的烙鐵。

她猛地回頭。

謝長明站在她身後。

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眼窩深陷，整個人瘦了一圈。那件沾滿血汙的衣衫鬆垮垮地掛在身上，像是掛在骷髏架子上。

但他的眼睛是睜開的。

漆黑的眸子裏，有光。

他看著沈之燼，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很淡，很輕，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擠出來的。

“讓開。”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破鑼，“我來。”

沈之燼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她想說什麽，想問他怎麽樣，想問他什麽時候醒的，想問他一萬句話。但她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謝長明看著她哭，眼底閃過一絲心疼。

他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擦了擦她臉上的淚。

“別哭。”他說，“等我打完。”

然後他放開她的手，向前走去。

——

廟外，掌風和劍氣已經逼到近前。

蘇暮雨持劍迎上，細雨劍織成綿密的劍網，擋住玄機子的劍。但他的傷太重，劍網一觸即潰，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慕雨墨拔刀斬向李太遠的掌風，刀光與掌勁相撞，氣浪炸開，她悶哼一聲，連退三步，嘴角溢血。

謝七踉蹌著衝過來，一拳轟向李太遠，但他的拳軟弱無力，被李太遠隨手一揮，再次倒飛出去。

三個人，全部重傷。

李太遠和玄機子踏過他們，向沈之燼逼來。

他們的眼睛血紅，麵容扭曲，沒有神智，隻有殺戮的本能。

身後，夜鴉輕輕搖動鈴鐺，嘴角掛著詭異的笑。

“小丫頭，讓開。”他說，“我不想殺你。你孃的臉，我捨不得毀。”

沈之燼站在原地，握緊扇子。

她沒有讓。

但她身後，有人越過她，走到她身前。

謝長明。

——

慕雨墨瞳孔驟縮。

“你——”

她看著謝長明那張慘白的臉，看著他搖搖欲墜的身體，看著他連站都站不穩的雙腿，聲音驟然尖銳。

“你出來幹什麽？！回去！”

謝長明沒理她。

他站在沈之燼身前，看著那兩道越來越近的身影，看著那兩個曾經是他師傅的人，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慕雨墨的聲音更急了：“謝長明！你剛醒，心脈還沒穩，如果此時動用真氣——”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我們這幾天給你的調養，將會前功盡棄。”

謝長明終於回頭看了她一眼。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帶著幾分嘲弄，幾分無所謂。

“去他媽的。”

他說。

慕雨墨一愣。

謝長明已經回過頭去。

他的右手抬起，五指虛握。

廟內，一道赤紅的光芒衝天而起。

——

焚天紫炎劍。

那柄劍原本插在謝長明昏迷時躺著的身邊，此刻像是感應到主人的召喚，化作一道流光，從廟內飛出，落入謝長明手中。

劍身赤紅如火，劍鋒之上，紫色的火焰跳躍燃燒。

謝長明握劍的手在顫抖。

不是怕。

是他太虛弱了，虛弱到連握劍都需要用盡全力。

但他握住了。

他看著麵前那兩道身影，看著遠處那個搖動鈴鐺的灰袍人，看著這滿目瘡痍的晨光。

他忽然笑了。

“赤焰——”

他開口，聲音沙啞，但一字一頓，清晰無比。

“——劍舞。”

——

轟——！

赤紅的火焰從劍身上炸開，瞬間席捲天地。

那不是普通的火。

那是焚天紫炎劍的本命真火，是謝長明燃燒心脈換來的力量，是他此刻唯一能拿出來的東西。

火焰化作漫天赤霞，將整個破廟門前照得一片通紅。

李太遠的掌風撞入火焰，瞬間被吞噬。

玄機子的劍氣斬入火焰，瞬間被消融。

謝長明持劍而立，劍身上的紫焰狂舞，在他周身織成一道火焰的屏障。

他向前邁出一步。

僅僅一步。

但他的身體晃了晃，嘴角溢位一絲鮮血。

沈之燼在身後驚呼：“謝長明——！”

謝長明沒有回頭。

他隻是握緊劍，看著遠處那個灰袍人。

夜鴉臉上的笑容終於斂去。

他看著那漫天的赤焰，看著那個搖搖欲墜卻持劍而立的少年，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好小子。”他說，“燃燒心脈換來的力量？你這條命，不想要了？”

謝長明沒有回答。

他隻是再次抬起劍。

赤焰再起，化作一條火龍，向夜鴉呼嘯而去。

——

夜鴉後退一步。

他輕輕搖動鈴鐺。

李太遠和玄機子同時動了。

他們擋在夜鴉身前，一個出掌，一個出劍，硬生生擋住了那條火龍。

“轟——！”

火焰炸開，氣浪翻湧。

李太遠和玄機子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鮮血狂噴。但他們掙紮著爬起來，再次擋在夜鴉身前。

他們的眼睛依舊是血紅的，沒有神智，隻有服從。

夜鴉看著他們，嘴角又浮起笑意。

“好藥人。”他說，“不愧是藥王穀的兩大高手，煉成藥人，也比尋常貨色強得多。”

他看向謝長明，目光裏帶著玩味。

“小子，你還能出幾劍？”

謝長明沒有回答。

他的劍再次抬起。

但他的身體晃得更厲害了，嘴角的鮮血已經染紅了衣襟，握劍的手青筋暴起，顫抖得幾乎握不住劍柄。

沈之燼衝上前去，一把扶住他。

“夠了！”她的聲音在顫抖，“夠了！你回去！我來——”

謝長明低頭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睛依舊是黑的，但眼底有血色在蔓延。

他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輕，很淡，帶著幾分歉意，幾分無奈。

“燼兒。”他說，“我說過——”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從今往後，我護著你。”

然後他推開她的手，再次向前邁出一步。

——

赤焰再起。

這一次，不是劍舞，是燃燒。

謝長明整個人都燃了起來。

他的衣衫，他的發絲，他的眼睛，都染上了赤紅的火焰。那火焰從他體內噴湧而出，以他為中心，向四麵八方席捲而去。

慕雨墨臉色大變：“謝長明！你瘋了？！這樣會燒死你自己！”

謝長明沒有理她。

他隻是看著夜鴉，看著那兩道擋在夜鴉身前的身影，看著這滿目瘡痍的晨光。

他的眼神平靜得可怕。

“讓開。”他對李太遠和玄機子說。

那兩人沒有動。

他們的眼睛依舊是血紅的，沒有神智，隻有服從。

謝長明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很苦。

“師傅。”他說，“李爺爺。”

他頓了頓。

“對不住了。”

——

赤焰衝天。

焚天紫炎劍斬下。

沒有招式，沒有章法，隻有純粹的力量，純粹的火焰，純粹的燃燒。

那一劍，斬向夜鴉。

李太遠和玄機子再次擋在劍前。

掌風與劍氣齊出，與那赤紅的劍光撞在一起。

“轟——！！！”

天搖地動。

塵土飛揚，遮蔽了所有人的視線。

沈之燼被氣浪掀翻在地，掙紮著爬起來，拚命向那個方向看去。

她看見——

煙塵中，三道身影倒飛出去。

李太遠。

玄機子。

還有謝長明。

——

謝長明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鮮血狂噴，染紅了身下的泥土。

他的劍脫手飛出，插在三丈之外，劍身上的紫焰已經熄滅，隻剩黯淡的赤紅。

他掙紮著想爬起來，但渾身沒有一絲力氣。

他的眼睛看著天空，看著那漫天晨光，嘴角忽然彎了一下。

“燼兒……”他輕聲喚。

沈之燼衝到他身邊，跪在地上，把他抱在懷裏。

他的手冰涼，臉色白得像紙，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她的眼淚滴在他臉上，一滴，又一滴。

“謝長明……”她的聲音在顫抖，“謝長明！你醒醒！你看著我！”

謝長明的眼睛動了動，看向她。

他的眼神渙散，但嘴角依舊掛著那個淡淡的笑。

“沒死……”他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別哭……”

沈之燼拚命點頭：“不哭，我不哭，你活著，我就不哭——”

謝長明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的眼睛慢慢閉上。

——

遠處，煙塵漸散。

夜鴉站在原地，毫發無傷。

他看著那抱在一起的兩人，看著那個昏迷的少年，看著那柄插在地上的焚天紫炎劍，嘴角浮起笑意。

“有意思。”他說，“真有意思。”

他抬起手，夾著鈴鐺的手指輕輕搖了搖。

“藥人。”他說，“繼續。”

李太遠和玄機子掙紮著爬起來，踉蹌著向沈之燼和謝長明走去。

他們的眼睛依舊是血紅的。

沒有神智。

隻有服從。

——

蘇暮雨掙紮著想站起來，但剛一動，口中就湧出鮮血。

慕雨墨咬著牙，握緊短刀，擋在沈之燼身前。

謝七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三個人，都動不了。

擋不住。

李太遠和玄機子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沈之燼抱著謝長明，抬起頭，看著那兩道越來越近的身影。

她沒有退。

她隻是抱緊懷裏的人，抬起頭，看著那兩張曾經慈祥的臉，看著那兩雙此刻血紅的眼睛。

她的眼眶發紅，但沒有淚。

她隻是輕聲說——

“李爺爺。玄機子前輩。”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

“你們醒醒。”

那兩人沒有停。

他們繼續向前走，繼續向前走。

——

忽然。

一道劍光從天而降。

斬在兩人身前，在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劍痕。

李太遠和玄機子同時停步。

夜鴉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抬起頭，看向天空。

一道身影從天而降，落在沈之燼身前。

白衣，白發，白眉。

麵容清臒，目光如電。

他手中握著一柄劍，劍身雪亮，劍鋒上還殘留著剛剛那一劍的餘韻。

他看著夜鴉，開口，聲音蒼老，但威嚴無比。

“夜鴉。”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二十年了，你還是那副鬼樣子。”

夜鴉看著他，笑容慢慢斂去。

“藥王穀主。”他說，“你還沒死？”

老人沒有回答。

他隻是回頭看了一眼沈之燼，看了一眼她懷裏的謝長明，看了一眼這滿目瘡痍的破廟。

然後他回過頭來，看著夜鴉。

“今天。”他說，“你動不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