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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鼎錄 第12章 離京

作者:魔幻霸王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26 10:28:46

承燼二十三年冬至後第七天,卯時正刻,皇太孫蕭燼的車駕在東宮門外整裝待發。

說是車駕,其實隻有一輛青帷馬車和三輛輜重車。五十名輕騎已在門外列隊,馬匹噴出的白氣在晨霧中連成一片。領頭的校尉馬千裏玄甲外罩素白戰袍——這是他昨夜翻遍營房才找到的一件,邊角有蟲蛀的窟窿,但洗得幹淨。

蕭燼走出東宮正門時,天邊剛泛起一線灰白。他穿著那件素白常服,懷裏揣著兩把裴家匕首,脖子上掛著父王的牙齒。常安佝僂著腰跟在後麵,手裏捧著一隻檀木小箱,箱子裏裝的是昨夜收拾出來的隨身物件——幾卷書,一方硯,三十二支白蠟。

“殿下。”常安的聲音從昨夜抖到現在,“老奴跟您去吧。西陵潮濕,您身邊總得有個伺候的人。”

“你留在東宮。”蕭燼接過木箱,自己放進馬車,“父王還在塔裏。三個月後我若迴來,第一件事是去通天塔接他。你得替我把東宮的門開著。”

常安的眼眶又紅了,但他沒有再說話。老內侍退到門邊,佝僂的脊背靠在東宮門框上,像一株被風吹彎了的老樹。

蕭燼登上馬車前,最後看了一眼東宮後院的方向。梅林的枝頭已經開了十幾朵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梅樹下沒有人——謝明燭昨夜離開後沒有再迴來。但他在馬車座位上發現了一樣東西。

一支白蠟。蠟身被體溫捂得微微發軟,底部壓著極小的倒置燭火紋。是他昨天在廢窯給她的那一支。

蠟下壓著一張紙條,隻寫了一行字,墨跡很新:“走夜門。我在城外等你。”

蕭燼將紙條湊近鼻端。墨味裏摻著極淡的鬆脂香。她用的是白蠟鋪的墨,那間鋪子裏碾墨時摻白蠟末,墨跡幹後會浮一層極薄的熒光。

夜門。皇城外城東南角有一道廢棄的夜門,是前朝舊城垣的遺存。門洞被磚石封了五十年,但白燭會的人說那扇門的另一頭通著城外一座廢棄的義莊——那是白燭會燼京分舵最隱秘的一條出城通道。

“馬校尉。”蕭燼喚了一聲。

馬千裏策馬近前,在馬上抱拳:“殿下。”

“改路線。走南熏門。輜重車照舊,空車出城。叫弟兄們把甲卸了,換便裝。”

馬千裏愣了一下,但沒有問為什麽。他撥馬迴隊,低聲傳令。五十名輕騎齊刷刷卸了甲,將玄甲裹進氈布裏捆在馬上。這些人是馬千裏的本部,左衛裏最不被待見的一支——大多是庶子、降將之後、犯過小過的老兵。馬千裏三年未升一級,他手下的兵也三年沒有領過足餉。

蕭燼上了馬車,放下車簾。車內沒有點燈,他在黑暗中閉上眼睛,用燼感去追蹤那個方向——通天塔。

塔尖的藍光在晨霧中極淡,第八層那顆“心髒”還在收縮和舒張,但比昨夜微弱了一些。蒼溟在塔裏。他在做什麽,蕭燼感知不到。但至少他不在城外。至少此刻,他還沒有發現那支白蠟。

馬車動了。輜重車在卯時二刻先行,沿著南熏門正街大搖大擺地出城,車上裝著空箱子和幾捆幹草。一刻鍾後,蕭燼的馬車轉入東市後巷,在晨霧的掩護下拐了三個彎,停在一座廢棄的舊城隍廟後麵。

馬千裏在車簾外低聲道:“殿下,到了。”

夜門的入口藏在城隍廟的供桌底下——一塊鐵板,鏽得不成樣子,但鉸鏈是新的。蕭燼掀開鐵板,一條僅容一人匍匐的石階向下延伸。石階兩側的牆壁上長著星星點點的滅燼苔——西陵藏書閣裏那種淡綠色的熒光苔蘚。原來這裏也有。

他鑽進去,馬千裏緊隨其後。五十名輕騎留了三十人在城外接應,其餘二十人隨行。

石階不長,約莫六十級後便轉為平道。平道的盡頭是一道木門,門上沒有鎖,隻掛著一枚白蠟牌——倒置燭火紋。蕭燼推開門,門外是一片枯草萋萋的荒墳地。

義莊。義莊的院牆早已坍塌,隻剩下半間偏房還立著。偏房門口站著兩個人。

左邊是沈知秋。年輕禦史已經換下了七品青袍,穿著一身灰布短褐,看上去像個趕考的窮書生。他腰間掛著一枚銅魚符——禦史台行走宮禁的憑證,但他沒有帶笏板,而是背著一隻竹篾書箱。

右邊是謝明燭。她還是那件青灰布裙,頭發用白蠟線束在腦後,腰間掛著倒置燭火的蠟牌。她的臉色比昨夜更白了,嘴唇幾乎沒有血色,但琥珀色的眼睛在晨霧中亮得像是剛擦過的火石。

“殿下遲了一刻。”謝明燭說。

“輜重車要先走。”蕭燼走到她麵前,“你說的‘另一種方法’,是什麽?”

謝明燭沒有迴答。她從腰間蠟牌的側孔裏取出那枚青玉小印——蕭燼昨夜交給她的東宮私印——重新放迴他掌心。

“這枚印你自己帶著。三個月後你迴來,親手交還給我父親。”

“什麽意思?”

“意思是我不跟你去西陵了。”

蕭燼的眉頭皺起。身後的馬千裏無聲地揮手,讓二十名輕騎散開警戒。沈知秋放下書箱,從裏麵取出一卷羊皮地圖,假意在檢視,眼睛卻一直往這邊瞟。

“我昨夜從梅林出來之後,去了一趟廢窯。”謝明燭說這話時聲音很平,像是在敘述今天的天氣,“我父親說,蒼溟昨夜亥時三刻在通天塔第九層做了一件事——他把燼鈴放在你父王的頭頂,搖了三下。”

蕭燼的心髒猛跳了一下。

“我父王——”

“沒死。”謝明燭打斷他,“但你父王的‘裝瘋’已經被蒼溟破了。我父親在燼鼎司的眼線今早傳出訊息——太子蕭承稷,昨夜子時在塔中蘇醒。不是瘋癲的醒,是真正的醒。他對蒼溟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你等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你的掌心裏了。’”

晨風吹過荒墳地,吹得枯草簌簌作響。蕭燼站在原地,握著青玉私印的手指在發白。父王醒了。父王對蒼溟說話了。這意味著父王放棄了裝瘋——他放棄了唯一的護身符。因為他知道兒子已經不需要他用瘋癲來拖延時間了。

但這也意味著蒼溟會報複。蒼溟不會殺太子——太子是餌——但他會讓太子生不如死。

“蒼溟的反應是什麽?”蕭燼問。

“他沒有惱怒。”謝明燭的聲音低了下去,“他笑了。我父親的眼線說,蒼溟笑完之後對太子說了一句話——‘那朕就在這裏等。等你兒子從西陵迴來,朕用他的燼感開門。開門之後,朕第一口吃的,不是他——是你。’”

蕭燼沒有說話。他轉過身,望著北邊皇城的方向。晨霧正在散開,通天塔的輪廓隱約可見。第九層那扇窄窗後麵,現在不是兩個瘋太子了。是一個醒著的父親,和一個醒著的對手。

“所以你不去西陵了。”他重新轉過來,看著謝明燭。

“我不去西陵,因為蒼溟已經破了太子的瘋。這意味著燼京的局麵會在一夜之間改變。父親需要幫手,白燭會需要在京中收縮陣線。但你去西陵的事不變——你拿到契約正本,三個月後迴來,我們一起破鼎。”

“你留在燼京,蒼溟會鎖定你。”

“我說過,我還有另一種方法。”謝明燭從懷中取出一支白蠟。不是昨天蕭燼給她的那支——那支在馬車座位上。這支更短,隻有手指長,蠟身是半透明的,蠟芯是黑色的。

蕭燼的燼感在那支白蠟上捕捉到一個極細微的異樣——它沒有燼氣。不是被“燼解”熄滅了,而是這支蠟本身就不含任何燼礦粉末。它幹淨得像一片被清水洗過的白瓷。

“這叫‘無燼蠟’。”謝明燭說,“是我祖母用西陵滅燼苔的汁液調製的,蠟芯是她的頭發。這種蠟點燃之後,可以在點燃者的經脈中生成一道隔絕層——燼氣透不進去,蒼溟感知不到。代價是經脈會封閉一半。”

“封閉一半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我不能再使用燼解。”謝明燭看著蕭燼的眼睛,語氣淡得像是在說明天的天氣會冷,“也不能再感知到燼氣的流動。我會變成一個普通人——至少三個月。三個月後,蠟盡人醒,經脈恢複。但如果在這三個月內我被迫使用燼解,這道隔絕層就會碎掉。”

“碎掉的後果?”

“和我母親一樣。五髒六腑同時熄滅。”

荒墳地裏安靜了一瞬。沈知秋放下了手中的地圖,馬千裏在遠處按著刀柄不動。晨霧正在完全散盡,東方天際的灰白變成了淡金。

“你已經點了?”蕭燼問。

“還沒有。”謝明燭將無燼蠟收迴懷中,“等你走了我就點。否則你在城外,我在城內,你感知不到我的燼氣,你會以為我死了。”

蕭燼沉默了。他伸出手,將她腰間蠟牌側孔上那支白蠟拔下來——那是他昨天在廢窯給她的那支,不是無燼蠟。他把它握在手裏,蠟身上還殘留著她體溫的餘溫。

“三個月。”他說,“蠟盡人醒。如果三個月你沒醒——”

“不會不醒。”謝明燭打斷他,“我祖母活到了六十二歲。她用無燼蠟用了三次,每一次都醒了。謝家的女兒,死也要死在鼎碎的那一天。”

她說完這句話,轉過身,向著義莊半塌的院門走去。走出幾步,忽然停住。

“沈知秋。”她沒有迴頭,“殿下在西陵的飲食起居,你看著。他吃冷蟾羹的毛病,改不了——那是他母妃生前最愛吃的東西。但冷蟾羹裏有燼礦粉末,西陵沒有燼礦,他吃不到。如果他發了脾氣,你不用怕。他不是在氣你。”

沈知秋站在原地,嘴巴張了張,最終隻說出一個字:“是。”

謝明燭又看向馬千裏。

“馬校尉。你父親死在朔方。蕭破虜欠你一條命。殿下這次去西陵,朔方軍在北邊,不會碰上麵。但三個月後殿下迴京——那時候蕭破虜已經在燼京了。你的刀,到時候記得磨快。”

馬千裏抱拳,沒有說話。他的指節捏得發白。

謝明燭最後看向蕭燼。

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句什麽,但最終什麽都沒說。她隻是從腰間解下那枚倒置燭火的蠟牌,放在地上,然後轉身走進了義莊半塌的院門。

青灰裙擺消失在殘垣後麵。

蕭燼撿起地上的蠟牌。蠟牌很輕,溫度比人的體溫低,像是握著一片不會化的雪。牌麵上倒置的燭火紋已經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不是磨損,是被指腹反複撫摸過的痕跡。她摸這枚蠟牌的次數,遠比她說的話要多。

他將蠟牌揣進懷中。那裏已經有三樣東西——母妃的匕首,祖父的匕首,父王的牙齒。現在又多了第四樣。

“走。”他說。

馬千裏和二十名輕騎在前開路,沈知秋背著書箱跟在馬車旁邊。一行人穿過荒墳地,沿廢棄的驛道向南,在辰時二刻抵達了預定地點——輜重車已經在那裏等著了。

蕭燼登上馬車,拉開車簾。沈知秋湊過來:“殿下,南行的路線臣已經規劃好了。避開官道,走西陵古道。預計三日到西陵。”

“你以前走過這條路?”

“沒有。但臣看過地圖。”沈知秋翻開那捲羊皮地圖,上麵用硃砂標出了十幾個點,“這些是白燭會西陵分舵的聯絡點。首輔臨行前給了臣一份名單——都是前朝遺民的後代,在西陵守了三百年藏書閣。”

蕭燼看了一眼地圖,點了下頭。

“走。”

馬蹄踏起官道上的薄霜,五十名輕騎分作前後兩隊,將青帷馬車夾在中間。馬千裏策馬走在最前方,素白戰袍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蕭燼坐在馬車裏,將車簾拉開一道縫。燼京的城牆在身後越來越遠,通天塔塔尖的藍光在日光下淡得幾乎看不見,但他知道它一直在——三百七十二年來,一直在。

他放下車簾,從懷中取出謝明燭留給他的那枚蠟牌。牌麵上倒置的燭火紋在暗光中泛著極淡的熒光。

三個月。三個月後他會迴來。迴來的時候,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通天塔接父王——是去廢窯找她。

遠處,通天塔第九層。

蕭承稷站在窄窗前,看著南邊官道上漸漸縮小的車隊。他的頭發披散著,臉還是那張裝瘋時弄髒的臉,但眼睛已經不一樣了——不再渾濁,不再空洞。那是一雙和蕭燼一模一樣的眼睛。

“他走了。”身後傳來蒼溟的聲音。燼師今天沒有穿燼紋袍,隻著一件素白內衫。他的麵容依舊看不出年紀,頭發灰白,麵板光滑如少年。他左手托著燼鈴,鈴口對著窗外南邊的方向。

“走得好。”蕭承稷沒有迴頭,“你怕了。”

“朕怕什麽?”

“你怕他不迴來。”蕭承稷轉過身,靠在窗沿上,嘴角掛著一個不像笑的表情,“你知道他不會按你的劇本走。你知道他這次去西陵,不是去守靈的。你知道太祖留在西陵的那份契約正本——你毀不掉它,因為西陵沒有燼氣。你也出不了燼京,因為你離不開鼎。”

蒼溟沒有迴答。他將燼鈴放在窗台上,鈴口朝南。

“那就讓他找到正本。”燼師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讓他知道怎麽殺死朕。然後他就會發現——殺死朕的唯一方法,也是把他自己變成下一個朕。”

他笑了。那聲笑很低,很低,像是從鼎底深處滲出來的。

“朕等了三百年,不差這三個月。”

窗外,南邊的官道上,青帷馬車已經縮成了官道盡頭一個極小的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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