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川食味錄 第2章

第2章 地榆草------------------------------------------，洞口被繁密的野荊藤遮得嚴實，僅容一人彎腰鑽入。內裡寬敞，鋪著往年存下的乾茅草，隔出零散小塊地界，各家各自蜷縮，互不驚擾，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劉氏把帶來的舊棉絮鋪在草上，摟著小石頭靜靜坐著，淮老實與淮山守在靠近洞口的位置，攥著農具，時刻留意外頭的動靜。，颳得荊枝嗚嗚作響，偶爾混著遠處模糊的馬蹄聲，在地窖裡盪開細碎的惶恐，卻始終冇人出聲。狼煙未散，羯奴未退，誰都不敢掉以輕心。，閉眼凝神，腦海裡不自覺閃過山坳裡那道浴血的身影，還有那三個兵卒的低語。，守邊的兵卒是擋在百姓和羯奴之間的最後一道屏障，即便落難，也不該枉死在荊棘林裡，成了豺狼的吃食。，軍營裡的恩怨沾惹不得，一旦出頭，輕則自家遭殃，重則連累全村。，她都安安靜靜待在角落，不曾挪動半步，直到夜色漫透山林，地窖裡響起此起彼伏的淺眠呼吸，守在洞口的淮山也漸漸放鬆了心神。，山風漸息。，指尖摸向身側的布包——裡麵是幾株曬乾的地榆草，還有半塊麥餅，是她獵兔子的時候揣在身上的。腳有點麻了，空間太小，隻能暗暗的活動一下。等待這股麻意過去，她悄悄起身，避開熟睡的家人，彎腰繞過散落的鄉鄰，冇發出半點聲響，悄無聲息地鑽出了地窖。，月光淺淺灑在山林間，四下寂靜，唯有蟲鳴細碎。淮錦循著記憶，繞著偏僻小徑，快步往村後那處山坳走去。，便到了坳口。，先隱在樹後，靜靜觀察了半晌，確認白日那三個兵卒早已離開，才彎腰鑽進山坳。，地上留著斑駁的血跡，那道身影蜷縮在荊棘深處，依舊昏沉著，胸口的箭傷滲出血跡，染透了破舊的軍袍，臉色慘白得近乎透明。，男人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渾身瞬間繃緊，強撐著想要起身，傷口卻扯得他悶哼一聲，重新跌坐回去，眼底滿是戒備與戾氣。“誰？”

他聲音沙啞乾澀，帶著重傷後的虛弱，字字都透著警惕。

淮錦站在幾步開外，冇有靠近，也冇有答話，隻是將手裡的布包輕輕放在地上，往前推了半寸。

“地榆草，止血。”她聲音很輕，甚至壓低了一點音調，不留多餘情緒，說完便往後退了兩步，保持著安全距離。血要是沾身上了，回去跟阿孃說不清。

盛川盯著地上的布包，又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女，“你是什麼人？”他沉聲追問，目光始終鎖在她身上。

淮錦冇有迴應，隻淡淡掃了一眼他的方向，確認他尚有氣力，便轉身轉身，準備離開。

“多謝姑娘。”低沉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艱澀。

淮錦腳步未停，徑直走出山坳，隱入林間夜色，原路折返地窖，全程不曾回頭。

待她回到角落，重新靠在土牆邊，地窖依舊一片靜謐，無人察覺她曾離開。

山坳裡，盛川看著那道決然離去的纖細身影，又低頭看向地上的地榆草與麥餅，指尖緩緩攥緊，眼底的戒備，漸漸散了一絲。

涼州的夜，依舊寒徹入骨，可這方寸山坳裡，終究多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暖意。

次日，天光微亮，地窖裡的寒氣散了些許，外頭的風聲漸緩，再也聽不見半分馬蹄聲響。

守在洞口的淮山鬆了鬆攥著農具的手，壓低聲音朝裡說了句：“羯奴應該是走遠了。”

窸窸窣窣的動靜漸起，蜷縮了一夜的鄉鄰們緩緩舒展身子，卻依舊不敢大聲言語，隻敢兩兩湊在一處，低聲打探外頭的動靜。

劉氏揉了揉發麻的腿，給小石頭攏了攏衣襟，看向淮錦：“餓不餓？吃塊乾餅，先墊墊。”

淮錦接過半塊乾餅：“娘，我出去看看外麵還有冇有動靜，順道在周邊尋點野菜。”

“外頭剛太平，可要小心些，可彆往深處去。”淮老實叮囑道，知曉女兒向來穩妥有主意，也冇多阻攔。

“知道了，爹”淮錦彎腰鑽出地窖，順著林間小徑，避開往來的鄉鄰，再次往村後山坳走去。

此時天已大亮，陽光透過枝葉灑在山坳裡，驅散了不少寒意。

淮錦走到崖上往遠處望一望“應當是都走了。”

盛川靠著酸棗樹乾，已經能勉強坐直身子。胸口的傷口經地榆草止血，不再滲血了，可臉色依舊慘白如紙，唇上乾裂起了一層皮。聽見腳步聲，他瞬間抬眼，看清是昨夜的少女，眼底緊繃的戒備，悄然散了幾分。

她又掏出一小包揉碎的地榆草，放在青石上，和剛剛摘的苦苣還有半塊乾餅：“苦苣菜能潤喉敗火，這會兒冇有熱食。”

她說著，蹲下身看了眼他傷口的布條，見冇有滲血鬆動，才放心起身：“傷口彆亂動，再養幾日，能好些。”

“多謝姑娘。”盛川看著眼前的地榆草，又看向她，眼底帶著真切的感激，嗓音依舊沙啞，卻多了幾分氣力，“昨日若不是姑娘，我怕是早已葬身豺狼之口。還未請教姑娘高姓大名？”

淮錦看著他滿眼懇切：“我姓淮，名錦。”

“淮姑娘。”盛川輕聲唸了一遍，將這個名字記在心底，抬手想要去拿乾餅，卻因傷口牽扯，動作頓了一下。

淮錦見狀，順手將乾餅遞到他手邊，輕聲叮囑：“慢些，彆扯到傷口。”

盛川接過碗，指尖觸到陶碗的溫度，心頭也跟著一暖。他從軍多年，常年在邊境廝殺，見慣了爾虞我詐、生死離散，早已習慣了人心涼薄，卻冇想到，在這絕境之中，會被一個素不相識的農家少女這般悉心照料。

“我叫盛川。”他看著淮錦，眼神鄭重，“淮姑孃的救命之恩，我冇齒難忘。日後姑娘但凡有任何差遣，隻要我能做到，必定萬死不辭。”

“這裡是涼州，兵荒馬亂的，能活下來都不容易。”淮錦輕輕搖頭，語氣坦然，“我救你，也隻是順手為之。你安心養傷就好，不必總記掛著報恩。”

她依舊守著亂世裡的分寸，冇有過多打探他的過往，也冇有提及昨日聽到的那些對話，隻當是照料一個落難的異鄉人。

“我知道此地凶險，不會給姑娘惹來麻煩。”盛川看出了她的顧慮，沉聲開口，語氣堅定，“等我傷好一些，能行動了，便立刻離開，絕不會拖累姑娘和姑孃的家人。”

淮錦看了他一眼，冇接這話，隻淡淡道：“先養傷，彆的日後再說。我該回去了，免得家人擔心，明日我再送些吃食和草藥來。”

說罷，她彎腰采了幾把洞口的苦苣菜，放進竹筐裡，對著盛川微微點頭，便轉身離開了山坳。

盛川拿著半塊乾餅，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林間，低頭咬了一口，這餅做的紮實，苦苣菜入口微澀，卻帶著山野獨有的清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