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共和之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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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褚蒜子又是詢問一些曆史問題,看似在探尋曆史答案,可皆是詢問現實問題。
有些可以回答,可以委婉回答;可有些問題,根本無法回答,隻能左顧而言他。
褚蒜子在詢問中,也發現這位司馬君子開口仁政,閉口仁者無敵。
這位司馬子衡是儒家之人,不相信玄學那一套。
信奉的更是孟子之儒,而不是孔子之儒,也不是董仲舒之儒。
“昔日長平之戰,很多人簡單的以為,趙括中了白起的計謀,然後被全殲了。可真實的答案是,趙括到了前線,清點了一下糧食,糧食僅僅夠吃一兩個月,隻能冒險一搏,然後哈梭中被白起乾掉了。當然,趙括即便不哈梭,不中白起的計謀,也必死無疑!”
“奇襲、計謀、大會戰,大決戰,從來不是戰爭的主流。頂級的名將,每天大半的精力都在規劃漕運,規劃如何運輸糧食,保護糧食不被襲擊,就近尋找糧食補給點,計算糧食消耗。”
“野戰決勝負,隻是漫長後勤拉鋸後,最後的收尾環節,而不是戰爭的全部。”
太後褚蒜子聽著,隱約有史書上《孟子見梁惠王》的味道。
開口問道:“子衡說瞭如此之多,我已經累了。隻是國事,千頭萬緒,接下來該如何?從何處治國!”
司馬雲沉默了。
說淺了不行,說重了不行,說假了不行,說的太真又不行。
沉默許久後,司馬雲開口道:“昔日元皇帝推行刻碎之政,刁協、劉隗清查隱戶,約束豪強,導致萬王敦造反,殺向建康,攻破石頭城,刁協被殺,劉隗投奔後趙,戴淵、周顗遇害,朝廷幾乎頃覆。”
會稽王聽著,臉色鐵青,這些禁忌豈能言說。
褚蒜子也是雙手發抖,這些話有些犯忌。
開口想要阻止什麼,可還是忍住了,想要聽他繼續說什麼。
司馬雲繼續道:“所幸明皇帝,英明神武,加之王敦年老力衰,又有忠誠將士血戰,社稷得以儲存。”
“元皇帝集權之法不可取,隻能采取分權之法,共和之製。”
褚蒜子急切問道:“何為共和之製?”
會稽王補充道:““共和一詞,最早載於太史公《史記・周本紀》。昔周厲王無道,國人暴動,天子奔逃,朝中召公、周公兩相協同主持國政,史號共和。”
“莫非是……”
說到這裡,他看向司馬雲。
司馬雲說道:“會稽王博學。天下之政分為兩種,一種為周公之製,為君王分權;一種為商君之製,為君王集權。”
“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孔聖人是反對分封製,認為這是亂了君臣秩序。東週四百年,天子權力越來越小,臣子越來越大。”
“分權之法,是亂國之法。”
“然而,秦國采取集權之法,二世而亡。高祖冊封宗室,駐守地方,天下穩定。”
“分權也好,集權也好,隻是手段,而不是目的。如今皇室冇有足夠兵馬,強行獨攬征伐之權,定下禮樂之權,隻會引起各方反彈,與其強行集權,不如采取八旗製度……”
說出八旗製度的時刻,司馬雲臉色羞紅,隻想要給自己兩個耳光。
從共和,跳到八旗製度。
他也是極品。
骨子裡,司馬雲是厭惡滿清的,可想到東晉皇室的處境,八旗製度又是不錯的出路。
正道走不通,歪門邪道還是可以的。
褚蒜子問道:“何為八旗製度?”
先秦、漢魏、晉代典籍裡完全冇有這個詞彙。
司馬雲說道:“天子手中拿著刀,這把刀可以切割蛋糕……不對是大餅,如何切大餅就是技術活。八旗本質上,就是切蛋糕的方式!”
創業初期一窮二白,冇有太多資本,隻能畫大餅給股份。
初期的股份是不值錢的,百分之百的股份意義不大,不如給合夥人,或是老員工。
等到企業中期,做大做強時,就開始趕走老員工,這叫兔死狗烹;
同時開始削減合夥人股份,這叫削藩集權。
而到了後期,企業效益下降時,為了拉攏人心,又要給部門經理一些股份。
在他看來,東晉就是效益下降,而且處在破產邊緣的大企業。
唯一好運的是,很多員工跳槽之後冇地方去,總不能去投奔後趙石虎吧!
既然如此,不如讓整個東晉,進入共和時代,給優秀的員工分配股份,以啟用企業活力。
運氣好,企業還可能起死回生;運氣差一點,不過企業破產而已。
褚蒜子聽著,隱約明白了,說道:“讓權於臣子,必然上演周天子衰亡的局勢。”
司馬雲說道:“如今周天子權力也在衰落。擺在朝廷麵前隻有兩條路,一條是打壓世家扶植寒門,皇室集權,好似元皇帝那樣……此路不通。”
“第二條路,是縱容世家做大,肆意妄為,內不能安定百姓,外不能北伐拯救庶民。先有王敦之亂,又有蘇俊之亂,正所謂事不過三。《易經》有雲‘過五則衰’,能扛得住第一次,第二次,能扛得住第三次,第四次嗎?”
“變法是找死,不變法等於等死。與其如此,行共和之法……”
會稽王說道:“茲事體大,需要三思。”
司馬雲點點頭,不再多說什麼。
這樣的國家大事,需要三思而後行,不可能憑他一頓嘴炮就改變國策。
褚蒜子又轉而詢問其他話題,以緩解此刻的氣氛,隻是剛纔的言論有些刺激人心。
許久之後,褚蒜子問道:“竹書紀年中寫道,昔堯德衰,為舜所囚。舜囚堯於平陽,取之帝位;複偃塞丹朱,使不與父相見也。”
“儒家聖賢的書籍中卻是寫著,五帝時代,天下為公,五帝陸續禪讓王位。”
“子衡以為,五帝時代是天下為公,禪讓為主;還是血洗逼迫,暴力奪權為主?”
司馬雲微微皺眉。
看似在討論曆史問題,儒家傳統記載與竹書紀紀年記載的衝突。
可本質上是詢問,禪讓的合法性。
昔日,曹丕逼迫劉家禪讓,建立魏國,司馬家又是逼迫曹家禪讓。
而司馬家呢,又是如何防備被其他家族逼迫禪讓?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看似在詢問曆史問題,本質上是在詢問現實的政治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