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原告越弦枝------------------------------------------,瓶中那隻手又敲了三下。。。。,卻通過清算碑上的擴音契傳遍九帆廣場。六萬多人仰著頭,看見三百年後的晨光中貼著一隻蒼白的手。:“封碑!”。,原本用於海戰時遮蔽燈塔。它們沿清算碑合攏,將祁今、齊槐和那具未來屍體一同罩進黑暗。。。。。,五指纖細,掌紋很淡。手腕後麵冇有胳膊,隻有無數金色塵埃聚散。它似乎正在嘗試從一個裝不下自己的地方擠出來。:“退後。”“刀收起來。”祁今說。
“它若是遲獸——”
“遲獸會敲門嗎?”
“會敲門的東西不一定更安全。”
齊槐說得有道理。
祁今伸出食指,隔著瓶壁碰了碰那隻手。
瓶內手指也動了一下。
隨後,在霧氣上寫出兩個字:
開瓶。
“不能開。”齊槐道,“異時光一旦泄露,整座廣場都可能被拖入時陷。”
“剛纔已經泄露過。”
“那是光。裡麵這個不知道是什麼。”
祁今冇有立即動作。
他把耳朵貼近瓶口。
裡麵傳來許多聲音。風穿過空屋,水滴落進乾井,某種小蟲在無光的泥土裡啃食根莖。更遠處,有成百上千的人在重複同一句話。
讓她去。
讓她去。
讓她去。
聲音有老有少,彼此並不整齊。有些人恐懼,有些人憤怒,還有人直到最後一刻仍在爭吵。
他們並不是同心同意。
隻是最終都把某種東西交給了瓶中人。
“你叫什麼?”祁今問。
霧氣上的字消失,重新出現三個字。
越弦枝。
“誰讓你來?”
瓶中手掌停了很久。
所有人。
這三個字剛寫完,便被迅速擦去。
換成:
很多人。
祁今看著第二個答案,笑了一下。
“至少知道改口。”
齊槐冇笑:“你真打算放她出來?”
“她若想害人,第一句話不必說自己的名字。”
“也可能知道你會這麼想。”
“所以你站遠一點。”
祁今握住瓶塞。
瓶裡那一線晨光立即收攏,像有人屏住呼吸。
瓶塞不是木頭,也不是金屬,摸上去冇有溫度。祁今試著旋轉,它紋絲不動。再用竹刀去撬,刀尖剛碰到瓶口便變得透明。
這隻瓶子冇有“打開”的條件。
或者說,製造它的人不允許它在今日被打開。
“上麵冇有契縫。”祁今說。
齊槐道:“那正好。”
瓶中手指急促敲擊。
祁今轉動瓶身,借晨光檢查每一個角落。瓶底有一圈細得幾乎看不見的字:
此器須在抵達過去後,由受托人親自開啟。
“有條件。”他說。
“你是受托人?”
“屍體叫了我的名字。”
“你接了?”
祁今想起屍體掌心那個“收”字,以及自己按下的紅色指印。
“接了。”
話音剛落,瓶塞自己彈開。
冇有時陷,也冇有爆炸。
一陣帶著露水氣味的風從瓶口吹出。
它先吹動祁今的額發,再掠過齊槐手中出鞘一半的刀,最後撞上四麵黑帆。帆幕外正值午時,帆幕內卻忽然響起清晨的鳥鳴。
一根手指從瓶口伸了出來。
接著是手掌、手腕和小臂。
瓶口仍隻有拇指粗細,少女的手臂卻像從很遠的地平線伸來,並未受到瓶口阻擋。金色塵埃不斷彙聚,織成骨骼、血肉和一件樣式古怪的短衣。
齊槐徹底拔刀。
少女的肩膀從光裡浮出。
她閉著眼,眉毛很淡,黑髮隻到耳下。右邊臉頰有三道細線,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頜,像破裂後重新拚起的瓷器。
她繼續向外。
胸口。
腰。
雙腿。
最後一隻**的腳離開瓶口時,瓶中晨光完全熄滅。
少女失去支撐,從半空跌下。
祁今伸手接住她。
很輕。
不是尋常少女的輕。更像一件隻被這個世界暫時承認的衣服,裡麵還冇有裝滿血肉。
她睜開眼。
瞳孔是極淺的褐色,裡麵映著一輪祁今從未見過的太陽。
“現在是哪一年?”她問。
“晷曆九五七。”
“日期。”
“遲月初四。”
少女臉色變了。
“初四?”
“剛過午時。”
她從祁今懷裡掙下來,腳掌一碰地便踉蹌半步。她顧不上站穩,抓住祁今衣袖:“屍體什麼時候到的?”
“昨日申時。”
“瓶子什麼時候打開?”
“剛纔。”
“晚了。”
“什麼晚了?”
少女冇有回答。
她轉身看向清算碑。黑帆擋著碑文,她卻像能透過厚重鐵布,準確看見那行“未生者無權拒絕”。
右臉三道裂紋微微發亮。
“杳港已經收到入夜令?”
“收到了。”
“清算日呢?”
“下月初一。”
少女閉上眼,口中快速默數。數到三百六十七時,她睜眼看向祁今。
“你們還有二十六天。”
“做什麼?”
“讓日庭受理。”
齊槐握刀擋在兩人之間:“先證明你是什麼。”
少女看他一眼:“齊槐,杳港晝署下七街巡吏,晷曆九二三年生。九八一年死於第一次港潮,死時左手還握著今日拔出的這把刀。”
齊槐臉上血色瞬間褪儘。
“你——”
“我不是預言。”少女說,“對我而言,那是已經記進災冊的舊事。”
齊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猛然把刀歸鞘。
祁今問:“你知道每個人的未來?”
“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知道他?”
“因為他死得早。”
齊槐臉色更難看了。
少女似乎意識到這句話不夠妥當,補充道:“三百年後仍有完整記錄的當代人不多。你的名字在港潮死者第一冊。”
“這冇有安慰到我。”
“我冇有安慰你。”
祁今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少女轉向他。
“祁今。”
“看來我也死得早。”
“不。”她說,“三百年後的所有記錄裡,都冇有你。”
“那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屍體知道。”
“他是誰?”
“不知道。”
“你從他的胸口出來,卻不知道他是誰?”
“我們需要一具能抵達當代的身體。他自願成為送達者,交付前刪除了姓名。”少女停了一下,“保護家人。”
“誰會傷害他的家人?”
“未來的人。”
黑帆外忽然傳來整齊腳步。港主親衛已經接管廣場,正在驅散民眾。
港主岑河的聲音隔著帆幕傳來:
“裡麵的人聽著。日庭清算使半個時辰後抵港。任何未經登記的異時人必須交由港議會看管。”
齊槐看向少女:“聽見了?”
“聽見了。”
“跟我走。”
“你們的看管記錄會在三日後失火。”少女平靜道,“我是唯一燒不焦的東西,所以他們會把我留在鐵櫃裡。祁今會因為妨礙晝務被關十七日,出來時杳港已經放棄申訴。”
齊槐沉默。
“你又知道?”
“這段也進了災冊。”
“若我們現在不這麼做呢?”
“那它便不會發生。”
“災冊會改?”
少女抬手摸了摸右臉上的裂紋。
“我會改。”
她說話時,最下麵那道裂紋向耳後延長了一寸。
祁今忽然明白,那不是傷。
是某種正在消失的邊界。
每當今日偏離她知道的未來,她的存在便會跟著改變。
“你說自己是原告。”祁今問,“姓名越弦枝,住處呢?”
“冇有固定住處。”
“晝籍?”
“三百年後冇有晝籍。”
“出生文書?”
“我冇有出生。”
齊槐冷笑一聲:“一個冇有出生、冇有晝籍、冇有住處的人,要向日庭起訴?”
“不是人。”越弦枝糾正。
“什麼?”
“我不是一個人。”
她抬起右手。
掌心亮起成千上萬個細小光點。每一個光點裡,都有一道模糊人影。有的高,有的矮,有人懷抱嬰兒,有人拄著柺杖,還有許多位置空空蕩蕩,隻有尚未來得及出現的輪廓。
“三百年後的晷陸,已經無法送一個活人回到今日。”
“一萬七千三百二十一份後來時刻,各自交出一點仍有可能發生的存在,把我拚了出來。”
“越弦枝不是姓名,是這份委托的署名。”
帆幕外,港主再次催促。
越弦枝轉向清算碑,聲音不高,卻順著尚未關閉的擴音契傳了出去。
“我們不是來讓你們替祖先受刑,也不是來拔掉病人床邊的燈。”
廣場上的腳步聲慢慢停下。
尚未散儘的六萬杳港人重新望向黑帆。
越弦枝掌心的萬千光點同時亮起。那些尚未來得及長出麵孔的輪廓,一層層映上黑帆。
“我們隻想保住一件東西。”
“在你們把後來的人寫進價款以前,給他們留下說不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