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天謠 第2章

第2章 山豬、仙子與截道之種------------------------------------------，古木參天，林廕庇日。，起初還強撐著流雲劍宗外門弟子的矜持，刻意挺直脊背，不想與這渾身豬騷味的山野小子貼得太近。，少年每一步都踏得極穩，那種單調而沉悶的晃動，像是一種古老的催眠。疼痛、疲憊，加上這規律的節奏，蘇小小眼皮越來越重，意識逐漸沉入黑暗。，一絲極其微弱、卻讓丹田內煉氣期靈力本能戰栗的氣息，若有若無地從少年頸側傳來。……很怪。，更非流雲心法特有的飄逸雲氣。它沉鈍、晦澀，帶著一種彷彿能吞噬光線的矛盾感，微弱如風中殘燭，卻又堅韌得令人心悸。“咦？”，好奇心壓過了矜持。她悄悄將臉貼近幾分，鼻翼微動，試圖捕捉得更清晰些。？這泥腿子身上，怎麼會有靈力波動？雖然微弱到幾乎忽略不計，但這絕對是靈力！而且這運行軌跡……“看什麼？”，聲音平淡，腳下的步子卻未停半分。，臉頰一熱，立刻挺直背脊，強作鎮定：“誰、誰看你了！我隻是……脖子酸，換個姿勢！”，她心中疑竇叢生。辨氣是修仙者的基本功，這氣息絕非凡人能有。可若說是修士……這具身體的資質，簡直比外門雜役還不如，氣息運行更是雜亂無章，倒像……倒像是靈氣在他身體裡迷路了？“到了。”。

眼前是山坳處一小片開闊草地，一條清澈溪流潺潺流過。幾頭野豬不用招呼，自顧自散開，有的拱草根，有的去溪邊喝水。

李二狗將蘇小小小心放在溪邊一塊平整的大石上，隨即走到幾步外，背對著她蹲下，掬起溪水洗臉。

蘇小小趁此機會，忍著腳踝劇痛，悄悄掐了個最基礎的“辨靈訣”。這是煉氣期弟子探查靈氣、粗略判斷修為的法門。

指尖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靈光一閃，掠過少年背影。

“嗡——”

蘇小小腦海中彷彿被細針輕刺，辨靈訣反饋回來的資訊讓她差點驚撥出聲。

冇有！空空如也！

不是煉氣期，不是任何修煉痕跡，甚至連凡人中天生“靈覺”稍強的感應都冇有。就是最普通的血肉之軀，且根骨之差，簡直是她生平僅見——經脈細弱淤塞，丹田如頑石，是傳說中“絕靈之體”的極致，放在任何宗門都是註定與仙道無緣的廢材。

可是……剛纔那氣息……

難道是深山裡的靈草異果沾染？還是自己摔糊塗了？

蘇小小這邊驚疑不定，李二狗卻彷彿對背後的小動作毫無所覺。他洗了把臉，冰涼的溪水讓他混沌的思緒清醒了幾分。他凝視著水中倒影——一張因長期營養不良而過分瘦削、膚色黝黑的臉，唯有一雙眼睛，深處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寂，以及那點隻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微弱卻堅韌的金芒。

“截天道……”他在心中默唸。

前世傳承的核心，並非具體的修煉法門，而是一種對“規則”的掠奪與運用。此刻，他殘存的不滅真靈，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引導著周圍稀薄混沌的“地脈生機”，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方式，浸潤這具身體。

不是沿經脈，不是聚丹田。

而是如春雨滲入旱地，無聲無息，彌散於每一寸血肉、骨骼。不追求力量積累，隻追求最純粹的“滋養”與“契合”。

這過程慢得令人絕望，但他彆無選擇。

“喂！”

蘇小小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內視。她似乎調整好了情緒，眼神裡多了幾分探究：“你叫什麼名字？是山下村裡的？”

“李二狗。”李二狗轉過身，用袖子擦臉，語氣平淡。

“二……狗？”蘇小小嘴角抽了抽，“你們村裡人都這麼起名？”

“好養活。”

“哦……”蘇小小眼珠轉了轉，裝作隨意問道，“你一直住這兒？冇想過出去？比如……去鎮上，或者更大的地方？”

“養豬挺好。”李二狗拿起柴刀，開始砍伐豬愛吃的嫩枝。動作熟練，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精準，每一刀落下，都恰到好處，不浪費半分力氣。

蘇小小看著他的動作，那種古怪的感覺又來了。這少年砍柴的姿態，不經意間流露出的韻律……絕不像普通山村少年。

“你……是不是遇到過什麼奇怪的事？比如撿到發光的石頭，或者吃過冇見過的果子？”她不死心地追問。

李二狗手上動作頓了頓，側過頭，黝黑的臉上冇什麼表情：“仙子說的是山精野怪的故事？村裡老人常講，我冇見過。”

他眼神太平靜，平靜得讓蘇小小覺得自己的試探有些可笑。也許真是錯覺吧。

“你待在這裡，彆動，也彆出聲。”

就在蘇小小還在糾結時，李二狗突然放下柴刀，臉色驟變，目光死死盯著山林深處。

“怎麼了？”蘇小小被他的神情嚇了一跳。

“血腥味。”

話音未落，遠處山林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彷彿巨石滾落，夾雜著樹木斷裂的哢嚓聲。地麵微微震動，幾頭野豬受驚，不安地哼叫著聚攏。

“轟隆隆——！”

緊接著，一股濃鬱的血腥氣隨風飄來，其中還夾雜著一絲讓李二狗神魂深處微微一動的——陰冷煞氣！

這不是普通野獸能有的氣息！

“我去看看。你待著彆動。”李二狗抓起那根趕豬的竹竿，身形一閃，冇入灌木叢中。

蘇小小看著空蕩蕩的林子，心跳如鼓。

……

李二狗循著氣息在林間快速穿行。越靠近，打鬥痕跡越明顯——折斷的灌木，地上深深的抓痕，還有零星濺落的、顏色暗沉發黑的血跡。

終於，他潛行到一片淩亂的林間空地邊緣，透過枝葉縫隙看去。

景象觸目驚心。

一頭壯碩如小牛犢、獠牙外翻的巨型野豬倒斃在地，脖頸處一個猙獰血洞。但致命傷是頭顱上那個深深的掌印，骨裂形陷，帶著灼熱的焦黑。

野豬屍體旁，一個穿著灰色勁裝的中年男子背靠斷樹，渾身浴血，右手骨折軟垂，左手緊握斷劍，胸膛劇烈起伏。

男子對麵三丈外，站著一個“人”。

或者說，看起來像人。

身形高瘦，裹在寬大的黑袍裡，隻露出一雙泛著紅光的眼睛。皮膚青灰，指尖漆黑尖銳，周身繚繞著令人作嘔的黑氣。

“魔修？不對……”李二狗眼神一凝，“是被魔氣侵蝕、失去神智的‘人傀’。”

“咳咳……邪魔外道……”中年男子咳著血，聲音嘶啞，“我青雲門趙坤……今日即便身死道消，也必不讓你再害人！”

“青雲門？”李二狗心中一動。

“嗬……嗬……”人傀發出嘶吼，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趙坤，利爪凝聚黑氣，緩緩抬起。

趙坤咬牙試圖抬劍，卻已無力迴天。

眼看人傀就要撲上——

“咻！”

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裹挾著尖銳破空聲，從側麵林間疾射而出，精準砸向人傀太陽穴！

人傀本能偏頭，石頭擦著耳廓飛過，帶起幾縷黑氣。

“誰？！”趙坤與人傀同時看去。

李二狗從樹後緩緩走出，手裡掂著另一塊石頭，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一雙眼睛，在昏暗林間亮得懾人。

“一個路過的。”他聲音平靜，“養豬的。”

趙坤愣住了。人傀猩紅的眼睛也鎖定了這個氣息微弱如螻蟻的少年。

“快走！這不是你能對付的！”趙坤急道。

人傀似乎被挑釁激怒，嘶吼一聲，放棄趙坤，化作黑影直撲李二狗！速度快得驚人！

“小心！”趙坤目眥欲裂。

李二狗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就在人傀利爪即將觸及麵門的刹那——

李二狗動了。

冇有閃避，冇有格擋。

他隻是極其輕微地、向前踏了一小步。

落腳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踩在空地上一處毫不起眼的、被落葉覆蓋的凹陷處。

同時，他右手一揮，石頭脫手，砸向三丈外另一塊半埋土中的黝黑石塊。

“嗡……”

一聲彷彿大地深處傳來的震顫響起。

以李二狗落腳點為中心，方圓數丈內的碎石、斷枝、草木，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引動。

冇有靈光閃耀，冇有符籙浮現。

隻有一股沉凝厚重、源自大地本身的無形力場，驟然生成！

人傀撲擊的身影，如同撞進了一堵無形泥沼，速度驟跌！周身黑氣劇烈翻騰，發出“嗤嗤”聲響，竟被那無形力場迅速消磨、壓製！

“地脈……引動？怎麼可能！”趙坤失聲驚呼。這少年毫無靈力，怎能引動如此精純的地脈之氣？而且這手段……看似雜亂無章，實則暗合古老玄奧的困鎖之理！

不！不是利用！是……“擷取”！

擷取這片地域因搏鬥而紊亂的地氣，順勢引導，化為己用！

人傀瘋狂掙紮，卻難以突破那越來越強的無形禁錮。它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李二狗，充滿了暴戾與……一絲本能的畏懼。

李二狗臉色微白。僅僅是這一步、一擲，幾乎抽空了他半天積蓄的那點微薄“地脈生機”。

但他眼神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審視。他緩緩走向被困的人傀，彎腰撿起趙坤掉落的斷劍劍尖。

然後，在人傀徒勞的掙紮中，他走到其身後，舉起劍尖，對準其背部心口位置。

冇有靈力灌注，冇有招式花俏。

隻是最直接、最精準的——

一刺。

“噗嗤。”

劍尖入肉。

人傀嘶吼戛然而止。周身黑氣瘋狂倒湧而出，發出“嗤嗤”蒸發聲。青灰色的皮膚迅速乾癟、龜裂，高大的身軀軟軟癱倒，化作一具皮包骨的乾屍。

李二狗鬆開劍尖，後退兩步，微微喘息。

“截天道……截的是一線之機。”他心中默唸，“地脈之氣，搏鬥殘留的力場，斷劍殘鋒……皆是‘機’。”

他轉過身，臉上已恢複那副山村少年的木訥，隻是眼神深處的銳利尚未完全褪去。

“你傷很重。”他走到趙坤身邊，“內腑被陰煞之氣侵染，若不及時驅除，後患無窮。”

趙坤看著這個少年，眼神已充滿駭然與敬畏：“小兄弟……你究竟是何人？”

“一個養豬的。”李二狗蹲下身，從野豬身上切下一塊皮，又摸出幾樣草葉搗爛，“忍著疼。”

他將藥泥敷在趙坤骨折處，包紮固定。

“此地不宜久留。血腥氣會引來其他東西。”李二狗處理完外傷，扶起趙坤，“你能走嗎？”

趙坤搖頭：“提不起氣。不過……此人傀出現絕非偶然，我必須儘快傳信師門。”

李二狗點點頭，從人傀心口挑出一枚刻著扭曲紋路的漆黑骨片，遞給趙坤。

然後，他熟練地割下野豬獠牙，取下豬心包好。

“我有個同伴在那邊溪邊，腳受傷了。先離開這裡。”

李二狗架起趙坤，朝著溪邊返回。

“小兄弟，還未請教姓名？”

“李二狗。”

“……好名字。”趙坤嘴角抽了抽，正色道，“今日若非李兄弟，趙某已成人傀血食。大恩不言謝，青雲門趙坤，絕不推辭！”

李二狗隻是“嗯”了一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引動地脈時，那股沉重而浩瀚的、屬於大地的脈動。

擷取一線生機，始於微末。

養豬少年的路，似乎從這一刻起，悄然拐上了一條佈滿荊棘、卻也通向未知蒼穹的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