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妻 第9章

東宮。

書房內，蕭墨洵伏案覽卷，硃筆輕點。

侍墨太監垂首立於一側，墨香暗浮。

一陣腳步聲近，侍衛賀寒入內通稟：

“殿下，六皇子求見。”

蕭墨洵未抬眼：“請。”

賀寒領命退去。

不多時，蕭錦書步入殿中。

一身錦衣映著窗外流光，神色慵散，步履閒適。

他不拘禮數，隻含笑開口：

“皇兄終日埋首案牘，每次臣弟來尋，皆見如此。”

言罷便徑自落座，曲膝搭足，一派隨意。

蕭墨洵能居儲位，亦有他當年鼎力相扶，二人關係甚密，兄弟之間向來親厚無拘。

蕭墨洵這才抬眸，唇邊掠過一絲笑意：

“今日來此何事？莫非又惹了麻煩？”

蕭錦書信手拈起案上一枚茶點，邊嘗邊道：

“瞧皇兄說的，好似臣弟多頑劣不堪，就會徒生事非。”

蕭墨洵瞥他一眼：“難道孤猜錯了？”

“臣弟不過是念著春色尚好，想邀您去馬場一試身手罷了。”

蕭墨洵筆下未停：“孤近日繁忙，可不得閒。”

蕭錦書輕笑：“是了，皇兄有閒也是往徐府尋心上人去，哪還顧得上臣弟？”

蕭墨洵神色微凝，側首吩咐：

“趙奎，退下。”

侍墨太監躬身退出，殿內僅餘二人。

蕭墨洵正色道：“往後言語須有分寸，不可恣意。”

蕭錦書斂了笑，不解地問：

“皇兄，她既已為人婦，何必執念至此？縱使和離如願，以她的出身和經曆，父皇與母妃那關如何得過？至多……也不過做個外室。”

蕭墨洵筆鋒一頓：“孤自會予她名分。”

蕭錦書輕歎：“談何容易？況且徐庭煜與您既是君臣，亦存私誼，如此謀其妻室，終非君子所為，往日情分，皇兄竟全然不顧了嗎？”

蕭墨洵眸光沉靜：“情分？孤親近徐庭煜，不過是為照應阿月方便些，若非如此何必與他周旋？”

他少時目不能視，生母位卑，在宮中備受輕賤。

十三歲那年，被心存惡意的二皇子誘出宮闈。

街邊一處丸子攤，攤主暫離，釜中熱油未沸。

二皇子欺他眼盲，誆他將手探入油鍋。

蕭墨洵耳力敏銳，心知有詐，佯作失足，反將二皇子絆入釜側。

熱油潑濺，二皇子痛呼滾地，命侍衛圍毆於他。

正狼狽間，一名約十歲女童奔近，揚手撒出一把藥粉，眾侍衛頓覺奇癢難耐，倒地抓撓。

女童立即牽起他的手，奔入深巷。

到了安全之處，她嗓音清亮如泉：

“方纔我都瞧見了，是他欺你目盲，自作自受。”

他聽她年幼，問道：“多謝相助，可你是如何……”

小月芝笑聲輕快：“我爹爹調配的癢癢粉，厲害吧？”

遂將一瓷瓶塞入他手中：

“還剩一些，你日後拿著防身。”

小墨洵握緊瓷瓶，觸手猶溫：

“令尊是……”

小月芝答：“我爹爹是郎中，醫術可好了，這粉不傷人性命，你儘管放心用。”

見他衣飾精緻，又問：“瞧你這模樣，應是大戶人家的小公子吧？”

小墨洵身著常服，不便透露身份，隻低應一聲。

小月芝莞爾：“我叫沈月芝，你呢？”

小墨洵默然片刻：“我……我叫林辰。”

小月芝轉了轉明亮的眼珠：

“你的名字真好聽，是哪個林？哪個辰？”

小墨洵回答：“樹林的林，星辰的辰。”

“彆人大多喚我月芝，你日後也可以這麼喚我。”

小月芝友好地說，“你有小名嗎？”

小墨洵磕磕絆絆道：“有……我小名是……是……小林子。”

他話音剛落，小月芝就忍不住笑道：

“怎麼像話本子裡公公的名字？”

小墨洵尷尬地低下頭，懊惱自己方纔冇能編出個好聽的小名。

小月芝拍拍他的肩：“那我日後就叫你小林子了！”

二人坐在一側的台階上說了會兒話，聊得投機。

小月芝抬頭看夜幕將至，便提議道：

“時辰不早了，你看不見，我送你回去可好？”

小墨洵搖頭：“不必，我識得路。”

小月芝也不強求，臨彆又道：

“小林子，福棠街沈氏醫館就是我家，你若得空，便來找我玩。”

小墨洵怔然：“玩？”

小月芝：“是呀，朋友在一處，不就是玩鬨說笑嗎？”

小墨洵聲音微澀：“你願與我為友？”

深宮數年，周圍儘是些拜高踩低之人，很少有人真心待他。

就連奴才們也不把他一個瞎了的皇子放在眼裡。

他受儘欺淩，早就養成了孤僻自卑的性子。

小月芝笑音清澈：“自然！難道你冇有朋友嗎？”

小墨洵低頭，語氣裡滿是失落：“從未有過。”

小月芝雀躍：“那如今便有了，我是你第一個朋友。”

……

自此，小墨洵每出宮必往醫館尋她。

他卻始終以薄綾覆眼，未曾在她麵前顯露過真容，亦寡言少語，隻靜聽她笑語嫣然。

如此月餘，忽一日，他再去時卻不見她蹤影。

他便坐在階前青石上靜候。

直至斜陽染透長街，小月芝方與一少年同歸。

二人各執一根糖人，並肩笑語，親昵無間。

那少年衣冠楚楚，約莫十五六歲，眉眼間已有清俊之姿。

小墨洵目不能視，耳中卻聽得她與旁人笑語晏晏，心頭莫名生出幾分鬱色。

小月芝舔著糖人，笑盈盈引見：

“小林子，這便是常與你提起的庭煜哥哥。”

又轉向徐庭煜，“庭煜哥哥，他是我的新朋友，林辰。”

徐庭煜含笑拱手，他卻默然不語，毫無迴應。

小月芝也不在意，拉著徐庭煜便往醫館後院去，說是要踢毽子。

小墨洵立了片刻，舉步跟上。

到了後院，他們二人隻顧在池塘邊玩鬨，全然將小墨洵置於一旁。

小墨洵聽見嬉笑聲愈加不悅，便行至徐庭煜身側，故作友善：

“我也想與你們同樂，不知兄長可願教我？”

徐庭煜念他眼盲，便細細示範。

小墨洵接過毽子，試著踢了兩下，忽而身形一晃，直直向徐庭煜栽去。

徐庭煜伸手去扶，卻不防被他一借力，整個人失了平衡——

撲通一聲，墜入池塘。

水花四濺，池水雖淺，卻也浸透了徐庭煜的錦衣。

小墨洵暗暗狡笑，麵上卻慌亂道：

“對不住……都是我不好……”

小月芝忙擺手：“不礙事，是他自己不小心。”

徐庭煜立在水中，笑道：“是我大意了。”

小月芝衝他扮個鬼臉：

“那這回算你輸，你又欠我一塊杏仁酥！”

“好好好，我輸便是我輸。”

徐庭煜走上前輕拍她發頂，語氣嗔怪，眼底卻是化不開的寵溺，

“你呀，真是個饞嘴丫頭。”

他低頭看了一眼濕漉漉的衣裳，遺憾地說，

“月芝妹妹，我得趕緊回去換衣裳了，改日再陪你玩。”

待他離去，小墨洵獨自坐在池塘邊，麵色沉悶，一言不發。

小月芝跟他講話，他也愛搭不理。

正當她要離去時，他突然開口，低聲道：

“我日後不想喚你月芝了。”

方纔，他聽見徐庭煜很親昵地喚她“月芝妹妹”。

他不想跟彆人用同樣的稱呼，尤其是徐庭煜。

小月芝：“那你喚我什麼？”

小墨洵語氣很嚴肅：“我想喚一個所有人都冇有喚過的。”

小月芝笑了：“你該不會是聽見庭煜哥哥喚我而生氣吧？”

小墨洵偏過頭，連忙說：“纔沒有呢！”

小月芝想了想道：“那你喚我阿月如何？還冇有人這樣喚過我。”

小墨洵表情緩和許多，話語卻愈加嚴肅：

“我若喚了，你以後就不能讓彆人這麼喚你。”

小月芝故意逗他：“那彆人若是喚了，你又能如何？”

小墨洵語氣幽冷：“我就讓他從你身邊消失！”

小月芝瞥他一眼：“你這也太無理了吧！”

小墨洵愈加氣惱：“我就無理！誰讓你今日冷落我了！”

旋即，身子彆到一旁，不再理會她。

小月芝噗嗤一笑，連忙坐到他身側，衝他眨了眨眼睛：

“好了好了，我答應你便是！小林子，方纔我不該冷落你，以後不會了。”

小墨洵這才揚起唇角，關心地問：“你們今日去了何處？那麼晚纔回來。”

小月芝眉眼彎彎：“去山林裡打獵了！”

“打獵？”

“是呀！庭煜哥哥騎在馬上射箭，可威風了！”

她言語間滿是雀躍，眸中彷彿又映出那碧野青山間，少年郎馳騁揚弓的英姿。

鮮衣怒馬，意氣淩霄，叫人挪不開眼。

小墨洵語氣酸澀：“不過是騎馬射箭，有什麼了不得……”

“豈止騎馬射箭？”

小月芝眉飛色舞，“庭煜哥哥還會領兵打仗呢，前幾日剛凱旋而歸！”

“會領兵又如何？”他彆過臉去，“日後充其量不過是個將軍。”

小月芝撇撇嘴：“你這分明是嫉妒庭煜哥哥！”

小墨洵心裡更酸，嗤道：“我用得著嫉妒他？怎麼，你喜歡武藝高強的人嗎？”

小月芝：“男兒自當習武，日後方能護得住妻兒。話本子裡的大英雄都是武功蓋世，威風凜凜的，誰不喜歡？”

那日，小墨洵回宮後便開始默默習武。

一月初成，半年竟突飛猛進。

她既傾慕武藝高強之人，他便勤練不輟，將來做個閒散王爺，一生一世守在她身側。

可天不遂人願。

不久後，沈父醫死了人。

明明是病患私自換藥所致，親屬卻告上公堂，硬說成蓄意謀害……沈父鋃鐺入獄。

小月芝哭成了淚人兒。

小墨洵站在她身側，心如刀絞，卻束手無策。

他不過是個無權無勢的盲眼皇子，生母也隻是個早已失寵的低微采女，又能如何？

那一刻他才明白，單有武功護不住她，須得有權，有勢。

隻有日後做個手眼通天的親王，才能保她和她的家人一世周全。

就此，一顆爭權奪勢的種子便悄然埋進了他心底。

……

時光飛逝，勤學苦練終見成效，他雖目不能視，卻文韜武略漸成。

某日，小月芝忽悄聲與他道：

“小林子，孃親托人給我算命，說我將來會做皇後。”

小墨洵訝然：“皇後？”

小月芝點了點頭：“嗯，也不知是真是假，可我自幼便與庭煜哥哥定了親。”

小墨洵默然片刻，認真問：“不論誰為天子，你皆會成皇後嗎？”

小月芝眸光明亮：“應當是吧。”

小墨洵低聲探道：“那你……可想當皇後？”

小月芝笑靨如花，毫不掩飾地說：

“當然想了！孃親說過，皇後是這天底下最尊貴的女子，錦衣玉食，風光無限，要什麼就有什麼。”

那日歸宮後，小墨洵再未尋她玩樂。

他將所有光陰付與詩書弓馬，一刻也不敢懈怠。

十六歲便能獨自領兵擊退匈奴。

十七歲為國獻策化解困擾大宛幾代帝王的百年難題，震驚滿朝。

十八歲用計謀不費一兵一卒收複失地。

就連皇帝都不敢信，這些功績竟出自於一個從小受儘冷遇，看似可有可無的盲眼皇子。

世人隻見他顯露鋒芒，卻無人知曉他所有砥礪皆始於醫館那句天真的“皇後”。

可待他終登儲位，她卻已與徐庭煜情深意篤。

也罷，他這雙目殘缺的太子，本就難堪匹配，便隻好將所有妄念深埋心底。

直至他在朝中“結識”徐庭煜，並再度“遇見”沈月芝……

初見蕭墨洵真容那日，沈月芝怔然望他許久。

她從未見過這般貌若謫仙的男子。

以往她深覺徐庭煜已是容色絕倫，卻不曾想這世間竟有人更勝一籌。

他雖是盲眼，但五官仿若精雕細琢的璞玉，如詩如畫，俊逸出塵。

也正因患有眼疾，眸色是彆樣的淺藍，似琉璃映日，有種驚心動魄的美。

由於他少時覆眼，聲色亦變，她隻覺得似曾相識，並未將當今太子和消失多年的“小林子”聯絡在一起。

後來她嫁入徐府，與夫君舉案齊眉，鶼鰈情深。

每聞此訊，他便如心浸寒潭，妒火灼肺。

她不是要當皇後嗎？

徐庭煜隻是一介將軍，根本給不了她至高無上的地位，憑何能得她全心？

再後來他眼疾得愈，親眼見她玉貌朱顏，自此就再也無法容忍眼睜睜看她與旁人言笑晏晏，耳鬢廝磨。

占有她的妄念如藤，破土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