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逆人倫、藐視綱常
話落的瞬間, 整個屋中頓時靜下。
何氏半闔著眼,那剛擡至一半準備去撫宴安臉頰的手臂,驟然懸在了半空。
自她來了京城以後, 很少與京中貴眷走動,她久居後宅, 訊息不算靈通, 再加上宴寧刻意隱瞞,她這半年竟是一點都未曾聽說此事。
而此刻的宴安, 也已是怔怔地擡眼看向吳姮, 那唇瓣不住翕動, 竟半晌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吳姮見狀, 竟也不由一愣。
她忽然發覺今日之事極其古怪,卻又一時想不明白到底是哪裡不對。
“你們看著我作甚?”吳姮蹙眉, 警惕地朝後退了半步,“我哪裡說錯了?整個京城不是早就傳遍了嗎?”
吳姮眯眼看向宴安, “你……你若是當真是那宴安, 緣何不知道你夫君墜亡一事?”
那墜亡二字再度落入耳中, 宴安才終是意識到, 她方纔沒有聽錯。
刹那間,她腦中嗡鳴大作,喉嚨似也被人握在了掌中, 那力道逐漸加深,叫她愈發呼吸不得。
“墜……”她艱難道出一個字, 卻在出口的瞬間, 又猛然搖頭,“不!不是……不是的……”
“你撒謊!”她語調猛然拔高,那沾滿淚痕的雙眼也驟然瞪大, 整個身子都在顫抖,“懷之……懷之沒有死,他、他隻是……隻是失蹤了!”
她不信!她一個字都不會信!
懷之怎麼可能死了呢?
他隻是失蹤了!
這是寧哥兒親口與她說的,不會有錯!
那是寧哥兒啊,她的阿弟,是她至親之人,從小到大他都不曾騙過她一句,又怎會在此事上瞞騙於她?
定是眼前之人在撒謊,她想騙她,想激怒她,才會故意這般說的!
吳姮見她如此神色,仿若著了魔般帶著幾分癲狂,到底還是生出了一絲懼意,她不願再做糾纏,提裙便欲離開。
可宴安卻忽然擡手,緊緊拉住了吳姮裙擺。
“你是不是在騙我?”她仰著臉,聲音忽地低了下去,用那近乎哀求的語氣顫聲問道,“懷之……不,是、是沈修,他、他沒有死……對不對?”
“誰騙你了!”吳姮已是徹底失了耐性,她一麵將衣擺朝外扯,一麵冷聲道,“那沈修半年前便墜崖死了,屍首都已是尋到,你愛信不信!”
“哎呦……”
那驚愣許久的何氏,終是長歎一聲,雙眼一合,厥了過去。
宴安心頭又是一震,她猛然鬆手回頭。
看到何氏癱倒在地的那一瞬,她隻覺天旋地轉,耳中的嗡鳴似頃刻間便要穿破頭顱。
她想去喚阿婆,可剛一低頭,便覺眼前驟然一黑,整個世界瞬間靜下。
酉時已至,天色漸暗。
年初時皇帝病了一場,雖不過歇了十來日便可早朝,卻還是引得百官心中惴惴,要知聖上膝下子嗣早夭,東宮一直虛空,而他發間已是生出銀絲,一旦有任何閃失,豈不動搖社稷。
皇帝心中自是比誰都清楚。
故而此番春獵,他並非似往年一般,隻由百官去狩,而是親自蹬馬彎弓,當著百官之麵,射中一頭青鹿。
有那幾番諫言立儲的大臣,見此情形,心中也多少安定幾分。
皇帝龍顏大悅,晚宴時請眾臣共飲那鹿血酒。
然那鹿血酒尚未端來,便見翰林醫官起身上前,伏地規諫,“陛下萬安,那鹿血酒易引體內虛火,恐擾龍體清寧,臣鬥膽諫言,還望陛下慎飲。”
此人年近七十,向來耿直,先帝在世時,便屢屢稱讚其醫術精湛。
皇帝笑意未散,眸光卻是沉了幾分,他朝醫官擺了擺手道:“不過一杯罷了,朕心中有數。”
話已至此,若尋常官員自是趕忙起身落座,可此人卻恍若瞧不出喜怒,拱手又道:“還望陛下慎飲。”
此言一出,滿席皆靜。
誰都能看出,今日陛下彎弓射箭,正是要堵那催促立儲之言,然此刻醫官這般相勸,無異於昭告眾臣聖上龍體欠安。
眾人大氣不敢再喘,紛紛垂首隻待龍怒。
然那上首之人,卻是朗笑出聲,“朕記得,李卿你如今已是七十有三了,這人一旦到了這個歲數,便會力不從心,頭腦昏聵。”
皇帝說至此,不由輕歎,“來人,扶李醫官下去歇息,好生照看著。”
話落,不等那李醫官再度出聲,便見左右兩邊侍從動作迅速地將他從地上架起,拖了下去。
場上眾人皆知皇帝此刻雖是在笑,然那心底明顯已是動怒。
方纔還談笑舉杯的官員,此刻也個個垂目不敢出聲。
眼看席間氛圍全無,皇帝那眼底沉意漸深,那坐於左側首位的韓公,率先打破僵局。
隻見他笑著舉起酒杯,望向對麵而坐的吳大學士,“文玉兄可還記得,八年前春獵,也是這般暮色,陛下賜鹿血酒於我等……”
韓公便是這樣一個人,哪怕私下裡兩人政見相左,麵上也能與之談笑風生。
有韓公從前打樣,其餘官員便也紛紛迎合,想到吳宴兩家好事將近,便有人開始與吳大學士敬酒道賀。
幾杯下肚,吳大學士喝得滿麵紅光。
要知天子這一道婚約,直接將宴寧從韓公之列分離,往後便是不為他所用,也讓新派傷了元氣,吳大學士如何能不喜?
再者,不論從前宴寧如何,往後他便是吳家孫婿,他們二人皆掌詔命之要,一個主內製,一個掌外製,這往後天子詔令,豈不是皆與他吳氏有關?
這般想著,吳大學士心底自是更喜。
席麵過半,有隨從行至其後,俯身掩唇低語一番,吳大學士神色微滯,朝那斜對麵下首處的宴寧掃了一眼。
然很快,他便恢複神色,笑著與來人擺了擺手,繼續舉杯與同僚飲酒相談。
席間何人之態,皆逃不過上首之人那雙厲眼,尤其吳大學士又坐於禦前,這般相近之處,方纔那匆匆一瞥,便已被皇帝看在眼中。
皇帝緩緩撫須,不由也隨著那目光朝宴寧看去。
片刻後,宴寧身側亦是有隨從尋至,一麵俯身低語,一麵慌張地擡袖拭汗。
春日傍晚,緣何就出了一頭冷汗?
皇帝雙眸微眯,正覺古怪,便見宴寧那素來溫潤又淡然的一張臉,竟驟然露出驚惶之色,且那手腕還隨之一抖,竟將一整杯酒,全然灑在了衣衫上。
“宴少卿,怎將酒灑了?”皇帝眉眼和煦,緩聲問道。
宴寧愣了一下,才連忙起身,朝上首行禮,“回陛下,臣、臣……”
他話音一頓,擡眼便朝吳大學士看去,那眸光相撞的瞬間,皇帝看到宴寧神情中閃過了一絲怨責,然隻這一眼,宴寧便立即斂眸,沉聲說道:“臣……臣家中有事。”
“哦?”皇帝擱下酒杯,滿懷關切道,“出了何事,怎地如此慌張?”
宴寧深吸口氣,卻是欲言又止地又朝吳大學士看去,然到底還是沒有說出口,隻繼續拱手,那微顫的聲音明顯是在竭力克製,“回陛下,臣家中祖母……今、今晨受驚,驟然昏厥,至今未醒。”
說至此,他聲音不由高了幾分,朝上首又是一拜,“還望陛下開恩,準臣即可歸府。”
世人皆知,當今天子宅心仁厚,最重孝道,照理說,宴寧所求不算過分,應當準他歸府纔是。
可皇帝並未立即應允,隻蹙眉又問:“這汴京城中向來太平無事,你那祖母好端端的,緣何受了驚嚇?”
“臣家中祖母是被……”宴寧話至此,再度頓住,再度吸了口氣,雙拳緊握,似在用極大定力忍住不言,“被家中瑣事所驚……”
眾人皆已看出,這宴寧在天子麵前,向來有問必答,可今日他卻吞吞吐吐,明顯是有事相瞞。
皇帝擡手指向那宴家隨從,聲音不高,卻是叫人生出股隱隱寒意,“你,上前來說。”
那隨從慌忙垂眼上前,跪伏在地,顫聲道:“回聖上,奴家中老夫人……今日、今日……是被那吳家小娘子所驚……”
此言一出,滿席嘩然。
上首之人卻是緩緩頷首,終是明白所出何事,能將宴寧逼到如此地步。
“擡起頭來。”皇帝神色如常,臉上似還帶著點淡淡笑意,“一字不差地從實說來。”
隨從緩緩起身,緊張地嚥了口唾沫,終是開口說道:“今日晌午,吳家小娘子帶著兩人尋至宴家書齋,說是吳大學士贈書,欲親手交於郎君,守門的仆役說了,郎君已是去了春獵……”
這隨從得了宴寧提前囑咐,所言時並未添油加醋,看似實話實說,然許多地方並未言明,卻是能讓所聽之人,自行想出。
比如那吳姮非要闖入內院。
“郎君曾下嚴令,書齋乃重地,非他下令,不得擅自將人放入,可吳家小娘子所帶家仆口中叫嚷,說……說是院中定有不乾淨的,她家娘子乃未來主母,要替郎君打掃,便將門踹開……”
既是天子下令,隨從自然要事無巨細,他將吳姮帶人衝入主屋後所發生的事,樁樁件件道出了口。
吳姮不信宴安為宴家親眷,稱其賤婢,還砸了那五色琉璃碗,甚至要將宴安打殺。
“老夫人趕到時,見屋中一片狼藉,便出聲勸阻,可吳家小娘子卻還是要其家仆將宴大娘子拖出去杖斃。”
自然,到了關鍵之處,隨從雖未曾說謊,卻也是將那不該道出的含糊過去,比如何氏用拐打吳姮這一處。
“老夫人慾上前再勸,可吳家小娘子卻奪其柺杖,扔至一旁,老夫人當即暈倒在地。”
此言一出,比之那禦賜之物損毀時,眾人還要心驚。
百善孝為先,那可是宴少卿的祖母,年過六十的老者,那吳家小娘子竟能做出奪人柺杖,致其摔暈之事,這簡直悖逆人倫、藐視綱常!
吳大學士已是不知在何時站起了身,他連忙上前,撩袍而跪,“皇上明鑒啊!那宴家大娘子已是在半年前失了蹤跡,官府有案可查!”
他頓了一下,又替吳姮辨道:“至於小女……以為是那冒名頂替之人混入宴家,欲行不軌,才情急之下憤然闖入!”
吳大學士早在片刻前聽那隨從傳話,便已是知道了今日之事,他心中所驚,但還是很快便抓住破綻,那宴家長女宴安,明明半年前官府已報其失蹤,若書齋中的人當真是她,往小說是欺瞞官府,往大了說便是欺君!
他不信宴寧敢當聖上之麵,將此事抖出,卻沒想到最後還是行至如此地步。
然他亦是不怕,他家吳姮的確過分,但那宴家也彆想全身而退。
他話音一落,眾人目光又齊刷刷朝宴寧看去,坐等他開口爭辯。
然宴寧卻是一言未發,倒是上首之人,竟先緩緩地開了口。
“此事,宴少卿許久前便與朕說過。他那長姐因夫君墜亡一事,太過悲痛而神思恍惚,何老夫人年事已高,恐承受不住,便一直瞞於此事,將其長姐安置在書齋中靜養。”
“朕念其孝心,特準其暫瞞不報,倒是你……”
皇帝說至此,緩緩閤眼,“可當真是教養了一個好孫女。”
目無尊長,乖張狠戾,連那文臣書齋也敢硬闖。
想到這些,皇帝隻覺心頭氣血上湧,再睜眼時,那眸中寒意令人心顫。
“朕問你,你可是覺得朕老了?管不住你們吳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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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檸檬]:沒想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