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狗賊,你就是禍根!……
“安娘?安娘!”
沈修急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宴安想要回答,唇瓣囁嚅許久,卻始終無法張開, 眼皮也好似被巨石沉沉壓著,無論如何都難以擡起。
見她眉心緊蹙, 喉中嗚咽著似在掙紮, 並未如春桃一般徹底昏厥,沈修饒是再為憂心, 也怕將她嚇到, 那急切的聲音不由緩了幾分, 低聲安撫著她道:“安娘彆怕……彆怕……”
沈修說完, 又連忙朝外喚阿誠來幫忙,卻聽那馬車外又是一聲悶響, 竟連阿誠也暈了過去。
“怎會如此?”
“怎會……”
“是溪水!”
“定是那溪水出了問題!”
春桃與阿誠喝了不少,便暈沉到沒了知覺。
宴安則因胃中翻湧, 隻勉強抿了兩口, 故而此刻雖渾身綿軟, 意識卻尚未全然渙散。
至於他自己, 因一路上隻喝了茶湯,未曾飲那溪水的緣故,此刻才會安然無恙!
究竟是何人想要害他們?
然沈修尚未來及細思, 那麵前的馬車門便被人一腳蹬開。
“沈狗賊!”
那熟悉的聲音讓沈修猛然一怔,擡眸便朝外間看去。
隻見來人目眥欲裂, 手持長刀, 厲聲喝道:“我今日要你為我兒償命!”
沈修當場愣住,他無論如何也未曾料到,門外之人竟是沈裡正!
要知自兩年前趙福一事落定, 知縣下令要族老將沈裡正好生看管之後,此人便未再尋過沈修麻煩。
沈修以為,他該是想開了才對,可誰能想到,他竟能從晉州一路尾隨至此!
“你瘋了不成?”
沈修心頭驟然沉下,瞬間便明白過來,定是這沈裡正夥同沈三叔,故意將他騙至此處,而宴安等人的昏迷,也與他脫不開關係。
“沈鶴之死,縣衙早已結案,你緣何非要怪在我的頭上?”
沈修麵容沉冷,饒是平日再為溫潤,到此時也難掩怒意。
“原本我顧及同族情分,沈鶴又是我的學生,我心中亦是萬分痛惜,往日才會對你百般寬容,可你今日所做,已是喪心病狂。”
沈修一麵沉聲說著,一麵將懷中宴安鬆開,慢慢朝她身後的軟墊摸去。
門外,沈裡正雙眸殷紅,拎刀的手亦是止不住地顫抖,仿若氣急般朝沈修嘶聲吼道:“我兒晨起去學堂時明明好好的!若非你管教不嚴,他又怎會去賭,又怎會慘死井中?”
沈修眉宇微壓,沉聲回道:“殺人者乃是沈丘,官府已判,饒是你心中有怨,也不該……”
“閉嘴!”沈裡正猛然將他話音打斷,語調陡然拔高,幾近哀嚎,“你是他們先生啊!你就該管住他們!你管不住,便是你的罪!”
沈修已是將軟墊的一角緊緊握於掌中,麵上還在試圖勸說,“便是要治罪,也當交於官府纔是,你身為裡正,豈能知法犯法,且此處將至京城,天子腳下,豈是你……”
“天子腳下?”沈裡正忽然仰天大笑,再次打斷了沈修的話,那淒厲的笑聲令人聞之頭皮發麻,“少拿什麼天子來壓我!我此番既來殺你,便沒打算活著回去!”
他說著,擡手便是一刀,徹底將麵前被他踹得歪斜的車門劈開,“我兒之死與你有關,那趙福之死也與你脫不開關係……而你……沈狗賊!你就是禍根!”
“而我今日,乃是替天行道!”
沈裡正話音一落,嘶吼著便要撲入車內。
沈修連忙操起身後軟枕,朝著沈裡正麵前砸去,就在沈裡正擡臂遮擋的瞬間,沈修趁機又是一腳,直朝沈裡正心窩踹去,將他踹得當即朝後仰倒。
沈修心知自己不善武力,手中又無刀劍,若與他硬碰硬,定會落於下風,於是他躬身疾步而出,拉住韁繩便要趕馬逃離。
許是動作太過倉促,讓那馬兒受了驚嚇,長嘶一聲後,便朝著前方的山崖急急奔去,沈修身影一晃,險些墜下馬車。
而那沈裡正,在看到他拉住韁繩的那刻,便已猜出了他的意圖,不顧一切地起身便朝馬車撲來,手腳並用著硬是將半截身子攀上了車板。
他一腿懸空,一腿被拖在地上,不過十幾步的距離,皮肉便已被粗石磨破,朝外翻出,在那地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然他仍舊咬牙不放,那猩紅的雙目仿若要將沈修生吞活剝,眼看隨著馬車顛簸的愈發劇烈,他幾乎快要攀附不住,索性心中一橫,握緊手中刀柄,朝著那眼前的馬腿狠狠就是一刀。
馬兒吃痛嘶鳴,後腿驟然一軟,車身瞬間朝一側翻去,而沈修卻因這猛然的急停,整個人都被甩了出去。
他在陡坡上連滾數圈,最終停在崖邊,半身懸空,十指死死抓在石縫之中,腳下亦是踩到了一處凸起的山石之上,這才未叫他跌入山崖。
沈裡正自然也受了重創,然他似是早已忘卻了疼痛,如那厲鬼一般,擡袖抹了把臉上的鮮血,用那手中的刀撐在地上,搖搖晃晃站起身來。
看到半身懸於崖邊,正在試圖朝上爬著的沈修,他忽然又是一陣仰天大笑。
“兒啊!爹……爹今日要替你報仇了!”
他一麵大笑,一麵拖著腿朝崖邊走來,口中還不忘將沈修不住唾罵。
“沈修狗賊,你不配為人師表,不配為人!你早就該已死謝罪了……”
車內的宴安,因中毒不深的緣故,並未徹底昏死過去,便將一切聽入了耳中,她亦是知道今日一切,皆是那沈裡正要來尋仇,心頭焦急萬分,卻無力相助。
然方纔馬車倒地之時,車壁在她肩頭狠狠撞了一下,這一下帶來的疼痛,卻是叫她瞬間睜開了眼。
是了,疼痛能使人清醒!
宴安用儘全力朝下唇狠狠咬去,濃濃的血腥味頓時在口中漫開。
她的手臂果然有了知覺!
宴安顫抖擡手,將頭頂的發簪抽出,毫不猶豫地朝另一手的手臂用力紮去。
“啊!”
劇烈的疼痛驟然炸開,那綿軟了許久的四肢,仿若倏然間生出了股強大的力道。
她跌跌撞撞出了車廂,卻見沈裡正已是高舉長刀,立於崖邊,眼看便要朝沈修劈去。
宴安當即倒吸了一口涼氣,舉著那沾血的發簪,不顧一切地朝沈裡正撲去。
沈裡正聞聲驚覺回頭,隻見那發簪正朝著他脖頸處狠狠刺來,然到底還是偏了寸許,未能叫他當場斃命,隻是在那脖側劃開了一道血痕。
沈裡正怒目圓睜,擡手捂在傷口處,頓時叱罵出聲,“賤人!你也找死!”
說著,便高舉尖刀要朝地上的宴安劈來。
宴安心頭劇顫,連忙朝後退去,也不知是那水中的毒又起了作用,還是她實在太過驚懼,隻覺腦中又是一陣嗡鳴,整個身子都好似沒了力氣,直直朝下跌去。
就在沈裡正舉刀將至宴安麵前時,一根銀針從那林中飛出,朝著沈裡正腦後倏然刺入。
沈裡正身形猛地一僵,雙目暴突,唇角抽搐,頃刻之間,整個人直挺挺地轟然倒地。
宴安顧不得恐懼,用儘渾身力氣強撐著手肘,咬著那尚在滲血的唇瓣,一點一點朝著崖邊爬去。
“懷、懷之……”
碎石割破了她的掌心,她似也渾然不覺,隻死死盯著崖邊,那還在掙紮的雙手。
“懷之……我、我來了……”
“我來拉你上來……”
“堅持住……”
這聲堅持,似是在對自己說,似也是在對沈修說,然她一聲卻比一聲更低,動作也愈發緩慢。
眼看兩人的手快要觸及之時,宴安卻彷彿用儘了最後力氣,那伸出的手在半空驟然一頓,隨即向下垂落,整個身子軟軟伏倒在地。
夜晚的山林泛起薄霧。
那高挺的身影踏著月色,從霧中緩步而出,停在了宴安身側。
“阿姐。”
低沉的嗓音在崖邊響起,宴寧唇角浮出一抹溫笑,他將手中那銀針的暗器,慢慢攏入袖中,隨後俯身而下,動作極儘輕柔地將宴安從地上抱起。
他未曾去看崖邊還在苦苦掙紮的沈修,隻用那溫潤的眸光,靜靜地看著懷中之人。
“寧……寧哥兒……”
沈修在認出宴寧的刹那,那近乎絕望的雙眼中,終是重新燃起了希望。
“救……救我……”
不過幾個字,便叫沈修幾乎耗儘所有力氣,眼看那十指已是支撐不住,腳下那踩了許多的碎岩,也發出了細微的裂響,隨時將要崩塌墜落。
宴寧終是緩緩側眸,朝沈修看來。
視線相觸,眸中的溫軟瞬間消散。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舉動,神情中甚至未有一絲情緒,隻是這般自上而下地垂眸望著沈修。
那神色陌生到讓人不寒而栗。
此刻的宴寧,是沈修從未見過的模樣。
就好似他並非是他的師長,也不曾是他的姐夫,他於他而言,隻是一個毫不相乾之人。
可即便是一個陌生之人,麵臨九死一生之際,都會令人生出惻隱,他又怎會毫無波瀾,如那沒了靈魂的軀殼一般,木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靜靜地等著他,耗儘最後一絲力氣,朝著深淵沉沉墜去……
秋夜的山間,一片死寂。
宴寧慢慢斂眸,腳踩寒霜,哼著那溫柔的曲調,抱緊懷中之人,一步一步重新踏入黑暗。
-----------------------
作者有話說:檸檬宴:阿姐~阿姐我終於見到你了……
——————————
[讓我康康]修修沒死哦,應該說是,沒死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