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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皆難逃 >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櫻桃大小的紅痕【三合一】…

櫻桃大小的紅痕【三合一】……

棚角下的燈籠在夜風中不住搖晃, 那微弱的橙光忽明忽暗,最終全然熄滅,整個院子陷入一片漆黑, 隻那淡淡的血腥,迎著寒風在院內彌漫。

宴安已是不再落淚, 她從沈修懷中, 緩緩擡起頭來,餘光在瞥見地上那團黑影時, 微不可察地又是一顫。

“我……我殺人……”

她唇瓣微顫, 聲音低得好似呢喃。

在她身後幾步開外的主屋門口, 何氏被嚇得掉了柺杖, 一手緊捂著嘴,一手死死抓著門框, 一動不動。

然而此刻,宴安這輕飄飄的一句話, 入了耳中, 卻是叫她驟然驚醒, 踉蹌著疾步就朝宴安走來, “不!不是的……不是的安姐兒……”

沈修也逐漸恢複神色,將宴安緩緩鬆開。

何氏上前,一把握住宴安的手, 聲音雖低,但言詞異常激烈, “不怪你, 這人不是你殺的,是他自己摔死的!這、這畜生……他、他活該!他早就該死了……該死了!”

看到祖母,宴安的情緒又一次朝上湧來。

何氏一麵擡手擦她淚痕, 一麵又朝那趙福看去,“身正不怕影斜,阿婆替你作證,還……還有沈先生,我們都能為你作證,是這趙福心懷不軌,白日殺妻被你阻擋,便深夜翻牆來宴家尋仇……是、是他自個兒不小心,一頭跌下來摔死的,與旁人無關!”

何氏並未看到事情經過,但眼前景象再為明顯不過,但凡是個有腦子的,一看趙福此刻扭曲的身形,再加口鼻出血的模樣,便知他是從牆上墜落,摔斷脖頸而亡的。

宴安早已慌得六神無主,聽到何氏這般說,也跟著連連點頭。

身側沈修聞言,卻是眉心驟蹙,忙低聲急道:“不可。”

兩人皆是一怔,擡眼朝他看來。

“阿婆說得是,此事的確不能怪安娘。”沈修對上宴安那雙淚眸,語氣便立即輕緩下來,他並未著急開口,而是蹲下看那掉在地上的剪刀,“這剪刀是宴家之物,安娘可是用它傷了趙福?”

宴安想起那一幕,雙手便不住輕顫,“他……他方纔要進來,不論我說什麼,他都不聽,非要進來……我才、我才……”

沈修深吸一口氣,擡眼朝她溫聲道:“無妨,慢慢與我說。”

宴安將事情經過與二人細細道出,在聽到趙福那些恬不知恥的話時,何氏當即麵露憤慨,恨不能將那黑影再踹上幾腳,而沈修,沉凝的麵色似是更冷,他沒有出聲,心底卻是安安後悔,怪自己來得晚了,竟讓安娘聽到了這般汙言碎語。

“也就是說,你用竹竿打了他,在你二人爭搶竹竿之時,情急之下又用那剪刀紮傷了他,他吃痛之時,不慎墜地而亡的?”沈修聽完,低聲重複了一遍。

宴安含淚點頭,遂又顫聲詢問,“若去官衙,知縣大人可會信我?”

沈修站起身,擡手將那棚角處的燈籠摘下,掏出火摺子重新點燃,來到了趙福的屍首旁。

他先是探了他鼻息,在確定的確沒了生機之後,才開始去看他身上傷口,以及那衣衫的破損之處。

這不是沈修第一次近距離檢視屍首,心中雖還是會懼,但多少不會在麵上顯露。

早在四五年前,與他一同科舉的那位同窗,便因殿試被黜,從那石橋上一躍而下。

沈修直到現在還記得,那同窗臨死前,站在橋上朝他笑的模樣。

他勸他回來,饒是此番被黜,還有來年。

而那同窗卻朝他笑著搖了搖頭,“不是每個人,都能有重來的機會。”

那日,是沈修幫他合的雙眼。

而那座橋上跳下的學子,又何止他一人。

片刻後,沈修站起身,回到宴安身側,與二人道:“趙福身上並無致命傷,他中的那一杆,還有剪刀的傷口,皆未中要害,若報至縣衙,也是趙福之過,他欲翻牆行凶,安娘僅為自保,出手相攔,然是他酒醉失衡,才跌落致死的。”

“那我……可會有罪?”宴安那雙淚眸爭得渾圓,一動不動望著他,就好似在等著他來宣判。

沈修目光落在祖孫二人緊緊握住的手上,輕道:“應會無罪。”

然不等兩人開口,他便立即又道:“但無罪,不意味著無汙。”

“此為何意?”宴安心口那尚未落下的巨石,瞬間又被懸起。

沈修又是深吸口氣,朝前半步,將聲音壓得極低,“依照律法,你今日之舉本不該論罪,可世人眼中,閨閣女子半夜與男子獨處,見了血,又動了刀……哪怕眾人皆知是他之過,也會……”

他並未將話說全,然麵前二人已是猛然反應過來,便是無罪,日後那風言風語,也能將人殺了。

沈修見她們已是明白過來,這才繼續朝下說,“這還隻是其一,其二便與宴寧有關。”

聽到事關宴寧,宴安與何氏又是一驚,屏氣看他。

“赴京趕考,保狀家狀皆要交於禮部,還要傳訊回本縣複審。”他聲音低沉,卻說得字字清晰,“如今省試在即,若讓禮部得知宴家惹出命案,哪怕最終宴家無罪,考官也會出於慎重,以‘家門不修,難堪教化’為由,將宴寧輕則黜落,重則十年內不得再試。”

何氏倒吸了一口冷氣,整個身子都朝後仰去幾分,若不是宴安將她拉住,她許是要當即跌倒在地。

宴安臉色也被此話嚇得更為慘白,然她心頭的那些驚惶,反倒是因此話而立即平靜下來。

她可以背負汙名,可以一生不嫁,甚至日日活在這噩夢之中都無妨……但宴寧不行。

她絕對不能誤了他的前程。

宴安雙拳握緊,再擡眼朝後脊已是如平日般挺直,眼神也變得果決堅毅。

“求先生救我。”

此時已近寅時,正是人一日當中最為睏乏的時辰。

柳河村人口少,且村戶分散較大,整個村西頭,也隻有宴趙兩家。

“方纔你二人爭鬥時,可發出過什麼較大的響動?”

宴安將何氏送回屋中後,又與沈修回到棚下,沈修問她,她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眯眼暗忖了片刻,仔細回憶後,朝他搖頭,“沒有,他雖嘴上說不怕我叫人,但與我說話時,聲音明顯也是壓著的,後來我拿杆子打他,他隻是吃痛悶哼,並未叫嚷……”

再後來,因她情緒太過激動,也有些記不清了。

沈修蹙眉想了一陣,“我在來時的路上,並未聽到此處有何響動,是快至院門外,才聽見裡麵有那爭執聲。”

沈修當時疾跑上前,不住叩門,然院裡並未有人回應,聽那聲響愈發激烈,他才破門而入。

“這便是說,今晚動靜並不大。”兩人細細梳理之後,沈修肯定道。

此事僅他們三人知曉,便已是有了大半勝算。

兩人不敢再做耽擱,立即取來梯子,在搭於牆頭之前,還特地尋了帕巾,將那梯角處細細包裹,如此兩人重量一並壓上,便不會於土牆上留下壓痕。

除了梯角,兩人鞋靴也被包裹嚴實,雖擡腳有些不習慣,卻也不會因此而留下鞋印。

沈修脫下外衫,宴安則束緊衣袖。

兩人合力要將趙福,再擡回隔壁院中。

然就在宴安觸碰趙福的刹那,那股濃濃酒臭與血腥撲入鼻中,她胃裡一陣攪動,幾乎要乾嘔出聲。

那指尖也懸於空中,遲遲未敢去碰。

“安娘。”沈修輕聲喚她,“安娘,莫要……”

“先生,我沒事。”宴安用力握了握拳,指甲陷入掌中的刺痛,迫她再度冷靜下來,她擡眼朝沈修道,“可以了。”

話落,她垂眼一把揪住那趙福褲腳,與沈修合力將他拖起。

宴安未曾料到,這身子可以沉到如此地步,可一想到宴寧尚在赴京趕考的路上,她便咬緊牙根,偏過臉去,與沈修一左一右將趙福架至牆邊。

土牆原本便不高,也是趙福命中該絕,才叫他墜落時正好斷了脖頸。

沈修從牆頭翻過,站在趙家梯子上。

宴安深吸口氣,將趙福上半身緩緩推過牆頭,在那上首被推去的同時,由於屍首實在太過沉重,重心又猛然一偏,宴安險些從梯上摔下。

牆那邊,沈修連忙擡手將她手臂拉住。

宴安擡眼看著他,這一瞬,她鼻根猛然一酸,眼尾也已是紅了,可她並未落淚,而是用力咬著唇瓣,垂眼繼續搬那屍首。

待將趙福徹底搬回趙家後,兩人後脊皆是被汗浸濕。

屍首倒地時的姿勢,沈修方纔已是牢記心中,這對他而言,不算難事。

反倒是趙福腿上那被剪刀所刺的口子,於二人而言纔是重中之重。

白日裡王嬸與趙福在院裡一陣打鬥,此刻院中一片狼藉,鍋碗瓢盆碎了一地,連這牆邊的水缸,都不知是被何物砸中,缸體直接被砸裂,還缺了一塊口子,那豁口處參差不齊,異常鋒利。

沈修隻是看了一眼,心中便已有了對策,“安娘,將他扶穩了。”

話落,宴安手臂收緊,哪怕心中再厭,也不敢有半分鬆懈。

沈修擡起趙福的腿,將這腿懸於水缸的那道豁口之上,待對準了剪刀所刺的位置後,他忽然猛地朝下一擲。

“砰!”

幽靜的院中傳來一聲悶響。

趙福大腿麵上原本被剪刀所刺的傷口,被這鋒利的缸邊狠狠一磕,頓時皮開肉綻,再也辨認不出此處曾遭剪刀所傷。

宴安看到那團模糊的血肉,胃裡又泛起一陣苦水,她強將那苦水嚥下,又與沈修將趙福放回地上。

“仵作在查驗屍首時,會對比他身上所傷與姿勢可有異處,若發覺有一絲不對,便知此地並非是喪命之處。”

沈修說著,便依照他記憶中的模樣,將趙福姿勢細細擺放,待未覺察出一絲異樣之後,這才緩緩起身。

兩人小心翼翼再度爬上梯子,在翻回宴家前,沈修借著月色,眯眼環顧四周,確認再無異樣之後,這才翻牆而去。

宴家棚下,趙福的血跡已乾,雖不算多,然方纔墜地後,他口鼻還是滲了掌心大小的一片血痕,還有那大腿被剪刀所傷之處,也在地上留了痕跡。

宴安不知該如何處理,又擡眼朝沈修看去。

沈修略一沉吟,目光落於身側灶房,從前他在宴家用膳時,吃過宴安醃製的醬菜,“近日可有醃菜?”

宴安愣了一下,忙指著棚下的壇子道:“這是年前醃製的蘿卜。”

沈修走上前剛將那壇蓋掀開,便是一股濃鬱的酸香撲鼻而來,“可有瓢?”

宴安連忙點頭,跑到灶房將瓢取出。

沈修舀了一瓢深棕色的酸水,朝著血跡潑去,酸鹹的香氣頓時彌漫開來,很快便將那空氣中的血腥所掩。

而那血水也與這褐色的醃菜水相融,顏色愈發渾濁。

沈修又去灶台下抓了灶灰,撒在其中,宴安用那掃帚將其掃開,很快,那血跡便再也不顯半分。

“若有人來問,緣何會將醃菜水灑至此處,你便……”

沈修話音未落,宴安倏然想起一事,忙接話道:“我便說,是今晨醃鹹雞蛋時,不慎將菜壇子碰倒所致。”

沈修看著她,緩緩點頭。

“可先生……我方纔還用竹竿打了他,那他身上可會留痕?”宴安說著,又朝那靠在牆邊的竹竿看去。

沈修這次沒有出聲,隻蹙眉深看著她。

宴安等了片刻,忽又低道:“要說這種竹竿,村裡家家戶戶幾乎皆有,若當真要來對比,也能辯解一二,隻是……”

隻是宴安到底心虛,且萬一粗細有彆,便很難說清。

宴安越想,越覺心慌,見沈修遲遲不語,便著急朝他看來,“先生……可、可還有何法子?”

若將竹竿丟棄,更是惹人生疑。

就在宴安急得不住蹙眉時,沈修終是輕聲開口,“安娘,去屋裡說。”

何氏也一直未睡,見二人推門而入,忙低聲問道:“可辦妥了?”

宴安朝沈修看去,屋中太過昏暗,並未看清他麵上神色。

隻知進屋之後,他徑直來到何氏麵前,站定說道:“阿婆,若有人說是你用竹竿敲打趙福,才讓他跌落墜亡,你覺此話可有人信?”

何氏心亂如麻,驟然聽得此話,隻以為沈修是要她來替宴安承擔,便心頭一橫,咬著後槽牙道:“好!若查到最後,我便如此說!”

“不可!”宴安立即出聲,“整個柳河村的人皆知我阿婆腿腳不好,若逢這天寒地凍之時,更是疼得難挨,她這般年歲,怎可能一手拄拐,一手拿那竹竿來轟趕趙福?”

“是了。”沈修緩緩擡眼,借著那窗外月色,朝宴安看去,“所以安娘,我所想之法,極為唐突,我實不敢輕易開口……然此法,卻是我此刻能想到的,唯一的法子,興許……還有旁的法子,但原諒我……我實在想不出了。”

宴安不明白,兩人今夜已是經曆了這樣的事,相當於她將自己此生最大的把柄都交於了他,他到底是想到了什麼法子,竟叫他如此難言。

為讓沈修放心言明,宴安上前半步,在這昏暗的房間內,兩人不過咫尺之間,能將彼此神色看個真真切切,“先生於我,唯有恩情,談何唐突又談何原諒……任何法子,但說無妨。”

得此話,沈修終是不再猶豫,直接沉聲道:“你今晚……不該在家中。”

宴安與何氏皆是一愣,然宴安最先回神,疑惑蹙眉,“我不在家中,固然能讓宴家與趙福之死撇開關係,可……可我突然離家,豈不更是惹人生疑?”

“宴寧從未離家這般久過,今日赴京趕考,一去便是數月,你心緒難安,夜裡無法入眠,便……”沈修話音微頓,眸光忽然移去了一旁,那生意比方纔又低了幾分,“便來沈家尋我,想問問宴寧此行,會途徑何處,可否會有危險……”

宴安聽得愣住,然沈修話音未完,繼續低道:“我來柳河村前,西南角那處宅院,原主家為釀酒之戶,宅院後有兩間偏房,從前用來存酒……”

自幾年前那戶人搬去縣城後,那兩間偏房便一直未曾有人打掃,而沈家人丁少,平日裡用不上那兩間屋子,早已是將其荒廢,正好適合兩人獨處。

“可……可先生,便是我關切寧哥兒,也沒有尋你問一整夜的道理啊?”宴安還是沒有理清楚當中緣由。

然何氏到底是過來人,平日裡最喜與村裡婦人閒談,自是瞬間便明白過來沈修言下之意,“縣太爺哪裡會信你問路問到天亮,可若是外頭都說……你與先生是在……”

後話何氏也實難開口,然話已至此,宴安總算反應過來,不可置信地擡眼看向沈修。

原他此法,竟是要用兩人私情來做遮掩。

唯有私情,才能解釋她緣何深夜離家,徹夜未歸。

也隻有私情,才能讓趙福之死,與宴家徹底脫開關係。

“不可。”宴安連忙朝後退開,“先生不能為了護我,而名聲受損。”

她欠沈修已是太多,今日又將他牽連到這樁命案之中,她已是心中難安至極,怎還能狼心狗肺到如此地步,將沈修這二十多年來的聲譽毀於一旦。

“談何受損?”沈修忽然垂眼,似無奈地扯了下唇角,“安娘與我共處一夜,當是我誤了你的名節纔是……”

宴安當即便道:“不!先生有所不知,我此生不願嫁人,何談有所耽誤,然先生不同,我萬不可……”

“安娘,若你不願是因為憂我名聲,大可不必這般去想。”沈修朝她邁進一步,垂眼讓她將他此刻神情看得一清二楚,他要她知道,他不是在遷就於她,而是他心甘情願為她如此,“可若你心裡並非為此憂心,而是不願與我獨處的話,我亦是不會逼迫於你。”

撞入沈修那雙溫潤又果斷的眸光之中,宴安徹底怔住,“我、我……我不是此意,我怎會不願與先生……隻、隻是……這不光是名節之事,你我夜裡共處一室,還會被扣以和姦之罪啊!”

沈修並未驚慌,他既能開口提出此法,必然是想到瞭解決之策,“我若提前下聘,你我便是未婚夫妻,夜半相聚,何罪之有?”

話落,沈修眉眼微垂,聲音雖急,卻異常柔和,“若未到這一地步,這些大可全然燒毀,日後我定當從未發生過此事,可若是當真將你牽扯其中,聘書便是你我最大的保障。”

沈修擡眼朝窗外看去,柔聲又道:“我並非有意催促於你,可若是再耽擱下去,天便該亮了。”

宴安徹底驚住,腦中一片混亂,實不知到底如何纔是最為妥當之法,想到宴寧,想到祖母,想到沈修,還有那死在棚下的趙福……是了,正如沈修所言,她真的沒有彆的辦法了。

她用力閉了閉眼,深深地吸了口氣,終是顫聲應下,“好,那便……應先生所說。”

這一聲“好”,宛如那冬日裡的一片雪花,落於心尖,帶來一絲微涼後,瞬間融化。

沈修微愣,然很快便回過神來,當即來到書案旁,點了燈,提筆便寫下一封聘書,又請何氏按下指印。

隨後,沈修又與何氏仔細交代了一番,而與此同時,宴安因在用剪刀紮趙福時,袖口沾了血跡,便拉上簾子在裡間速速換了身衣,這才同沈修離開家中。

此刻將至卯時,外間依舊一片漆黑,但宴安知道,若再等上半個時辰,那天邊便會泛起魚肚白。

所幸沈家距宴安腳程不遠,兩人又特地步伐極快地繞至林中,專挑背光之處疾行,便這般一路悄無聲息地尋到沈家院後的那兩處偏房。

沈修將她帶至當中一間。

房門咯吱一聲被推開,牆角生了蛛網,空氣中還泛著股混著酒糟的黴味。

沈修捲起衣袖,騰開一處地方,宴安從旁幫忙,撿了乾草鋪在地上。

沈修擡腳將幾處尖刺踏平,隨後便低聲招呼宴安與他並肩而坐。

許是今夜發生的事太過心驚肉跳,比之那些,此刻與沈修在一起,倒沒了那往日的侷促,反而還覺出了些許的安心。

“阿婆白日去村口送宴寧,來回走了不少路,回來後便腿疼,夜裡更是如此,將近子時才沉沉睡去。”

這些話,沈修在何氏麵前已是與她們交代了一遍,此刻又與宴安道出。

宴安疲憊點頭,“阿婆睡了之後,我便著急趕來,與你……”

她擡眼朝身側的沈修看去,方纔意識到他一直在看著她,“與、與你詢問赴京路上……可要途徑何處。”

沈修望著她,溫潤的嗓音透著幾分微啞,“你需知道幾處,我簡單與你道出,能記多少便記多少,便是忘了,也無妨。”

宴安明白,兩人今日來此的目的,並非是此事。

沈修似也已是疲憊至極,他聲音極低,愈發低啞,就好似俯在她耳旁低語一般,將這一路去京城途徑之處,緩緩道出。

說罷,他擡眼朝窗外看去。

此刻天雖未亮,但夜色已然不再黑沉。

“我既是下了聘書,那便證明兩家已是納征過,我八字為何,你也需得記住。”沈修緩緩將自己出生年歲,這些年家中之事,緩緩與宴安道出。

待他說完,宴安準備將她八字說出時,沈修卻道:“你的事我皆知,不必再說了。”

沈修不是不願聽,而是眼看天便要亮,他們耽擱不起時辰。

宴安頗為意外,“先生如何得知的?”、

沈修淡笑,“可是忘了,我曾帶著宴家戶籍,尋裡正為宴寧寫保狀一事?”

宴安恍然大悟,“可先生隻看一次,便能記住?”

沈修“嗯”了一聲,“我記憶向來不錯。”

說罷,他垂眸看見宴安雙手環抱在身前,似在隱隱發顫,便褪下外衫,擡手披在她身後,宴安本想說她不冷,可沈修卻道,他要脫衣,擱在地上也是沾灰,宴安這才未拒。

沈修跪坐於她麵前,緩緩將脖頸揚起,外間幽藍的光線,將他脖頸照得白皙修長,那當中的喉結,在對上她眸光的瞬間,不受控地滾動了一下。

“莫怕。”沈修微啞的聲音極輕極柔,似羽毛從耳旁輕輕劃過,“無需你做什麼,但你需得知道,我在做什麼。”

他說著,擡手在喉結下方,靠近鎖骨之處,用指尖狠狠掐了一下,他疼得蹙眉,宴安卻是一驚,忙擡手要來拉他,“先生這是……”

“無妨。”沈修朝她彎了下唇,輕道,“你幫我看看,可曾掐出了紅痕?”

宴安不明所以,但還是照做,眯眼朝他頸側探近,溫熱的鼻息輕呼在沈修麵板上,莫名便激起一層細密的顫栗。

那喉結又是一動。

宴安看見方纔沈修所掐之處,出現了一道刺目的紅痕,她蹙眉點了點頭,“紅了,好像還有些腫起來了。”

“嗯。”沈修目光落在她唇瓣上,聲音輕到近似耳語,“這紅痕……是被你唇齒所留。”

“啊?”宴安聞言,當即愣住,白皙的麵容幾乎是瞬間便漲得通紅,“為、為……為何如此說?”

“安娘,若趙福之死,未曾牽連宴家,你我今晚之事,你大可全然不記,若縣衙對宴家起疑,此痕露出之時,你便要如此刻般……”沈修頓了一下,眸光從她頰邊,慢慢掃至耳根,“不敢擡眼,聲如蚊蚋,麵紅過耳。”

此話一出,宴安明顯又是一愣,她心有不解,緣何為了坐實這私情,便要用唇齒將那好端端的麵板,弄成那般模樣?

她哪裡會是那般狠心之人?

然宴安羞於出口,隻匆匆又朝那紅痕掃了一眼,便垂眼甕聲甕氣地“嗯”了一聲。

隨後,她餘光便掃見沈修又開始解著身前衣領,她耳根愈發滾燙,徹底將臉轉了過去,盯著那牆角一動不動。

“安娘。”沈修輕聲喚她,“回過頭來。”

宴安不疑沈修,知道他如此說,定是有原因的,頓了一瞬後,慢慢回過頭來。

此時外間又亮兩分,兩人如此之近,她稍一擡眼,便能將他身前看個清楚明白。

宴安雙唇緊抿,羞赧到幾乎要將眼睛合上。

沈修卻說,“我知此事於你不公,但……但你需得知道,這些痕跡都落在何處,對口供時方纔無誤。”

宴安沒有說話,隻輕輕點了點頭,隨後才叫自己掀開眼皮,朝著他身前看去。

這還是她第一次看男人的身子。

不,她還看過寧哥兒的,但寧哥兒不是旁人,那是她阿弟,小時她還給阿弟洗過澡,這與此刻截然不同。

宴安顫著眼睫,目光從他身前細細掃過。

原他解開裡衣後,又在那胸前掐了道櫻桃大小的紅痕,還有那腰腹上,也落了痕跡,且看那紅腫的模樣,定是疼極了。

她又不是那屬狗的,為何非要如此不可?

宴安斂眸,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低低問出了口,“先生……這般,到底是為何?”

沈修似也愣了一瞬,低聲回道:“我也未經過此事,但知有些雜書中,情投意合時,便會如此……”

沈修神情未變,端得還是往常那般溫雅和煦,然那心緒早已亂成一團。

提及雜書,宴安恍然起沈六叔了,她記得去年送東西去村學時,沈六叔便與她說過,村學裡有學生好看那雜書,惹得沈先生這般溫和之人,都生了惱意。

宴安那時還不知沈六叔口中的雜書,究竟是什麼書,如今算是恍然大悟,原是那不正經的書冊。

宴安心中,沈修斷不會主動去看那種書,想來也是那次發現學生在看,才從書中知了此事。

“我……我是怕萬一縣令詢問,我為何要將你咬傷,而我說不清楚,便惹人生疑。”宴安低道。

沈修唇角倏然輕輕彎起,溫道:“若沒有問,你便不要主動解釋,若問了……便紅著臉瞪他一眼,咬唇不要回答。”

“啊?”宴安下意識朝他看去,然發現他還未將衣裳穿好,又匆忙將臉轉開,“這樣真的可以?”

沈修“嗯”了一聲,又將裡衣朝下褪去幾分,“安娘,莫怪我唐突,還有最後一處,你須得知……”

宴安咬著唇,慢慢回頭,方看到他將整個腰腹露出不說,將連那下方兩側胯骨之處都露了出來。

宴安哪敢再看,倒吸口涼氣便立即背過身去,恨不能用雙手將眼睛捂住,“先生這是作何?”

“我左側胯骨下方,有個銅錢大小的青色胎記,若你連此處都知,你我之情便定然不再叫人生疑。”沈修嗓音更為沉啞,在說完後,又深勻了幾個呼吸,纔再次輕輕詢問,“方纔……可看清了?”

連身體隱秘都知曉,定然是親密之人。

此事已到如此地步,萬不能有任何疏忽,宴安心知不該敷衍,便硬著頭皮又回過頭來,將目光落在沈修身下,在記清了大小模樣,還有那位置之後,她便立即轉了回去。

而沈修也立刻站起身來,背對著她開始穿衣。

宴安看外間天色已是微涼,便也跟著站起身來,小聲詢問,“那……我可是該回去了?”

沈修輕道:“再等一下。”

也不知為何,如今她隻要一聽沈修說話,那臉頰便不自主地燒了起來,頭皮也在發麻。

她不再作聲,將身後外衫脫下抱在懷中,隻待沈修將裡衣整好,回過身來,便將外衫遞給了他。

“可帶了帕巾?”沈修穿著外衫,擡眼問道。

宴安似也忘了,兩手便在腰間與身前摸去,然未能尋到,隻好搖頭。

沈修已是將衣衫徹底穿好,他將自己那帕子抽出,遞給了她,“用帕子將唇瓣擦一擦。”

宴安覺得莫名,又問他,“我嘴上沾了東西?”

沈修頓住,努力地想著措詞,待想好後,他喉結微動,方纔低道:“我身前痕跡那般紅腫,若是你所為,你的唇瓣自是要與尋常不同……”

宴安怔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心歎他竟如此心細,連此事都能替她想到,忙接過那帕巾,便在唇上來回擦拭。

“先生看看,如此可行?”宴安擦了片刻,擡眼問道。

沈修朝前半步,借著窗外那青灰色的光線,垂首朝她唇邊湊去。

許是兩人靠得太近的緣故,她的鼻息變得極快,一下又一下地落在他麵容上。

他喉結微動,立即直起了身,“可以了,若回去路上碰到何人,不必太過鎮定,也可故意遮掩一二,至於緣由……”

“我便說,睡不踏實,索性早起出來走走?”宴安隨口接了話。

沈修頷首,“便如此說罷。”

越是聽著不對勁,往後才越能坐實二人私情。

宴安臨走前,站在沈修麵前,拱手朝他深深一揖,還是將憋了一夜的話,說了出來。

“先生,對不起。”她將頭緊緊貼在交疊的手背上,聲音帶著些許微顫,“都怨我將你牽連其中,先生品行萬般貴重,如今卻是因為我……”

宴安似有些說不下去,強將眼淚嚥了回去,才帶著一絲哽咽地繼續說道:“先生大恩,此生宴安無以為報,來世為奴為婢,做牛做馬,也要為先生……”

“不必言恩。”沈修溫聲將她話音打斷,擡手將她虛扶起身,待她脊背挺直,擡眼與她相望時,他才低低開口,“一切……皆是我心甘情願。”

宴安怔怔地看著他,而他卻已是斂眸,上前將那陳舊的木門拉開,“安娘,莫要繞去林中,走正路回家。”

宴安頷首,深吸了幾口氣,邁步鑽入了清晨的霧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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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宴[檸檬]:出的這是什麼餿主意,夾帶私貨???若我在的話,想到得到法子隻會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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