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桃大小的紅痕【三合一】……
棚角下的燈籠在夜風中不住搖晃, 那微弱的橙光忽明忽暗,最終全然熄滅,整個院子陷入一片漆黑, 隻那淡淡的血腥,迎著寒風在院內彌漫。
宴安已是不再落淚, 她從沈修懷中, 緩緩擡起頭來,餘光在瞥見地上那團黑影時, 微不可察地又是一顫。
“我……我殺人……”
她唇瓣微顫, 聲音低得好似呢喃。
在她身後幾步開外的主屋門口, 何氏被嚇得掉了柺杖, 一手緊捂著嘴,一手死死抓著門框, 一動不動。
然而此刻,宴安這輕飄飄的一句話, 入了耳中, 卻是叫她驟然驚醒, 踉蹌著疾步就朝宴安走來, “不!不是的……不是的安姐兒……”
沈修也逐漸恢複神色,將宴安緩緩鬆開。
何氏上前,一把握住宴安的手, 聲音雖低,但言詞異常激烈, “不怪你, 這人不是你殺的,是他自己摔死的!這、這畜生……他、他活該!他早就該死了……該死了!”
看到祖母,宴安的情緒又一次朝上湧來。
何氏一麵擡手擦她淚痕, 一麵又朝那趙福看去,“身正不怕影斜,阿婆替你作證,還……還有沈先生,我們都能為你作證,是這趙福心懷不軌,白日殺妻被你阻擋,便深夜翻牆來宴家尋仇……是、是他自個兒不小心,一頭跌下來摔死的,與旁人無關!”
何氏並未看到事情經過,但眼前景象再為明顯不過,但凡是個有腦子的,一看趙福此刻扭曲的身形,再加口鼻出血的模樣,便知他是從牆上墜落,摔斷脖頸而亡的。
宴安早已慌得六神無主,聽到何氏這般說,也跟著連連點頭。
身側沈修聞言,卻是眉心驟蹙,忙低聲急道:“不可。”
兩人皆是一怔,擡眼朝他看來。
“阿婆說得是,此事的確不能怪安娘。”沈修對上宴安那雙淚眸,語氣便立即輕緩下來,他並未著急開口,而是蹲下看那掉在地上的剪刀,“這剪刀是宴家之物,安娘可是用它傷了趙福?”
宴安想起那一幕,雙手便不住輕顫,“他……他方纔要進來,不論我說什麼,他都不聽,非要進來……我才、我才……”
沈修深吸一口氣,擡眼朝她溫聲道:“無妨,慢慢與我說。”
宴安將事情經過與二人細細道出,在聽到趙福那些恬不知恥的話時,何氏當即麵露憤慨,恨不能將那黑影再踹上幾腳,而沈修,沉凝的麵色似是更冷,他沒有出聲,心底卻是安安後悔,怪自己來得晚了,竟讓安娘聽到了這般汙言碎語。
“也就是說,你用竹竿打了他,在你二人爭搶竹竿之時,情急之下又用那剪刀紮傷了他,他吃痛之時,不慎墜地而亡的?”沈修聽完,低聲重複了一遍。
宴安含淚點頭,遂又顫聲詢問,“若去官衙,知縣大人可會信我?”
沈修站起身,擡手將那棚角處的燈籠摘下,掏出火摺子重新點燃,來到了趙福的屍首旁。
他先是探了他鼻息,在確定的確沒了生機之後,才開始去看他身上傷口,以及那衣衫的破損之處。
這不是沈修第一次近距離檢視屍首,心中雖還是會懼,但多少不會在麵上顯露。
早在四五年前,與他一同科舉的那位同窗,便因殿試被黜,從那石橋上一躍而下。
沈修直到現在還記得,那同窗臨死前,站在橋上朝他笑的模樣。
他勸他回來,饒是此番被黜,還有來年。
而那同窗卻朝他笑著搖了搖頭,“不是每個人,都能有重來的機會。”
那日,是沈修幫他合的雙眼。
而那座橋上跳下的學子,又何止他一人。
片刻後,沈修站起身,回到宴安身側,與二人道:“趙福身上並無致命傷,他中的那一杆,還有剪刀的傷口,皆未中要害,若報至縣衙,也是趙福之過,他欲翻牆行凶,安娘僅為自保,出手相攔,然是他酒醉失衡,才跌落致死的。”
“那我……可會有罪?”宴安那雙淚眸爭得渾圓,一動不動望著他,就好似在等著他來宣判。
沈修目光落在祖孫二人緊緊握住的手上,輕道:“應會無罪。”
然不等兩人開口,他便立即又道:“但無罪,不意味著無汙。”
“此為何意?”宴安心口那尚未落下的巨石,瞬間又被懸起。
沈修又是深吸口氣,朝前半步,將聲音壓得極低,“依照律法,你今日之舉本不該論罪,可世人眼中,閨閣女子半夜與男子獨處,見了血,又動了刀……哪怕眾人皆知是他之過,也會……”
他並未將話說全,然麵前二人已是猛然反應過來,便是無罪,日後那風言風語,也能將人殺了。
沈修見她們已是明白過來,這才繼續朝下說,“這還隻是其一,其二便與宴寧有關。”
聽到事關宴寧,宴安與何氏又是一驚,屏氣看他。
“赴京趕考,保狀家狀皆要交於禮部,還要傳訊回本縣複審。”他聲音低沉,卻說得字字清晰,“如今省試在即,若讓禮部得知宴家惹出命案,哪怕最終宴家無罪,考官也會出於慎重,以‘家門不修,難堪教化’為由,將宴寧輕則黜落,重則十年內不得再試。”
何氏倒吸了一口冷氣,整個身子都朝後仰去幾分,若不是宴安將她拉住,她許是要當即跌倒在地。
宴安臉色也被此話嚇得更為慘白,然她心頭的那些驚惶,反倒是因此話而立即平靜下來。
她可以背負汙名,可以一生不嫁,甚至日日活在這噩夢之中都無妨……但宴寧不行。
她絕對不能誤了他的前程。
宴安雙拳握緊,再擡眼朝後脊已是如平日般挺直,眼神也變得果決堅毅。
“求先生救我。”
此時已近寅時,正是人一日當中最為睏乏的時辰。
柳河村人口少,且村戶分散較大,整個村西頭,也隻有宴趙兩家。
“方纔你二人爭鬥時,可發出過什麼較大的響動?”
宴安將何氏送回屋中後,又與沈修回到棚下,沈修問她,她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眯眼暗忖了片刻,仔細回憶後,朝他搖頭,“沒有,他雖嘴上說不怕我叫人,但與我說話時,聲音明顯也是壓著的,後來我拿杆子打他,他隻是吃痛悶哼,並未叫嚷……”
再後來,因她情緒太過激動,也有些記不清了。
沈修蹙眉想了一陣,“我在來時的路上,並未聽到此處有何響動,是快至院門外,才聽見裡麵有那爭執聲。”
沈修當時疾跑上前,不住叩門,然院裡並未有人回應,聽那聲響愈發激烈,他才破門而入。
“這便是說,今晚動靜並不大。”兩人細細梳理之後,沈修肯定道。
此事僅他們三人知曉,便已是有了大半勝算。
兩人不敢再做耽擱,立即取來梯子,在搭於牆頭之前,還特地尋了帕巾,將那梯角處細細包裹,如此兩人重量一並壓上,便不會於土牆上留下壓痕。
除了梯角,兩人鞋靴也被包裹嚴實,雖擡腳有些不習慣,卻也不會因此而留下鞋印。
沈修脫下外衫,宴安則束緊衣袖。
兩人合力要將趙福,再擡回隔壁院中。
然就在宴安觸碰趙福的刹那,那股濃濃酒臭與血腥撲入鼻中,她胃裡一陣攪動,幾乎要乾嘔出聲。
那指尖也懸於空中,遲遲未敢去碰。
“安娘。”沈修輕聲喚她,“安娘,莫要……”
“先生,我沒事。”宴安用力握了握拳,指甲陷入掌中的刺痛,迫她再度冷靜下來,她擡眼朝沈修道,“可以了。”
話落,她垂眼一把揪住那趙福褲腳,與沈修合力將他拖起。
宴安未曾料到,這身子可以沉到如此地步,可一想到宴寧尚在赴京趕考的路上,她便咬緊牙根,偏過臉去,與沈修一左一右將趙福架至牆邊。
土牆原本便不高,也是趙福命中該絕,才叫他墜落時正好斷了脖頸。
沈修從牆頭翻過,站在趙家梯子上。
宴安深吸口氣,將趙福上半身緩緩推過牆頭,在那上首被推去的同時,由於屍首實在太過沉重,重心又猛然一偏,宴安險些從梯上摔下。
牆那邊,沈修連忙擡手將她手臂拉住。
宴安擡眼看著他,這一瞬,她鼻根猛然一酸,眼尾也已是紅了,可她並未落淚,而是用力咬著唇瓣,垂眼繼續搬那屍首。
待將趙福徹底搬回趙家後,兩人後脊皆是被汗浸濕。
屍首倒地時的姿勢,沈修方纔已是牢記心中,這對他而言,不算難事。
反倒是趙福腿上那被剪刀所刺的口子,於二人而言纔是重中之重。
白日裡王嬸與趙福在院裡一陣打鬥,此刻院中一片狼藉,鍋碗瓢盆碎了一地,連這牆邊的水缸,都不知是被何物砸中,缸體直接被砸裂,還缺了一塊口子,那豁口處參差不齊,異常鋒利。
沈修隻是看了一眼,心中便已有了對策,“安娘,將他扶穩了。”
話落,宴安手臂收緊,哪怕心中再厭,也不敢有半分鬆懈。
沈修擡起趙福的腿,將這腿懸於水缸的那道豁口之上,待對準了剪刀所刺的位置後,他忽然猛地朝下一擲。
“砰!”
幽靜的院中傳來一聲悶響。
趙福大腿麵上原本被剪刀所刺的傷口,被這鋒利的缸邊狠狠一磕,頓時皮開肉綻,再也辨認不出此處曾遭剪刀所傷。
宴安看到那團模糊的血肉,胃裡又泛起一陣苦水,她強將那苦水嚥下,又與沈修將趙福放回地上。
“仵作在查驗屍首時,會對比他身上所傷與姿勢可有異處,若發覺有一絲不對,便知此地並非是喪命之處。”
沈修說著,便依照他記憶中的模樣,將趙福姿勢細細擺放,待未覺察出一絲異樣之後,這才緩緩起身。
兩人小心翼翼再度爬上梯子,在翻回宴家前,沈修借著月色,眯眼環顧四周,確認再無異樣之後,這才翻牆而去。
宴家棚下,趙福的血跡已乾,雖不算多,然方纔墜地後,他口鼻還是滲了掌心大小的一片血痕,還有那大腿被剪刀所傷之處,也在地上留了痕跡。
宴安不知該如何處理,又擡眼朝沈修看去。
沈修略一沉吟,目光落於身側灶房,從前他在宴家用膳時,吃過宴安醃製的醬菜,“近日可有醃菜?”
宴安愣了一下,忙指著棚下的壇子道:“這是年前醃製的蘿卜。”
沈修走上前剛將那壇蓋掀開,便是一股濃鬱的酸香撲鼻而來,“可有瓢?”
宴安連忙點頭,跑到灶房將瓢取出。
沈修舀了一瓢深棕色的酸水,朝著血跡潑去,酸鹹的香氣頓時彌漫開來,很快便將那空氣中的血腥所掩。
而那血水也與這褐色的醃菜水相融,顏色愈發渾濁。
沈修又去灶台下抓了灶灰,撒在其中,宴安用那掃帚將其掃開,很快,那血跡便再也不顯半分。
“若有人來問,緣何會將醃菜水灑至此處,你便……”
沈修話音未落,宴安倏然想起一事,忙接話道:“我便說,是今晨醃鹹雞蛋時,不慎將菜壇子碰倒所致。”
沈修看著她,緩緩點頭。
“可先生……我方纔還用竹竿打了他,那他身上可會留痕?”宴安說著,又朝那靠在牆邊的竹竿看去。
沈修這次沒有出聲,隻蹙眉深看著她。
宴安等了片刻,忽又低道:“要說這種竹竿,村裡家家戶戶幾乎皆有,若當真要來對比,也能辯解一二,隻是……”
隻是宴安到底心虛,且萬一粗細有彆,便很難說清。
宴安越想,越覺心慌,見沈修遲遲不語,便著急朝他看來,“先生……可、可還有何法子?”
若將竹竿丟棄,更是惹人生疑。
就在宴安急得不住蹙眉時,沈修終是輕聲開口,“安娘,去屋裡說。”
何氏也一直未睡,見二人推門而入,忙低聲問道:“可辦妥了?”
宴安朝沈修看去,屋中太過昏暗,並未看清他麵上神色。
隻知進屋之後,他徑直來到何氏麵前,站定說道:“阿婆,若有人說是你用竹竿敲打趙福,才讓他跌落墜亡,你覺此話可有人信?”
何氏心亂如麻,驟然聽得此話,隻以為沈修是要她來替宴安承擔,便心頭一橫,咬著後槽牙道:“好!若查到最後,我便如此說!”
“不可!”宴安立即出聲,“整個柳河村的人皆知我阿婆腿腳不好,若逢這天寒地凍之時,更是疼得難挨,她這般年歲,怎可能一手拄拐,一手拿那竹竿來轟趕趙福?”
“是了。”沈修緩緩擡眼,借著那窗外月色,朝宴安看去,“所以安娘,我所想之法,極為唐突,我實不敢輕易開口……然此法,卻是我此刻能想到的,唯一的法子,興許……還有旁的法子,但原諒我……我實在想不出了。”
宴安不明白,兩人今夜已是經曆了這樣的事,相當於她將自己此生最大的把柄都交於了他,他到底是想到了什麼法子,竟叫他如此難言。
為讓沈修放心言明,宴安上前半步,在這昏暗的房間內,兩人不過咫尺之間,能將彼此神色看個真真切切,“先生於我,唯有恩情,談何唐突又談何原諒……任何法子,但說無妨。”
得此話,沈修終是不再猶豫,直接沉聲道:“你今晚……不該在家中。”
宴安與何氏皆是一愣,然宴安最先回神,疑惑蹙眉,“我不在家中,固然能讓宴家與趙福之死撇開關係,可……可我突然離家,豈不更是惹人生疑?”
“宴寧從未離家這般久過,今日赴京趕考,一去便是數月,你心緒難安,夜裡無法入眠,便……”沈修話音微頓,眸光忽然移去了一旁,那生意比方纔又低了幾分,“便來沈家尋我,想問問宴寧此行,會途徑何處,可否會有危險……”
宴安聽得愣住,然沈修話音未完,繼續低道:“我來柳河村前,西南角那處宅院,原主家為釀酒之戶,宅院後有兩間偏房,從前用來存酒……”
自幾年前那戶人搬去縣城後,那兩間偏房便一直未曾有人打掃,而沈家人丁少,平日裡用不上那兩間屋子,早已是將其荒廢,正好適合兩人獨處。
“可……可先生,便是我關切寧哥兒,也沒有尋你問一整夜的道理啊?”宴安還是沒有理清楚當中緣由。
然何氏到底是過來人,平日裡最喜與村裡婦人閒談,自是瞬間便明白過來沈修言下之意,“縣太爺哪裡會信你問路問到天亮,可若是外頭都說……你與先生是在……”
後話何氏也實難開口,然話已至此,宴安總算反應過來,不可置信地擡眼看向沈修。
原他此法,竟是要用兩人私情來做遮掩。
唯有私情,才能解釋她緣何深夜離家,徹夜未歸。
也隻有私情,才能讓趙福之死,與宴家徹底脫開關係。
“不可。”宴安連忙朝後退開,“先生不能為了護我,而名聲受損。”
她欠沈修已是太多,今日又將他牽連到這樁命案之中,她已是心中難安至極,怎還能狼心狗肺到如此地步,將沈修這二十多年來的聲譽毀於一旦。
“談何受損?”沈修忽然垂眼,似無奈地扯了下唇角,“安娘與我共處一夜,當是我誤了你的名節纔是……”
宴安當即便道:“不!先生有所不知,我此生不願嫁人,何談有所耽誤,然先生不同,我萬不可……”
“安娘,若你不願是因為憂我名聲,大可不必這般去想。”沈修朝她邁進一步,垂眼讓她將他此刻神情看得一清二楚,他要她知道,他不是在遷就於她,而是他心甘情願為她如此,“可若你心裡並非為此憂心,而是不願與我獨處的話,我亦是不會逼迫於你。”
撞入沈修那雙溫潤又果斷的眸光之中,宴安徹底怔住,“我、我……我不是此意,我怎會不願與先生……隻、隻是……這不光是名節之事,你我夜裡共處一室,還會被扣以和姦之罪啊!”
沈修並未驚慌,他既能開口提出此法,必然是想到瞭解決之策,“我若提前下聘,你我便是未婚夫妻,夜半相聚,何罪之有?”
話落,沈修眉眼微垂,聲音雖急,卻異常柔和,“若未到這一地步,這些大可全然燒毀,日後我定當從未發生過此事,可若是當真將你牽扯其中,聘書便是你我最大的保障。”
沈修擡眼朝窗外看去,柔聲又道:“我並非有意催促於你,可若是再耽擱下去,天便該亮了。”
宴安徹底驚住,腦中一片混亂,實不知到底如何纔是最為妥當之法,想到宴寧,想到祖母,想到沈修,還有那死在棚下的趙福……是了,正如沈修所言,她真的沒有彆的辦法了。
她用力閉了閉眼,深深地吸了口氣,終是顫聲應下,“好,那便……應先生所說。”
這一聲“好”,宛如那冬日裡的一片雪花,落於心尖,帶來一絲微涼後,瞬間融化。
沈修微愣,然很快便回過神來,當即來到書案旁,點了燈,提筆便寫下一封聘書,又請何氏按下指印。
隨後,沈修又與何氏仔細交代了一番,而與此同時,宴安因在用剪刀紮趙福時,袖口沾了血跡,便拉上簾子在裡間速速換了身衣,這才同沈修離開家中。
此刻將至卯時,外間依舊一片漆黑,但宴安知道,若再等上半個時辰,那天邊便會泛起魚肚白。
所幸沈家距宴安腳程不遠,兩人又特地步伐極快地繞至林中,專挑背光之處疾行,便這般一路悄無聲息地尋到沈家院後的那兩處偏房。
沈修將她帶至當中一間。
房門咯吱一聲被推開,牆角生了蛛網,空氣中還泛著股混著酒糟的黴味。
沈修捲起衣袖,騰開一處地方,宴安從旁幫忙,撿了乾草鋪在地上。
沈修擡腳將幾處尖刺踏平,隨後便低聲招呼宴安與他並肩而坐。
許是今夜發生的事太過心驚肉跳,比之那些,此刻與沈修在一起,倒沒了那往日的侷促,反而還覺出了些許的安心。
“阿婆白日去村口送宴寧,來回走了不少路,回來後便腿疼,夜裡更是如此,將近子時才沉沉睡去。”
這些話,沈修在何氏麵前已是與她們交代了一遍,此刻又與宴安道出。
宴安疲憊點頭,“阿婆睡了之後,我便著急趕來,與你……”
她擡眼朝身側的沈修看去,方纔意識到他一直在看著她,“與、與你詢問赴京路上……可要途徑何處。”
沈修望著她,溫潤的嗓音透著幾分微啞,“你需知道幾處,我簡單與你道出,能記多少便記多少,便是忘了,也無妨。”
宴安明白,兩人今日來此的目的,並非是此事。
沈修似也已是疲憊至極,他聲音極低,愈發低啞,就好似俯在她耳旁低語一般,將這一路去京城途徑之處,緩緩道出。
說罷,他擡眼朝窗外看去。
此刻天雖未亮,但夜色已然不再黑沉。
“我既是下了聘書,那便證明兩家已是納征過,我八字為何,你也需得記住。”沈修緩緩將自己出生年歲,這些年家中之事,緩緩與宴安道出。
待他說完,宴安準備將她八字說出時,沈修卻道:“你的事我皆知,不必再說了。”
沈修不是不願聽,而是眼看天便要亮,他們耽擱不起時辰。
宴安頗為意外,“先生如何得知的?”、
沈修淡笑,“可是忘了,我曾帶著宴家戶籍,尋裡正為宴寧寫保狀一事?”
宴安恍然大悟,“可先生隻看一次,便能記住?”
沈修“嗯”了一聲,“我記憶向來不錯。”
說罷,他垂眸看見宴安雙手環抱在身前,似在隱隱發顫,便褪下外衫,擡手披在她身後,宴安本想說她不冷,可沈修卻道,他要脫衣,擱在地上也是沾灰,宴安這才未拒。
沈修跪坐於她麵前,緩緩將脖頸揚起,外間幽藍的光線,將他脖頸照得白皙修長,那當中的喉結,在對上她眸光的瞬間,不受控地滾動了一下。
“莫怕。”沈修微啞的聲音極輕極柔,似羽毛從耳旁輕輕劃過,“無需你做什麼,但你需得知道,我在做什麼。”
他說著,擡手在喉結下方,靠近鎖骨之處,用指尖狠狠掐了一下,他疼得蹙眉,宴安卻是一驚,忙擡手要來拉他,“先生這是……”
“無妨。”沈修朝她彎了下唇,輕道,“你幫我看看,可曾掐出了紅痕?”
宴安不明所以,但還是照做,眯眼朝他頸側探近,溫熱的鼻息輕呼在沈修麵板上,莫名便激起一層細密的顫栗。
那喉結又是一動。
宴安看見方纔沈修所掐之處,出現了一道刺目的紅痕,她蹙眉點了點頭,“紅了,好像還有些腫起來了。”
“嗯。”沈修目光落在她唇瓣上,聲音輕到近似耳語,“這紅痕……是被你唇齒所留。”
“啊?”宴安聞言,當即愣住,白皙的麵容幾乎是瞬間便漲得通紅,“為、為……為何如此說?”
“安娘,若趙福之死,未曾牽連宴家,你我今晚之事,你大可全然不記,若縣衙對宴家起疑,此痕露出之時,你便要如此刻般……”沈修頓了一下,眸光從她頰邊,慢慢掃至耳根,“不敢擡眼,聲如蚊蚋,麵紅過耳。”
此話一出,宴安明顯又是一愣,她心有不解,緣何為了坐實這私情,便要用唇齒將那好端端的麵板,弄成那般模樣?
她哪裡會是那般狠心之人?
然宴安羞於出口,隻匆匆又朝那紅痕掃了一眼,便垂眼甕聲甕氣地“嗯”了一聲。
隨後,她餘光便掃見沈修又開始解著身前衣領,她耳根愈發滾燙,徹底將臉轉了過去,盯著那牆角一動不動。
“安娘。”沈修輕聲喚她,“回過頭來。”
宴安不疑沈修,知道他如此說,定是有原因的,頓了一瞬後,慢慢回過頭來。
此時外間又亮兩分,兩人如此之近,她稍一擡眼,便能將他身前看個清楚明白。
宴安雙唇緊抿,羞赧到幾乎要將眼睛合上。
沈修卻說,“我知此事於你不公,但……但你需得知道,這些痕跡都落在何處,對口供時方纔無誤。”
宴安沒有說話,隻輕輕點了點頭,隨後才叫自己掀開眼皮,朝著他身前看去。
這還是她第一次看男人的身子。
不,她還看過寧哥兒的,但寧哥兒不是旁人,那是她阿弟,小時她還給阿弟洗過澡,這與此刻截然不同。
宴安顫著眼睫,目光從他身前細細掃過。
原他解開裡衣後,又在那胸前掐了道櫻桃大小的紅痕,還有那腰腹上,也落了痕跡,且看那紅腫的模樣,定是疼極了。
她又不是那屬狗的,為何非要如此不可?
宴安斂眸,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低低問出了口,“先生……這般,到底是為何?”
沈修似也愣了一瞬,低聲回道:“我也未經過此事,但知有些雜書中,情投意合時,便會如此……”
沈修神情未變,端得還是往常那般溫雅和煦,然那心緒早已亂成一團。
提及雜書,宴安恍然起沈六叔了,她記得去年送東西去村學時,沈六叔便與她說過,村學裡有學生好看那雜書,惹得沈先生這般溫和之人,都生了惱意。
宴安那時還不知沈六叔口中的雜書,究竟是什麼書,如今算是恍然大悟,原是那不正經的書冊。
宴安心中,沈修斷不會主動去看那種書,想來也是那次發現學生在看,才從書中知了此事。
“我……我是怕萬一縣令詢問,我為何要將你咬傷,而我說不清楚,便惹人生疑。”宴安低道。
沈修唇角倏然輕輕彎起,溫道:“若沒有問,你便不要主動解釋,若問了……便紅著臉瞪他一眼,咬唇不要回答。”
“啊?”宴安下意識朝他看去,然發現他還未將衣裳穿好,又匆忙將臉轉開,“這樣真的可以?”
沈修“嗯”了一聲,又將裡衣朝下褪去幾分,“安娘,莫怪我唐突,還有最後一處,你須得知……”
宴安咬著唇,慢慢回頭,方看到他將整個腰腹露出不說,將連那下方兩側胯骨之處都露了出來。
宴安哪敢再看,倒吸口涼氣便立即背過身去,恨不能用雙手將眼睛捂住,“先生這是作何?”
“我左側胯骨下方,有個銅錢大小的青色胎記,若你連此處都知,你我之情便定然不再叫人生疑。”沈修嗓音更為沉啞,在說完後,又深勻了幾個呼吸,纔再次輕輕詢問,“方纔……可看清了?”
連身體隱秘都知曉,定然是親密之人。
此事已到如此地步,萬不能有任何疏忽,宴安心知不該敷衍,便硬著頭皮又回過頭來,將目光落在沈修身下,在記清了大小模樣,還有那位置之後,她便立即轉了回去。
而沈修也立刻站起身來,背對著她開始穿衣。
宴安看外間天色已是微涼,便也跟著站起身來,小聲詢問,“那……我可是該回去了?”
沈修輕道:“再等一下。”
也不知為何,如今她隻要一聽沈修說話,那臉頰便不自主地燒了起來,頭皮也在發麻。
她不再作聲,將身後外衫脫下抱在懷中,隻待沈修將裡衣整好,回過身來,便將外衫遞給了他。
“可帶了帕巾?”沈修穿著外衫,擡眼問道。
宴安似也忘了,兩手便在腰間與身前摸去,然未能尋到,隻好搖頭。
沈修已是將衣衫徹底穿好,他將自己那帕子抽出,遞給了她,“用帕子將唇瓣擦一擦。”
宴安覺得莫名,又問他,“我嘴上沾了東西?”
沈修頓住,努力地想著措詞,待想好後,他喉結微動,方纔低道:“我身前痕跡那般紅腫,若是你所為,你的唇瓣自是要與尋常不同……”
宴安怔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心歎他竟如此心細,連此事都能替她想到,忙接過那帕巾,便在唇上來回擦拭。
“先生看看,如此可行?”宴安擦了片刻,擡眼問道。
沈修朝前半步,借著窗外那青灰色的光線,垂首朝她唇邊湊去。
許是兩人靠得太近的緣故,她的鼻息變得極快,一下又一下地落在他麵容上。
他喉結微動,立即直起了身,“可以了,若回去路上碰到何人,不必太過鎮定,也可故意遮掩一二,至於緣由……”
“我便說,睡不踏實,索性早起出來走走?”宴安隨口接了話。
沈修頷首,“便如此說罷。”
越是聽著不對勁,往後才越能坐實二人私情。
宴安臨走前,站在沈修麵前,拱手朝他深深一揖,還是將憋了一夜的話,說了出來。
“先生,對不起。”她將頭緊緊貼在交疊的手背上,聲音帶著些許微顫,“都怨我將你牽連其中,先生品行萬般貴重,如今卻是因為我……”
宴安似有些說不下去,強將眼淚嚥了回去,才帶著一絲哽咽地繼續說道:“先生大恩,此生宴安無以為報,來世為奴為婢,做牛做馬,也要為先生……”
“不必言恩。”沈修溫聲將她話音打斷,擡手將她虛扶起身,待她脊背挺直,擡眼與她相望時,他才低低開口,“一切……皆是我心甘情願。”
宴安怔怔地看著他,而他卻已是斂眸,上前將那陳舊的木門拉開,“安娘,莫要繞去林中,走正路回家。”
宴安頷首,深吸了幾口氣,邁步鑽入了清晨的霧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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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宴[檸檬]:出的這是什麼餿主意,夾帶私貨???若我在的話,想到得到法子隻會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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