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行端正之人
入夜,下了半日的大雨終是停歇。
宴安今日從早忙到了晚,身上已是不知被汗浸濕了多少次,夜裡入睡前,隻如尋常那般簡單洗漱了一番,想著先將就睡著,待翌日天暖再行沐浴,可這一身汗著實黏膩難忍,叫她閤眼硬生生躺了一個多時辰,如何都睡不著。
身側的祖母呼吸沉緩冗長,布簾那頭也是一片幽靜,思量片刻,宴安還是決定起身去灶房仔細擦洗一番。
她摸黑下炕,動作極儘輕緩,光是抽那門栓,都用了半晌的工夫,可饒是這般仔細,還是有那細碎的響動傳入了裡間。
布簾後,宴寧睜開了眼。
不得不說,這小院實在狹小,又實在太過幽靜,那灶房裡時不時傳來的水流聲,幾乎全然入了宴寧耳中。
秋日雨後的深夜,應當寒涼纔是。
可他為何會生出一股心火,灼得他喉中乾癢,想要將桌上那壺涼水一股腦灌入口中。
到底是何故?
是因聽了水聲,便想要喝水的緣故?
可為何又會燥得這般難受?
是因裡間沒有門窗,當真讓他感到憋悶了?
宴寧背過身讓自己臉衝牆麵,一遍又一遍地勻著呼吸。
宴安也怕夜間受寒,擦洗過後並未立即回去,她待在灶房,將那一頭墨發擦到七八成乾,這才用長巾包住頭發,裹著件深衣,輕手輕腳回到屋中。
洗漱過後,更覺清醒,且發絲尚未乾透,若躺下便睡,明早定要頭痛。
左右也是無法入睡,倒不如藉此工夫做些繡活。
正好她方纔換上的這件小衣,有些緊了,勒得她肩窩難受,呼吸也不大暢快。
點了燈後,她忙朝身側的炕上看去,見微弱的橙光並未將祖母擾醒,她微微鬆了口氣,旋即又朝另一邊的去布簾看,見裡間也是毫無響動,這才終是放下心來。
宴安並未褪去深衣,而是將衣領稍向一側拉開,從襟內輕輕解開係帶,將那小衣緩緩抽出。
這截細紵布還是三年前她去鎮上交繡品時,繡坊的孫大娘送予她的,雖隻是裁剪所剩的零碎,卻也是她從未用過的細軟料子。
宴安最是喜歡這件,穿在身上的確舒服,可如今穿得久了,倒成了束縛。
她垂眼瞧了瞧自個兒的身量,不免輕歎了聲,係帶長短倒是無妨,隻這前麵的布,於現在的她而言著實窄了,隻得挑選個顏色相近的碎布,往這小衣上接了。
宴安剛線上簍裡翻了兩下,便聽到布簾那頭隱約傳來了細微的響動。
她動作一頓,側眸就朝身側看去。
簾內再無聲響,唯有她的側影映在布上,隨那燈影的跳動而輕輕晃著。
宴安正在出神,身側的何氏卻忽然醒了過來,低低地喚了一句,“安姐兒?”
她眯眼朝桌上看,見上麵擱著線簍,便忍不住帶了幾分責備地壓聲道:“哎呦……快睡罷,將眼睛熬壞瞭如何是好?”
擾醒了祖母,宴安本就覺得愧疚,她低聲應了一句,隨後就將線簍與那小衣放入櫃中,熄燈上了炕。
小屋內再次陷入幽靜。
宴寧也不知自己是何時入眠的,隻記得他對著牆麵,迷迷糊糊將要閤眼時,屋中那抹突如其來的光亮,讓他再次醒神。
阿姐坐在桌邊,麵前的燈光將她身影全然映在簾上。
他想讓自己閤眼去睡,但夜色實在太靜,靜到他幾乎能聽到阿姐的呼吸,她好似就坐在他身旁,隻要稍一擡手,就會與她觸到,隻要略一擡眼,就會與她眸光相觸,便是徹底閤眼,眼前也是他與她立於傘下,她用帕子幫他擦拭額上細雨的模樣……
靜謐的深夜,似是將周遭的一切都放大了。
那溫熱的水汽還有皂莢的香味,彷彿已是透過布簾,朝他身前蔓延。
他緩緩垂眼,將視線落於枕邊,那裡擱著一條帕子,這是他在幫她擦拭額上細汗時的那條。
宴寧鬼使神差地將其拿起,慢慢攥入掌中,就在手臂朝下的瞬間,他倏然怔住,整個人如遭雷擊,雙眼中除了匪夷所思外,還有一股滿滿的嫌惡。
他立即將帕子壓在枕下,用力地合上眼,直到屋內再次陷入黑暗,四周再無任何響動,他也未敢叫自己睜眼,隻一遍又一遍地勻著呼吸……
翌日,天清如洗,未見半分陰霾,可老天的心思,誰又能摸得清楚。
宴安怕又如昨日一樣,驟然降雨,便還是囑咐宴寧將傘帶上。
宴寧走後,宴安繼續為家中操持,洗罷鍋碗瓢盆,又去後院喂雞,見那雞圈的圍欄處紮得又細又緊,臉上也是忍不住浮了笑意,回到屋中就與何氏誇起了宴寧。
“阿婆當初還怕他與那村學裡的孩子學壞了,可咱們寧哥兒沒有,做起活來半點都不含糊。”
外間日頭漸起,宴安將屋中被褥拿到院中晾曬。
何氏坐在院中摘野菜,聞言也是笑著搖頭,“還提這些作甚,我老婆子就是憂心你們二人,有時候難免囉嗦幾句罷了。”
村學裡的學生,大都是沈家村的人,沈家村背靠南山,依山傍水,村西是梨園,村北又有棗林,一年四季皆有收成,村裡人又皆是同族,自會相護扶持,如此以往,沈家村裡家家寬裕,比周遭村子都要過得舒坦。
一提起這些,何氏又掀眼皮,朝宴安看來,“我聽你王嬸說,上月沈家村有人來咱們這裡提親,那聘禮可是用牛車拉來的,滿滿兩大箱子,那家人老早就站在村口迎,一路上笑得簡直合不攏嘴了。”
宴安一麵掃著被褥,一麵敷衍應聲。
何氏也不管她可否聽得進去,自顧自又說起來,“阿婆可捨不得自家孩子受苦,光是家境好可不成,還得是那品性端正之人。”
見宴安還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何氏心頭一急,索性直接問她,“安姐兒,你覺得咱們相識之人裡,何人的品行好啊?”
宴安原是不想搭腔的,可一聽祖母這般問,她竟下意識跟著想了想,這一想,便想起了一個人來。
何氏的心思都在宴安身上,見她眼神發飄,掃床鋪的動作也跟著一頓,便知有戲,趕忙問她,“是想到何人了,與阿婆說說?”
宴安倏然回神,見祖母正笑眯眯地看著她,那臉頰莫名有些發燙,她趕忙彆過臉,繼續拍打著床褥道:“想到阿婆和寧哥兒了,你們二人是我見過品行最端之人。”
何氏又好氣,又好笑,拿著手中野菜就朝她丟去,“就知道同阿婆嘴貧!”
午後日頭漸落,宴安提著鵝蛋尋去了沈家村。
沈家村的村學設在祠堂內,學子近二十餘人,年歲從七八歲至十四五的居多,如宴寧這般十七朝上的,也有四五人。
照理說,這個年歲的已是過了讀村學的年紀,再大些的要麼下地乾活,要麼去鎮上謀個營生。
可那幾個年長的皆是家中獨子,家境殷實,父母盼著他們掙個功名,好光耀門楣。
隻宴寧不同,他是因入學就比旁人晚了幾年,才一直讀到這個年歲。
宴安尋到祠堂時,已是快至散堂的時辰,她便沒有敲門,隻在門外候著。
可她等了片刻,不僅未見散堂,甚至連一點聲音也未曾聽到,宴安心覺奇怪,上前叩門。
開門的是沈六叔,整個沈家村祠堂都是由他看管打理的。
“六叔。”宴安微微福身,輕聲問道,“我今日來是想給沈先生送幾個鵝蛋,見時辰已過,不知先生可曾散堂?”
自宴寧入村學這些年,宴安已是來過無數次了,沈六叔自是認得她,朝她做了個低聲的手勢,便將她朝裡麵帶,“先生今日有事,留了堂,你隨我去後院等吧。”
整個院子靜謐無聲,正堂門窗也閉得極緊。
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直到來到後院,宴安才低聲開口:“六叔,我記得沈先生從不留堂,今日為何會……”
“彆提了。”沈六叔提及此事,眉頭倏然蹙起,他與宴安相熟,知道這是個懂事的姑娘,這才忍不住低聲道,“那幾個大郎,看著每日人模人樣過來念書,實則滿肚子壞水!一到午時就溜去旁村賭錢,平日裡還不學好,竟還偷看那些個……”
說至此,他猛然一頓,擡眼見宴安這雙清亮的眼睛正望著他,纔想起她還是個未出閣的女郎,這些醃臢事,不該讓她聽去。
他趕緊擺手,連聲道:“罷了罷了,不說了。”
宴安見他話說一半,心頭一緊,也未顧及多想,下意識便追問出聲,“看了什麼?”
沈六叔支支吾吾道:“就……就是那種雜書,先生不叫看的。”
怕她再問,沈六叔忙轉移話頭,“原也就那幾個不成器的如此,沈先生並不知曉,後來這風氣在學堂傳開,連那年歲小的也跟著學了起來,嘴裡都是些不著調的詞,被沈先生今日聽到,這才留了堂,一個挨著一個訓!”
沈六叔早就看不慣了,說著又是冷哼一聲,“這些個欺負先生年輕,脾氣好,不捨得抽他們,若是老先生還在,早就將他們掌心抽出血印子了!”
宴安雖是聽得稀裡糊塗,不知這些學生到底做了何事,可能叫沈先生這般溫雅之人動怒,想必定是那不可輕易寬恕的行徑。
“六叔可知,我家寧哥兒此番……”宴安不疑宴寧品性,卻是憂心他不善言辭,遭人冤枉了。
“你家寧哥兒可從不與他們廝混,是個老實讀書的,來年縣試,咱們村學可就指望他來掙臉麵了。”一提起宴寧,沈六叔神色立即和緩下來,滿口都是稱讚,臨走前,還不忘又寬慰她,“你且放心,沈先生心裡有數的。”
宴安聽了,心頭微鬆。
也是,以沈先生的為人,定是不會輕易冤枉了誰。
沈六叔走後,便是宴安一人在後院等候,原以為要等上許久,卻沒想隻是片刻工夫,便見一道月白色身影出現在了廊道那頭。
宴安不是,還有一章稍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