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他緊緊攬住
這麼多年住在一起,彼此間太過瞭解,宴寧知道,宴安定是會推拒。
果不其然,她並未接那杯盞,而是笑著低頭去拆沈修送來的點心,“我總在灶房,若渴了用碗喝幾口就是,你要讀書,一坐就是許久,還是用杯子更為方便。”
何氏也心疼杯子,可此刻目光都被那包糕點所引,她咂了咂嘴,感慨道:“蘇州的糕點最是精巧,我到現在都忘不了那道牡丹酥,光是酥皮就有好幾十層,咬上一口啊,滿嘴都是渣……唉,這輩子怕是再也吃不著了……”
何氏好吃,這點宴安也是知道的,她見祖母如此,故意逗她道:“哎呀,這棗花酥一看就好吃,可阿婆不願吃,光是惦記著那牡丹酥,那便讓我同寧哥兒把這幾塊分了吧。”
“這丫頭!”何氏作勢在宴安手背上拍了一下,趕忙拿起一塊棗花酥,“誰說我不吃了?我唸叨唸叨都不成嗎?”
兩人情緒似乎都很好,全然沒有意識到,桌邊的宴寧拿著那杯盞,已是站了許久。
“阿婆放心。”宴寧終是出了聲,他不緊不慢坐下,一麵往杯盞中倒水,一麵彎唇輕道,“我定會學有所成,讓阿婆日後吃得到牡丹酥。”
說罷,他將水杯推到了宴安麵前,隨後拿起菜餅,吃了起來。
“好好好!”何氏樂得眉開眼笑,“還是我家寧哥兒孝順,那阿婆等著!”
宴安笑而不語,給三人都盛了熱湯,這才坐下,垂眼一看,那杯盞就在手邊。
宴寧骨子裡是帶著倔勁兒的,這一點宴安也知,但不論他如何倔,從小也最是聽她的話。
“彆同阿姐犟。”她輕聲說了一句,將杯子又朝他手邊推去。
何氏正美滋滋吃著棗花酥,擡眼瞧見這一幕,也是向著宴寧說話,“你用你的,叫你阿姐去集上買,這次多買兩個,過兩日沈先生來了還能用。”
宴安聞言驚訝道:“沈先生還要來?”
“可不是。”何氏抿著掌心的酥屑,笑著說,“方纔我們去尋裡正的路上,就已說妥了,往後每隔五日,申時過來,給寧哥兒講一回書。”
“這、這不合適吧,怎麼能叫先生來回折騰呢?”宴安脫口而出。
“我也這般說了,可沈先生說,他母親身患疾症,素來畏喧,往常家中連親戚都很少走動。”何氏拿起帕子擦著手心,然目光卻是又落在了那棗花酥上,“人家沈先生開了這個口,又拿出這般說詞,我自是要滿心相迎,若再多言,便是不識好歹了。”
宴安明白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拿起一塊棗花酥給了何氏。
一盒點心,滿共有六塊,宴寧說不喜甜,一塊未食,宴安吃了一塊,何氏一人就吃了三塊,連菜餅也未碰,又灌下一碗湯。
剩下這兩塊擱在桌上,原是打算明日再吃,午後王嬸卻是尋了過來。
寒冬臘月裡,午後的日頭最為暖人,何氏和宴安都在院中,宴寧在窗後看書。
王嬸一進院子,朝那半開的窗戶看了一眼,忙就壓下聲音,將兩個青皮鵝蛋塞給宴安,“我家滿姐兒衣裳又小了,你看看這幾日,可有工夫幫她補補?”
滿姐兒是王嬸的女兒,比宴安小五歲,今年剛至及笄,在縣裡親戚家開的藥鋪做幫工,十天半月纔回來一次。
“滿姐回來了?”宴安問。
王嬸高興道:“回來了,住五日才走呢!”
“那成,我趕她走前給補好!”宴安爽快應道,擡手去接王嬸帶來的竹筐。
王嬸在遞給她時,露出一節手臂,那手臂上赫然出現了一道醒目的疤痕。
何氏就坐在一旁,將那傷疤看得是清清楚楚,“哎呦,你那傷是怎地了?”
王嬸忙將袖子往下扯,臉上笑意未散,但明顯多了幾分不自然,她朝棚子後的那麵牆怒了努嘴,壓著聲道:“昨晚乾仗了。”
牆後是王嬸家。
何氏歎氣,“你們啊,都這個歲數了,孩子都要說親了,怎還這般大的精神。”
王嬸笑了笑,沒有說話。
宴安臉上笑意卻是慢慢散去,“櫃子裡還有些藥油,我給嬸子拿來。”
“哎呦!不打緊的,我可沒那般嬌貴。”王嬸笑著朝她擺手,“你是不知,我也將他撓了好一通,我看他這幾日敢不敢回來,最好是死在外麵。”
最後這句話,王嬸似是咬牙在說,但也明顯是因心頭存氣,才故意扔出的狠話。
到底是長輩,這些年又待宴家多有照顧,宴安實在不好說什麼,隻也跟著坐下,取了針線開始縫補衣裳。
一說起趙伯,王嬸又來了脾氣,與何氏將他罵了一通,可罵到最後,又道:“也怪我,沒生個兒子出來……”
宴安眼皮微擡,看了眼王嬸,她神情裡的落寞是真,對趙伯的厭憎也是真,她明明這樣能乾,離了趙伯也能養好了自己,卻還是要同他住在一處。
想到滿姐兒還在家,王嬸也不曾多留,走前何氏讓宴安將那兩塊棗花酥拿給了她,讓她回去同滿姐兒吃。
王嬸走後,宴安這才低聲與何氏道:“我實不明白,王嬸是如何忍得住的。”
“村裡哪家夫妻不打架的,若一打架就分家,日子還過不過了。”何氏道。
宴安一想起那傷痕,便也覺手臂在隱隱作痛,“哪裡是夫妻倆打架,吃虧的分明是女子,若成了婚,需得過這樣的日子,那不如不成婚了。”
“哎,你又說昏話!”何氏心下一急,下意識就揚了語調,“這能一樣嘛,你就不能找個溫良有禮的?”
宴安向來在何氏麵前乖順,今日也不知怎地,許是那王嬸身上的疤,讓她想起了記憶中的那個人,那人的模樣,還有一言一行,哪怕過了十一年,她也依舊記得清楚。
一想起那人,宴安便覺心尖發顫,足底生寒,當即就反駁出聲,“麵上看著溫和,骨子裡是什麼樣子,誰又能說清楚?”
前幾月兩人說到婚事,何氏還以為宴安開了竅,沒想到她竟還是這般抗拒。
“你這丫頭,非要氣我。”何氏擡手不住地順著心口,“你這是要一杆子打死所有人啊,咱們往遠了不說,就說咱家寧哥兒,可是那遊手好閒,隻知享樂的?”
村裡的男子,也不是當真何事都不做,可再是勤快,大多也隻管下地乾活,家中瑣事一概推給女人,農忙時不提,可冬日賦閒,照樣是茶來伸手,飯來張口,仿若天經地義。
宴寧不同。
那時何氏回到柳河村,已年過半百,還帶著倆孩子,實在無力耕種,無奈之下,隻得將地轉給了旁人。
若旁的男子無需耕種,自然樂得清閒,宴寧卻從未把家中事務全丟給祖母與阿姐。
他常常天不亮就起身劈柴燒水,日日跟在宴安身邊,宴安做什麼他都要出手幫忙,若不會的,就在旁邊學,學會了,就搶著做,即便後來要讀書,但凡得了空,也要搶著去做。
可這是因為寧哥兒疼阿婆與她,旁人家的兒郎,哪個不是將媳婦娶回去當牛馬一樣用?
宴安心底想著,嘴上卻不敢再言,生怕當真將祖母氣個好歹。
窗後宴寧聽到兩人爭執,已是合書起身,走了出來。
何氏還在院中不住叨唸,“好人家的郎君,哪個日日打自家娘子,就說人家沈先生,那般通曉事理,彆說打人,我看連隻螞蟻都不踩,再說了,家底殷實的,不必為生計發愁,自是更為和氣,不然日日為那柴米油鹽,就能吵個半宿!”
宴安紅了眼,指尖也在輕顫,她縫不下去,用力吸了口氣,將針線放回筐中,起身低道:“我去後院喂雞。”
這個時辰喂哪門子的雞,何氏知道,她這是嫌她嘮叨了,到底也是心疼孫女,見她離開,何氏也不再開口,擡手示意宴寧去看看。
宴安走得快,幾乎是跑到雞棚的。
四處無人,她掩麵垂淚。
如果那人當初問,她可否要去他家為婢,她沒有看那人衣著華麗,模樣溫潤,就點頭應下,也許她就不會遭受那般磨難,她的阿弟也不會慘死……
想到年幼的阿弟,橫死在她麵前,那壓抑在心底十一年的往事,叫她徹底忍受不住,抽泣出聲。
“阿姐……”
宴寧慢慢上前,將手落在她顫抖的肩頭。
這一聲輕喚,更是直戳宴安的心,若她親阿弟未死,如今也已是這般年紀……
宴安擡眼撲入宴寧懷中,將他緊緊攬住,任憑眼淚止不住地朝外湧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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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檸檬]:叫我知道是誰從前打我阿姐,待我考取功名後,非要抓出來抽死不可!
等等,我還是個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