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爭氣地很想哭
修完水管,方言蹲在院子裡,一手拿著火腿腸,一手拿著貓條,喂姥姥家養的狗跟貓。
狗叫大俊,是條又肥又壯的大金毛,老欺負膽子小的花貓元寶,吃完自己的火腿腸,手欠,去拍元寶的腦袋,不讓元寶安心吃貓條。
元寶饞,想繼續吃,又被大俊拍的煩,但又不敢衝大俊呲牙,一會兒縮一下腦袋,嘴裡呼嚕呼嚕兩聲,抬起貓爪子在臉上蹭一蹭,伸出舌頭繼續舔。
方言用手拍了一下金毛脖子:“大俊,再欠以後就沒火腿腸吃了,不給你買了。”
大俊還是欠,又拍了一下元寶。
方言把元寶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繼續喂他吃貓條,大俊吐著舌頭圍著他們轉圈甩尾巴,時不時抬起爪子搭在方言手上撒嬌,方言握著他爪子搖兩下。
桑奕明沒一會也出來了,手裡拿著一根剛拆開的火腿腸,衝大俊一招手,大俊立刻收回搭在方言胳膊上的爪子,搖著尾巴往桑奕明身上跳,三兩口就把火腿腸吃完了。
方言說:“你就慣大俊,總欺負元寶。”
桑奕明摸了摸大俊脖子:“鬨著玩兒呢,沒真的欺負元寶。”
元寶吃完貓條從方言懷裡跳下去,也去找桑奕明,桑奕明轉身進了屋,大俊跟元寶跟在他屁股後邊從門縫擠了進去。
還有我呢,方言扭頭看著關好的門心裡笑著說,怎麼不管他?
門一關就看不見桑奕明瞭,方言又往旁邊挪了挪,隔著落地玻璃往客廳裡看,桑奕明自己忙自己的,握著手機在打電話,大俊跟元寶都圍著桑奕明在轉。
說來也奇怪,桑奕明雖然性子冷,對誰都不熱乎,但是姥姥家養的小動物都喜歡他,看到他就總往他身上黏。
方言搓了搓發冷的手,心裡想,他跟貓貓狗狗也一樣,從見過桑奕明之後,也是喜歡黏著他。
方言沒進屋,一直坐在外麵的石台階上。
晚上空氣乾冷,在外麵坐久了,風吹在臉上麵板像是裂出了細紋。
他頭頂就是照明燈,投下來的單薄影子靜靜地鋪在台階上,方言扯了扯袖子,隨手抓了一把堆在牆根兒的積雪,兩個手來回倒著團了團,最後那團雪攥著攥著成了結結實實的冰坨,化了的雪聚成幾滴水,順著他虛握著手指的指縫間往手腕上淌,洇濕了袖口。
冰水已經被方言握得不算太涼了。
回去路上桑奕明專心開車,方言一直看著窗外。
這兩天沒下雪,白天太陽大,路兩旁樹枝上的積雪都化了,支棱起來的樹杈看起來輕盈了不少。
但沒了那層軟綿綿的白色,看著也更尖銳,也沒了那些關於白色的潔淨跟生機感。
霓虹燈透過玻璃窗閃在方言臉上,他的眼睛跟著光,時明時暗。
從車窗裡看,這座城市的夜晚好像是半透的,方言能看到,卻又不能完全看清。
這種模糊不定的視覺感受讓方言覺得不太舒服,虛無的縹緲感壓得他透不過氣,好像有什麼他想抓卻怎麼都抓不住。
方言不喜歡這種感覺,很快收回視線,又像往常一樣,習慣性看向桑奕明的手。
可能是剛剛半透的城市給他的感覺還沒消失,所以桑奕明的手指在他眼裡也慢慢變成了半透明,方言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卻也看不到更多了。
桑奕明半透的手指,突然讓方言想起了以前的事。
有些記憶並不會被時間磨損,比如關於桑奕明的,方言伸出手還是能摸到,如果仔細感受一下,也依舊光滑鮮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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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方言背著書包跑了,一個人摸黑從爺爺奶奶家走了十幾公裡山路去了火車站,手裡攥著一大把沒被他那個染上賭癮的爸爸要走哄走或者是騙走偷走的零錢,買了一張去姥姥家的火車票後隻剩下六塊五毛錢。
那一路對方言來說是忐忑又漫長的,他抱著自己的書包坐在侷促的混合著各種酸敗氣味的綠皮座椅上沒吃也沒喝,火車哐當哐當一直往北開,他一直看著車窗外滿眼的綠慢慢變成了光禿禿的乾黃色,又從乾黃變成了滿眼的白,直到窗外的雪越來越厚,越來越白,最後白到刺眼。
火車車廂裡有暖氣,方言看著那些雪,整個人冷得抖了一下,抖完又開始後悔。
他昨晚從那個混亂的,充滿酒氣跟暴力的家裡跑出來時,沒想過姥姥姥爺能不能接納他,或許他從一個不待見他的地方,又去了另外一個不待見他的地方。
方言還沒想好下了火車之後各種情況的應對方法,列車員報了下一站站名,方言掀起麻木酸脹的眼皮緩緩抬起頭,雙眼充血呆滯,盯著車廂上麵滾動的紅色又完全陌生的城市名字。
對一切的陌生跟茫然,還有他記憶裡為數不多的關於姥姥姥爺的溫暖記憶,還是讓他堅持坐到了他要去的也是這趟列車的終點站。
火車停穩,車廂一節節車門開啟,外麵的冷氣衝淡了裡麵的味道,方言是最後一個背著書包順著人群下車的人。
耳朵裡那些跟他媽媽說話時一樣的口音讓方言感覺到了一絲親切感,從小到大他也願意學媽媽說話,所以他也會說這裡的話。
方言邁腿下車前想,如果他開口說話,應該沒人會把他當成外地人。
他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思緒並沒有持續多久,腿在邁下火車的那一刻,差點兒被外麵的冷風掀一跟頭,方言隻穿了一件薄大衣,北風堵著他的鼻子跟氣管,連呼吸都難。
方言吸了口氣,縮著脖子抓緊了肩上的書包帶,跟著人群往外走。
好不容易快走到出站口了,方言又定住了腳。
以前他來姥姥家時都很小,不記得具體的街道跟地址,隻知道這個離他一千五百公裡的北方城市的名字。
他貼身的內褲裡縫了個口袋,裡麵裝著他媽死之前給他留下的一張存摺,他媽閉眼前一直囑咐他,不能把存摺給他爸,不能把存摺給他爺爺奶奶,讓他自己千萬留好了,以後上大學的時候用。
但方言身上現在能用的隻有六塊五毛錢,他出了站也不知道該往哪走,錢也不夠,就往旁邊靠了靠,後背貼著牆站在過道上。
從出口掀開的厚毛氈簾子往外看,外麵還下著老大的雪,出去的人都是貓著腰往外走,風往裡吹,隔得老遠也冷得方言一哆嗦。
方言沒再乾等,攔路問了好幾個大人,第八個人才願意把手機借給他用一用。
方言是偷偷跑的,姥姥姥爺不知道他來了,他們在老家參加親戚孩子的婚禮,小姨一家也都去了。
方言哆哆嗦嗦說他來了,現在在火車站,說完這句話就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等待著電話那頭的回複,也在仔細聽著那邊的動靜,想通過細微的聲音來判斷姥姥姥爺的態度。
他想,如果這裡也待不下去,他就把存摺裡的錢取出來一些,隨便找個地方,然後自己生活吧。
姥姥一聽是方言的聲音,差點兒當場哭出來,嘴裡說著我可憐的言言,又讓他趕緊找個暖和的地方等一等,她們馬上就去接他。
姥姥都忘了自己在兩百公裡開外的地方,從熱鬨的酒席上蹭一下站起來就要往外跑。
還是姥爺把她拽住了,說兩百多公裡的路,就算坐最快的車,也得三個多小時才能到,而且外麵在下暴雪,高速可能已經封了。
姥爺給同住在院子裡的另外一戶人家打電話,結果偏房那戶也不在家。
還是棲南用他媽媽的手機,給前兩天剛放了寒假回家的桑奕明打了電話,拜托他去火車站接一下他弟弟。
桑奕明聽完棲南的話,問話很簡潔:“叫什麼?男的女的,多大了,長什麼樣兒?”
“男孩兒,我弟,叫方言,14歲,從南城來的,他長得……”
棲南卡殼了,最後找出一張方言的照片發給了桑奕明。
桑奕明盯著手機上收到的那張小孩兒照片,沉默了幾秒鐘才問:“我不覺得照片裡的人有14歲,你弟幼兒園畢業了嗎?”
那時候的智慧手機還沒有那麼普及,姥姥姥爺的手機裡都沒有照片,隻有棲南媽媽的手機裡存了一張方言小時候的照片。
棲南在姥姥家的相簿裡見過方言長大後的模樣,斬釘截鐵地跟桑奕明說:“我弟是等比例長大的,跟小時候一樣白白淨淨,胖乎乎的可好看了,你按照片裡的人找就行。”
他還想補充點什麼,那頭的桑奕明已經掛了電話,撈起床邊的羽絨服跟鑰匙就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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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掛電話時說了,一會兒就有人來火車站接他。
方言怕一直待在出站的過道裡看不見人,緊了緊衣領就出了站,外麵的雪一下子嗆糊住了他的臉,貓著腰走也沒有用。
他小時候來姥姥家都是夏天,一直聽媽媽說過,老家的冬天很冷,但方言不知道會這麼冷。
現在是正中午,頭頂的天是深灰色,零下十幾度,鵝毛大雪這個詞不足以形容外麵的雪,方言第一次體會到了在書裡看到過的白毛風到底是什麼樣,亂刮的北風裡卷著雪沫刮進他脖子裡,冷得方言上下牙撞在一起咯吱咯吱直響。
風也不僅僅是他媽媽曾經形容過的刺骨感,是尖刀直接一下下往骨頭上紮,方言毫不懷疑,自己可能會被凍死。
他躲在大石柱背風的地方,原地不停跺著腳,還得豎著耳朵聽,睜著眼睛看,他怕錯過待會兒來接他的人。
方言不知道跺了多久的腳,突然聽到有工作人員拿著大喇叭在出站口那裡喊。
“從南城來的方言,從南城來的方言,方言請到服務台,你哥哥在找你。”
“從南城來的方言,有沒有從南城來的,方言,方言在嗎?聽到請到服務台,你哥哥在找你。”
……
方言一開始沒聽清喇叭裡喊的,一直等到工作人員喊到第三遍才聽明白,喊的好像就是他,他就是從南城來的,他叫方言。
方言趕緊跑過去,工作人員看他還是個孩子,直接把他領到了服務台,要脫自己身上的軍大衣給他穿。
方言拒絕了大衣,邊跑邊想,喇叭裡說是他哥哥在找他,那來的人應該就是棲南。
服務台後除了兩個穿著製服的工作人員,方言沒找到棲南的身影。
橢圓形的服務台拐角旁邊站著一個個子很高的男人,方言不認識他,男人穿著一件到小腿的長款黑色羽絨服,藍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頭頂戴著黑色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方言隻能看清他的下半張臉。
那是一張介於少年跟成熟男人之間的臉,更偏向少年感多一些,但寬寬的肩膀又是妥妥的大人,羽絨服肩頭上落了雪,雙手插著兜,直直盯著他看,好像在通過他的臉在辨認什麼。
方言不敢跟他長時間對視,迅速躲開了視線,走近服務台,剛想開口問我哥哥呢,男人先開了口:“方言,男,十四歲,從南城來的,是你嗎?你姥姥姥爺讓我來接你回去。”
跟棲南說的不一樣,不白不胖還很瘦,頭發長到把眼睛跟眉毛都遮住了,這麼冷的天就穿了一件薄大衣,臉跟嘴唇凍得發紫,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沾了雪的帆布包,跟照片裡那個奶呼呼的小娃娃也不一樣,倒像個小乞丐,所以桑奕明不確定,出聲跟他確認。
桑奕明用冷冷清清的聲音把方言的基本資訊都說了一遍,方言才又看向他,反應過來他就是喇叭裡說的來接他的哥哥,但不知道他是哪個哥哥。
方言又想,或許是他沒見過的親戚家的孩子,想開口叫聲哥,但冷風灌了一肚子,乾張嘴說不出話來。
“是你嗎?”一直沒聽到回答,桑奕明又問了一遍。
他的聲音明明沒有起伏,但方言還是下意識以為他沒聽到回答所以不耐煩了,被凍得還在微微發抖的雙腿突然並攏,腳尖動了動,身體整個正麵朝著男人的方向,聲音從發緊的喉嚨裡擠出來:“是,我是方言,男的,14歲,從南城來的……”
方言儘量用跟媽媽一樣的語調回答,試圖用這種方法來拉近關係,但他的聲音很小,舌頭被凍得捋不直,說出口的腔調不南也不北,還差點兒咬到自己的舌頭,最後牙齒咬著舌尖緊抿著嘴唇。
方言又在心裡回憶了一遍男人的聲音,男人其實用的是標準的普通話,不帶口音,說出口的每個字都像沁了層雪,化了之後像霧,很濃的能擋住很多東西的霧。
男人好像並不在意他說了什麼,也不在意他此刻的窘迫跟不自然,隻自我介紹了一句:“我是桑奕明,你姥姥姥爺在外地,一時半會兒趕不回來,讓我來接你,走吧。”
方言還仰著頭看他,說不清到底是因為什麼,在火車上哐當了一天一夜的心臟,望著黑色帽簷下那雙半透的看不到底的眼睛,忽然顫疼了一下。
他不爭氣地很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