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見你是夏天
等日出的夜晚本來是又慢又溫柔的,但在他們無意間撞到林子裡的事,還有桑奕明一本正經說完自己想的那些場景後,現在就多了幾分不能言說的味道。
方言剛剛還想著伸手去接星星,現在都不能直視了,總覺得頭頂的夜幕越來越低越來越沉,天上掛著的也不是星星,而是一隻隻正在偷窺的眼睛,明明他跟桑奕明什麼都沒做,但還是覺得心虛。
好在他們回到山頂後一切又都恢複了正常,那兩個燈籠還掛在欄杆上,其中一個已經被風吹到了欄杆另外一邊,兩個燈籠隔著金屬圍欄時不時碰在一起,就連燈籠下麵的燈穗也絞纏在一起,難舍難分。
方言沒管燈籠,走到避風的一麵,坐在台階上等天亮。
他以為自己會困,但在之後等天亮的那幾個小時裡,他一直都是清醒了,離婚之後,沒有比這個晚上更清醒的時候。
桑奕明更不困,兩個人說了不少話,方言說一句,桑奕明就回應一下,好像結婚那麼多年沒說過的話,都一次性補回來。
但他們又不著急,說得很慢。
不冷的時候,倆人就坐在台階上說說話,如果冷了,就站起來走走,活動活動身上就暖和了。
早上五點多,頭頂的純黑慢慢開始褪成青灰,六點之後,青灰色也都褪乾淨了,城市上空最先抹了一條金黃,把天地分割成兩半,上空天幕從縫隙間開始,往上暈開一大片掛著橘調的紫藍,縫隙之下是逐漸變亮蘇醒的人間。
方言喜歡這個早晨,鼻子裡霧氣的味道拖著山頂特有的草葉清新,早起爬山的人陸陸續續到了山頂,帶著相機上來的找到最佳拍攝角度拍照。
有人在深呼吸,有人在安靜看風景,也有說話的,聲音很小,好像很怕打擾剛出來的太陽,還有看太陽的人。
直到鳥群突然騰起,山頂林間的靜謐才被打破,太陽也更亮了。
方言已經不覺得冷,等了一夜,值得,他想再多看看這個日出。
桑奕明突然說:“方言,我們複婚吧?”
“不要,”方言看著太陽,回答得很乾脆,笑著拒絕,“我喜歡現在這樣的狀態,我覺得很輕鬆。”
桑奕明也知道是他太著急了,他什麼都沒準備,而且時候也不恰當,隻是眼睛裡的太陽太亮了,他看著太陽,想不到彆的想做的事,心裡想跟方言複婚的念頭很強烈,所以就開口說了,他也知道方言會拒絕。
桑奕明看看方言,又看看上升的太陽改了口:“你如果喜歡現在這樣的狀態,那我們就這樣過,等你想換種方式生活的時候,再告訴我。”
方言臉上的光也是新鮮的,笑著答應了聲“好”,又說:“如果我想換了,我再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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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之後姥姥聽他們說在山上等了一夜,就為了看了場日出,摸摸方言冰涼的手。
“在山上待一晚上,你們不冷啊?”
方言搖搖頭:“不冷。”
姥姥說:“要不說是年輕人呢,火氣就是旺。”
姥姥這句話非常平常,但是聽在桑奕明耳朵裡就變了味兒,他去看方言,方言背對著他,給不了他眼神回應。
一整晚沒睡,現在都困了,方言洗了個熱水澡回房就躺下,桑奕明也洗了個澡,就睡在外麵的沙發上。
姥姥把大俊跟元寶帶到院子裡去玩兒,把房門關上,不打擾他倆睡覺。
棲南在外地拍完照,是下午回來的,這次他去了沙漠,回來時整個人還灰撲撲的,眼睛裡還帶著沙,一到姥姥家就進了雜物間翻箱倒櫃。
桑奕明還睡著,方言先醒的,打著哈欠站在雜物間門口問棲南找什麼,棲南手裡還不停翻著,他說想找找小時候拍過的一些照片。
雖然方言聽說朝岸寧已經回來了,但到現在也沒見過人,棲南沒說具體找什麼照片,不知道為什麼,方言就是有一種直覺,他覺得棲南要找的照片是朝岸寧小時候的照片。
棲南上小學開始就有了自己的相機,他喜歡拍照,所以家裡的相簿特彆多特彆多,從小到大不管棲南拍了什麼,都被姥姥好好收著,足足有七八個大箱子,裡麵都是大大小小摞在一起的相簿。
相簿沒按照年份順序排,所以找起來有點兒費勁,方言也進去幫他找,果然聽棲南說想找朝岸寧的照片。
“哥,你這次去沙漠拍照還順利嗎?”
“還行,比計劃晚了幾天。”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煩心事兒?你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有那麼明顯嗎?”棲南笑笑,“可能是在沙漠裡被風吹的吧,這次一起去的人都黑了不少,像黑炭一樣。”
他很快把話題岔開,又說這次去拍照的路上遇到的奇葩事兒,車拋錨了,飯沒吃飽,帶的東西都進了沙,東扯西拉的,就是不說自己。
方言知道棲南最近肯定有事兒,但棲南不說,他不管怎麼都問不出來,隻能在旁邊乾著急。
“不忙的話就休息休息,到處跑,多累啊,”方言說,“你看著瘦了不少,小姨跟姥姥還沒看見你,要不然心疼死了。”
“回來養兩天就好了,”棲南不太在意,“忙完這一組照片我確實準備休息休息,冬天的時候可能要跟桑奕明一起去南極拍東西呢。”
“你們要去南極拍東西?”方言放下手裡的東西,他還沒聽桑奕明說過。
“桑奕明最近在弄的一個專案,說是要去南極拍東西,他前段時間在微信上問我今年冬天能不能空出時間,能空出來的話就跟他們一起過去拍。”
“他沒跟我說。”
“估計是還沒確定好,他說最終廣告方案還在跟客戶討論,也就跟我先提了一嘴時間的事兒。”
棲南把所有箱子裡的相簿都倒出來,很快扒拉出他要找的相簿,沒跟方言多說,抱在懷裡就往外走,走了兩步又折回來。
“你幫我把這些相簿收拾一下,我還有點兒事,先走了,晚上不在家吃飯。”
“哥,”方言叫住要走的棲南,他知道棲南從小到大就很有主意,但還是說,“有事兒就跟我說,彆憋著。”
棲南“嗯”了一聲,說了句過兩天一起喝酒後就走了。
桑奕明睡醒,進雜物間幫方言一起整理相簿。
“我哥拍的照片可真多,什麼人都有,好多我都不認識。”
“他小時候拿著相機,看到什麼拍什麼,有一次這條街上的鄰居老爺爺死了,他擠進去要拍照,差點兒被人揍,還是你小姨夫把他揪出來的。”
方言笑出了聲:“我哥還乾過這事兒呢?”
“他乾過不少捱打的事兒。”
“他從小就淘。”
說起棲南的事兒桑奕明漫不經心,他一直慢慢翻著相簿,想多找找方言小時候的照片,但是很少,方言小時候不喜歡拍照,大多數都是一家人的大合影裡纔出現,桑奕明好不容易找到一張,就抽出來單獨放在旁邊,準備把有方言的都集中在一個相簿裡。
方言盤腿坐在地板上,桑奕明蹲在他旁邊,問方言坐在地板上涼不涼。
方言說不涼,還問他要不要坐。
桑奕明先從旁邊的桌子上抽了兩張紙巾,把地板擦得乾乾淨淨後才坐下,緊挨著方言,膝蓋頂著方言膝蓋,大腿碰著方言大腿。
隔著兩層布料,方言都能感覺到桑奕明身體上過高的溫度,他的屁股往旁邊挪了挪,離桑奕明遠了點兒。
方言一挪地方,桑奕明立馬也挪了挪,又湊到方言身邊。
“這裡可沒擦,臟,你還坐?”方言笑他。
桑奕明說:“挨著你就行。”
貼在腿上的溫度熱就熱吧,方言不挪了,又問:“聽我哥說,冬天你們要去南極拍東西?”
“你哥跟你說的?”桑奕明一邊翻照片一邊說,“我還準備把廣告方案確定好後再跟你說呢,我想把時間定在你寒假的時候,到時候我們一起去,過段時間我們把阿根廷跟智利的簽證辦一下,還要提前訂船票。”
好一會兒沒聽到方言的回應,桑奕明又說:“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你跟我一起去。”
“去啊,”方言回答得乾脆,“怎麼不去。”
桑奕明笑了,手上翻開一個不起眼的綠皮老相簿,在有方言的一張照片上定住了眼。
那是方言小時候的照片,老照片好像泡過水,中間歪歪扭扭浸出了一層波浪紋的褐色痕跡,邊角也已經泛黃。
看角度應該是抓拍的,大院兒門口站著一個穿長裙的女人,左手拉著行李箱,右手拉著一個小男孩兒,是方言跟他媽媽,是要從姥姥家離開。
背景是夏天的早晨,巷口兩邊的楊樹長得翠綠茂盛,碎小的光斑落在發黃的水泥地麵上。
桑奕明光看照片,好像都能聽到那個夏天的蟬鳴跟鳥叫。
小時候的方言長得白白淨淨的,穿著一身牛仔服,又萌又酷,嬰兒肥的臉肉嘟嘟的,因為要離開所以很不高興,一直低著頭,憋著嘴鼓著腮幫子。
光是這麼看著,就讓人很想用手指戳戳小方言鼓起來的小臉蛋兒,想試試手感是不是又軟又滑。
桑奕明這麼想的,也這麼做的,曲著食指在照片裡小人鼓著的腮幫子上敲了敲,他一敲自己先笑了。
“你笑什麼?”方言瞥了桑奕明一眼。
桑奕明指了指照片給方言看:“這張照片,你還有印象嗎?”
方言湊到桑奕明跟前,看了一會兒點點頭:“有印象啊,我那年七歲,放暑假來姥姥家,快開學了,我媽來接我回去。”
照片裡被水泡過的歪歪扭扭的褐色波紋,一直洇到了方言白細的小胳膊上,桑奕明用手指在照片裡的褐色痕跡上蹭了蹭,但是蹭不掉。
他說:“你之前說,第一次見我是冬天,我去火車站接你那次,其實我第一見你是夏天,就是照片裡的這一次。”
“嗯?”方言完全沒有印象,丁點兒都沒有,“我怎麼想不起來,如果見過你,應該有印象才對,我隻記得爺爺,不記得見過你。”
“這輛計程車,”桑奕明又指了指照片右上角的巷口,裡麵除了方言跟媽媽,還拍到了一輛計程車的一角,“我當時就坐在那輛計程車裡,隔著車窗,還看見你哭鼻子了。”
方言從桑奕明手裡拿走照片,想再仔細看看那輛計程車,但太遠了,除了藍色的車身跟車前玻璃上的反光點外,他什麼都看不見。
“原來那麼早我們就遇見過,雖然是單方麵的。”方言說。
“所以火車站那次,我沒敢認你,跟我印象裡白白淨淨的小孩兒一點兒都不一樣,跟你哥給我發的照片也不一樣。”
“那你當時怎麼想的?”
“想聽實話嗎?”桑奕明問。
這話的意思就是實話不怎麼好聽,但方言還是好奇:“想聽實話,你跟我說說看。”
“比小時候醜了。”
方言被桑奕明說笑了,他當然知道自己那個冬天有多醜,乾乾瘦瘦像個土猴兒一樣。
他把照片放下,桑奕明又接過去,偷偷塞進了自己口袋裡,他很快又抬起手指,在方言笑著的臉頰上戳了戳。
又軟又滑,還彈彈的,手感真好。
作者有話說:
明天週四不休息,明晚加更寶子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