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你剪一輩子
第二天晚上方成山跟張娟一起來了,兩年多沒見,方成山看著老了不少,已經半頭白發滿臉皺紋,張娟的嗓門兒依舊那麼大,一進來就滿院子追著方凜要打,方凜就往方言身後躲。
張娟滿頭汗,看樣子是氣得不輕,但方言在前麵隔著,她也就不追了。
“方言,真是麻煩你了。”
方言現在已經不是衝動的小時候,也在旁邊提醒了方凜兩句:“方凜,以後不能亂跑,有事可以慢慢解決。”
因為小時候方言幫著他解決了校園霸淩的事,方凜這兩年心裡對這個沒怎麼見過麵的哥哥一直帶著崇拜感,覺得方言什麼事都能解決,所以現在也很聽方言的話。
方凜乖乖應著:“知道了哥。”
昨天晚上方凜說的事,方言不想跟方成山聊,單獨找張娟說了。
他小時候也被那個理發店的老頭摸過,那時候他媽媽剛從醫院做完一次化療,在房間裡休息,方言頭發長到遮眼睛,他媽給他拿了錢,讓他自己去理發店剪剪頭發。
衚衕裡的理發店隻有那一個,方言從小都在那裡剪的。
理發店隻有一個上了點年紀的小個子老頭,平時笑眯眯的,待人很隨和,跟街坊鄰居的關係處得也都不錯,又因為瘸著一條腿,所以街坊鄰裡都很照顧他,隻要剪頭發都會去他那裡。
那天他給方言剪完頭發,拿著海棉布說方言脖子上沾了不少碎頭發,給他擦一擦,這是理發的正常流程,方言乖乖配合著低下頭。
一開始老頭還隻是用海綿布給方言擦碎頭發,後來海綿布也不用了,直接用手給方言捏,動作很慢,方言感覺到粗糙紮人的手指順著他脖子上的圍布往裡伸。
方言聳著肩膀反抗了幾下,甩開老頭捏著他肩膀的手,摘了脖子上的圍布,說不用弄了,他準備回家自己洗碎頭發。
“還是我幫你弄吧,碎頭發太多了。”
“我說了不用。”
老頭不顧方言的拒絕,伸出手又要往方言脖子上摸,臉上還露著讓人惡心的笑,另一隻手還摁著方言的肩膀,把他摁在座椅上不讓他動。
方言已經懂事了,從鏡子裡看著頭頂讓人惡心的笑,隻覺得想吐,他又掙紮了幾下沒掙開,直接拿著桌台上放著的吹風機,握著吹風機前麵的鼓風筒,一轉身對著老頭的臉就砸了下去,羞恥感讓方言使出了一身的瘋勁兒,不知道砸了幾下才停。
因為老頭是個瘸子,腿腳不利索,方言又一用力就把他推到了地上,看著滿頭血躺在地上哀嚎的人,方言嚇壞了,他怕把人打死,扔了吹風機推開門就往家跑。
這件事方言沒跟任何人說,因為他爸不會相信他,方言也不想讓媽媽擔心自己,當天下午方言聽說老頭住院,還聽街坊說,老頭說是腿腳不好自己摔的。
那之後,方言固執地不再去理發店剪頭發。
張娟是個暴脾氣,聽完方言說的,也信了方凜說的話,擼著袖子就要回去揍人。
還是方成山把她拉住,說要回也得等明天天亮,現在已經沒票了。
雞飛狗跳半夜,張娟擦了擦頭上的汗,終於冷靜下來,從包裡掏出帶來的特產。
“方言,這是給你帶的家裡的特產,謝謝你照顧方凜。”
方言接了東西:“謝謝張姨。”
貼著牆角抽煙的方成山餘光瞥過來,正對上了桑奕明的眼睛,很快扭過頭看向彆的地方,假裝沒看見他,不跟他對視。
方成山以前一直很忌憚桑奕明的爺爺,現在對桑奕明也是。
方言上大學有手機後,方成山還總給方言發資訊,一般是在他喝多之後,說方言不孝,說方言六親不認,說方言絕情。
因為方言爺爺過世的時候,方言沒回去磕頭燒紙。
方言對那個沒見過幾次麵,對他非打即罵的爺爺沒有感情,方言也不想裝給彆人看,他也假裝不出來悲傷,那年又因為他要高考也就沒回去,這件事被方成山罵了好幾年。
方言跟桑奕明結婚後,桑奕明有一次無意間看見了方言手機上的簡訊,桑奕明背著方言給方成山打了一次電話,警告他不許再給方言發資訊。
打那之後,方成山再也不敢給方言發亂七八糟的資訊,現在來了,就一個人站在牆邊,離方言跟桑奕明遠遠的,低著頭抽煙,看起來也是坐立難安,渾身不自在。
晚上方成山跟張娟住在旁邊的酒店裡,方凜喜歡方言,想跟方言多待會兒,方言讓他睡家裡。
“你爸現在不賭了吧?”方言拉著方凜聊天,問了他不少。
“一開始還賭,後來我媽從廚房抄了幾次菜刀,有一次差點兒把他手指頭剁了,他就不敢了。”
方言說:“你媽真厲害。”
方凜說:“她太厲害了。”
……
方凜一直在方言房間裡不走,桑奕明也就沒走,聽方凜說要跟方言睡一個房間一張床時,桑奕明揪著方凜把他拎到了隔壁房間。
“你自己睡。”桑奕明黑著臉說。
方凜嚇得趕緊說:“我忘了我哥結婚了,我自己睡,自己睡,嫂子你彆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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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凜拖著他爸媽又玩了兩天才走,回去之後方凜給方言發資訊,說他媽一下火車就去把老頭打了一頓。
張娟叉著腰站在理發店門口,把這件事吆喝得整個街都知道了,有一個被摸又不敢吱聲的孩子,出來指認他。
這下惹火了整條街有孩子的人,幾個家長一起把理發店給砸了,還把老頭扭送到了派出所。
但是店裡沒有監控,沒有找到證據,而且孩子沒有受到實質性傷害,所以後來隻是關了兩天,教育一下就給人放了。
兩天後方凜又給方言發資訊,說又找到了監控,那個老頭把隱形監控藏在花盆裡,正對著理發的座椅。
“誰找到的?”方言問。
方凜也不知道:“警察找到的吧,老頭兒被抓了。”
當天晚上方凜又給方言發資訊,先賣了個關子,讓方言猜是誰找到的監控。
方言猜不著,方凜說是桑奕明找到的。
在那之前,沒人知道桑奕明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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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有一個星期沒看見桑奕明,方言生日那天中午一家人一起吃了頓飯。
飯桌上小姨問桑奕明去哪裡了,怎麼不見他,方言說不知道在哪裡。
“他沒跟你說?”棲南問。
方言專心吃飯,回答得漫不經心:“他沒說。”
院子裡的薔薇花敗了,海棠又接著開,盛景接著盛景,也就少了許多花落的衰敗淒涼感。
下午小姨小姨夫一走,方言一個人忙了半天,手上的活沒斷過,掃完了院子又把家裡裡裡外外收拾一遍,累得滿頭大汗,姥姥讓他歇會兒,他說不累,光餐桌就擦了好幾遍,地板鋥亮。
桑奕明晚上才露麵,一身講究的西裝,連襯衫跟紐扣都精挑細選精心搭配,手裡抱著一大束玫瑰花,另一隻手拎著蛋糕盒跟禮物盒。
方言沒拿正眼看桑奕明,還拿著濕抹布在擦陽台,擦完又去澆花。
桑奕明把禮物遞過去:“生日快樂,幾個月前我找人定製的,前天纔到,你看看喜不喜歡。”
方言沒接,姥姥看他們倆僵著,桑奕明手裡又是花又是蛋糕又是禮物,過去接了桑奕明手裡的東西。
桑奕明伸胳膊的時候露出一截手腕,姥姥看見桑奕明左手手腕上貼著很大的創可貼,哎呦一聲,問他怎麼弄的,是不是受傷了。
桑奕明把襯衫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創可貼說:“不小心劃的。”
“言言啊,”姥姥叫方言,“花不用澆了,再澆就要淹死了,你去洗洗手。”
方言放下水壺去了洗手間,桑奕明緊跟在他身後。
“你不開心。”桑奕明說,這是個陳述句。
方言睫毛垂著,耳朵裡都是嘩嘩的水流聲,一根一根手指洗得很認真。
桑奕明看不見他眼裡的情緒:“言言,為什麼不開心?”
方言洗完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頭也沒抬就說:“這幾天你去哪兒了?”
“去了趟外地。”
方言擦乾手:“去做什麼?”
桑奕明挽了挽袖子,也過去洗手,沒說去做什麼。
“你手腕怎麼弄的?”方言又問。
桑奕明:“被花盆碎片劃開的。”
“家裡的花瓶?”
“不是。”
“辦公室裡的花瓶?”
“不是。”
桑奕明聽出方言應該是已經知道了,也沒再瞞著:“我跟著方凜他們一起走的,但沒跟他們同行,我去了那家理發店。”
“然後呢?”
“那家理發店被砸得稀巴爛,我去的時候門是壞的,一推就開我就自己進去了,裡麵很黑,微型攝像頭發著光我就發現了,攝像頭藏在花盆裡,那個老頭睡在裡麵的雜物間,後來我們起了爭執,手腕就被花瓶碎片劃傷了。”
更多的細節桑奕明沒說,桑奕明強迫老頭拿出這些年所有的記憶體卡,那裡麵一共有五個孩子獨自在店裡剪頭發的時候被那個瘸腿老頭摸過,桑奕明把有方言的那張記憶體卡燒了,其他的交給了警察。
他手腕上的傷口就是在奪攝像頭的時候被碎片劃傷的,傷口不算深,但有些長,所以看著有些嚇人,幾天過去,不疼但是癢。
昨晚他又被叫到派出所錄了一次筆錄,沒趕上回來的飛機,在酒店睡覺時迷迷糊糊在傷口上胡亂抓了幾下,剛好一點的傷口又裂了,他早上去藥房買了個創可貼,現在創可貼被水泡開了條縫,更癢了。
方言靠著身後的牆壁,看著鏡子裡低頭洗手的桑奕明。
“我就是那時候不願意去理發店的,小時候心裡有了陰影,長大了就習慣在家裡剪了。”
“以後我給你剪,給你剪一輩子。”
桑奕明說一輩子的時候,聲音很平靜,並沒有著重腔調或者某個字眼,也沒有看著方言,手上還在撕手腕上沾了水的創可貼,就那麼淡淡地說出口,不像承諾也不是誓言,好像一輩子這種事就是這麼自然一樣。
“我們能不能一輩子,還不一定。”方言也隻是淡淡陳述事實。
桑奕明把創可貼扔進垃圾桶,轉身時口袋裡掉出張花花綠綠的卡片,方言彎腰撿起來,瞄了一眼上麵花裡胡哨的設計,上麵印著一個頭發梳得鋥亮發著光的男模特頭,看名稱,是某某造型師的名片,後麵還掛著一堆看不懂但好像很牛逼的頭銜。
“這是什麼?”
桑奕明扭頭看了一眼說:“一個造型師的名片,聽說很厲害,我報了個vip班。”
方言大概想到了,他想笑,但是忍住了:“什麼班?”
桑奕明:“美發班。”
方言看著那張名片,實在組織不出來語言,隻問了一個問題。
“多少錢?”
“三萬。”
方言盯著那張三萬的名片,瞬間不覺得上麵的模特造型又誇張又醜了,那一定是他看不懂的藝術。
“錢交了?”
“交了。”
方言哭笑不得:“那你好好學,下次再給我剪頭發,我就要挑發型了,至少得顯出三萬塊的效果出來。”
桑奕明把名片收進口袋裡,看著眼睛裡帶著淡淡笑意的方言說:“你長得好看,所以什麼發型都好看。”
桑奕明很認真,他的話也不華麗,隻是說出了自己心裡正在想的。
方言真的好看。
作者有話說:
小明:我媳婦兒最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