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捨不得
桑奕明早上醒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其他人都不在,他很少會睡這麼死,昨晚抱著方言睡不著,又不敢亂動,一直強撐著保持一個姿勢,直到後半夜才睡,其他人開車走的時候,他竟然一點聲音都沒聽見。
手機上隻有棲南給他留的一條資訊,讓他在老付家裡等著他們,他們今天去另外一個地方拍攝,簡訊裡沒說去哪裡,估計是方言不讓他說。
棲南不說桑奕明就去問老付,老付正在院子裡抽自己卷的旱煙,看見桑奕明醒了,讓他去吃早飯。
“付叔,你知道他們去哪裡了嗎?”
“他們沒跟你說啊,幾個人早飯都沒吃就走了,”老付夾煙的手指了指北邊,“去了北邊額爾古納,新聞裡說今天額爾古納河穀上有霧凇,幾個人一大早就開車走了,說要去那邊拍照。”
老付抽著旱煙卷,找出手機裡儲存的新聞裡的霧凇照片給他看:“是不是,特彆漂亮,咱這兒偶爾也有,得有水汽,溫度低,還不能有風,有風把水汽一吹就沒有霧凇了。”
桑奕明看著照片問:“從這裡到額爾古納要多遠?”
“150公裡吧,開車得兩個半小時,他們讓你在這兒等著,今天不回來明天就得回來了。”
桑奕明洗漱好,吃了早飯就跟著老付去山裡轉悠,老付要在林子裡撿木頭,燒火用的。
“隻能撿倒在地上死了的樹,活的可不能動,查的老嚴了。”
老付邊撿邊跟桑奕明說話,“但是偷樹的人還是不少,本村人有偷的,也有從外邊來的,都是半夜去山裡,山裡有護林員,但一個人也看不住那老大一片林子,村裡的人看見了就報警,能攔的攔,攔不住的等警察來了早就跑了。”
桑奕明一邊聽一邊幫著撿,有的樹杈都埋在雪堆裡,隻露一小截,得扒開雪才能看見,長的就直接拖回家。
桑奕明本來想等方言他們回來,還給棲南發資訊問他們今天拍什麼照。
棲南故意逗桑奕明,說是拍方言的裸照,還說這次是全身彩繪,圖案也更驚豔。
棲南還想著桑奕明會給他發資訊,可能會打電話來阻止,但等了半天沒收到桑奕明回複,手機揣兜裡就把這事兒給忘了。
他們今天來額爾古納的行程是現加上去的,也不是主要拍方言,他跟舒承都帶了相機,又從新聞裡看見了河穀裡的霧凇,他一查地圖,離他們住的地方不算遠,幾個人臨時決定開車過來。
早上方言跟桑奕明的臥室門緊閉著,棲南也不準備吵他們,也好給他們一個單獨相處的機會。
但是他們要出門的時候方言出來上廁所,聽說他們要去拍霧凇,也說要跟著他們去,進浴室快速洗好臉換好衣服,還不帶桑奕明。
他們來的河穀邊已經有人在拍照,當地的外地的都有。
舒承跟棲南專心拍,偶爾會給方言拍兩張,方言大部分時間就專心看風景。
栗子跟小天兩個人玩夠了又開了直播,栗子除了會畫人體彩繪之外,業餘還是個教畫畫的主播,粉絲有大幾十萬,一開直播就湧進來不少人。
她說今天不教畫畫,給粉絲看看風景,鏡頭一轉,對著旁邊的霧凇跟冬日裡的河穀轉了一圈。
直播間裡的人看了霧凇,也看見了樹邊的方言,有人說那邊有帥哥,說的就是旁邊的方言,還說想看帥哥。
栗子大聲喊了方言一聲:“言哥,我在開直播,你要不要打個招呼。”
直播間裡的人一聽這話,知道栗子跟那個帥哥認識,都起鬨說要看人。
栗子又喊了一嗓子:“哥,馬上我直播間就要上人了,今天給他們看風景,好看的人也算。”
栗子嘴太會說,方言都不好意思說不行,揮揮手點了點頭。
栗子切了攝像頭對著方言跟他身後的風景,栗子朝他揮揮手,讓他跟直播間裡的人打個招呼,方言也笑著衝她揮了揮手。
方言往這邊走,他戴著棉帽子,身上穿著長款到腳踝的羽絨服,鼻頭都凍紅了,長睫毛上掛著一層白霜,圍巾捂到了下巴,但這絲毫不影響他那張極好看的臉。
果然鏡頭一對準他,栗子直播間裡一直在飄帥哥,好帥,也有直接喊老公的。
栗子一直握著手機對著方言,方言也不扭捏,乾脆走到栗子身邊跟她一起,跟直播間裡的人聊天。
彈幕:“你們是在哪裡?”
方言:“我們在額爾古納的河穀上,今天有霧凇。”
彈幕:“我老家也是內蒙的,海拉爾,離那不遠,但是我沒去過,這真漂亮。”
方言:“是真的很漂亮,用眼睛直接看更震撼。”
彈幕:“你是模特嗎?”
方言:“不算模特,但也確實是來拍照的。”
彈幕:“你是栗子的男朋友吧,死丫頭吃這麼好。”
栗子看見了那條飄過去的彈幕說:“我哥喜歡男的。”
緊接著一條彈幕快速跟上:“哥,我行我行,我是男大……”
栗子大笑:“男大也不行,我哥已婚,我哥物件也是個超級大帥哥。”
彈幕:“啊啊啊啊,已婚了,太可惜了。”
……
直播間裡的人問一句,方言就答一句,沒一會兒一個多小時就過去了,一開始都在問風景,後來慢慢開始問到了他的私人問題上,方言挑著問題回答。
兜裡的手機震動了幾次,方言掏出來看是桑奕明的電話跟幾條未讀資訊,他沒接,也沒管,把手機調到靜音,繼續跟直播間裡的人聊天。
沒過幾分鐘,方言感覺到頭頂被一片頗有壓力感的陰影罩住,連太陽都遮住了。
畢竟一起生活了那麼多年,哪怕方言不回頭看,也能聞到冰天雪地的冷氣也蓋不住的熟悉味道。
栗子看桑奕明來了,往旁邊讓了讓,鏡頭裡已經看不見她,但畫外音還在繼續:“我哥物件來了。”
彈幕又飄了一片帥哥,好帥,有人還說:“果然帥哥都找帥哥。”
“兩個帥哥,真養眼。”
剛剛說自己是男大的又飄了一條:“比不上比不上,男大撤了。”
“這是什麼?”桑奕明又湊近螢幕,纔看出來是直播。
鏡頭是對著他跟方言的,他還特意彎了彎腰,往方言身上靠了靠,方言帽子上的絨毛都貼上了他的下巴跟脖子。
這個姿勢非常親密,桑奕明很滿意,但嗓子又開始癢,他偏開頭咳嗽了兩聲。
方言聽著他咳嗽,已經沒心思繼續聊天,對著螢幕揮了揮手,說了聲有事兒就站了起來。
栗子接過手機,跟他們揮揮手,繼續跟直播間的人聊天。
方言脖子縮在圍巾裡,低著頭往旁邊走了幾步,又突然抬頭往棲南那邊看了看。
棲南還在拍照,看見他們了,抬手也揮了揮,然後繼續拍照。
方言繼續往前走,桑奕明就跟著方言,因為走得快,說話也微微有些喘:“你的照片已經拍完了嗎?”
“拍完了。”方言悶悶地說。
桑奕明邊走邊回頭四處看了看,他緊趕慢趕,去鎮上租了輛車開過來,還是晚了一步。
這裡的人不少,除了他們幾個人之外,還有特意過來拍照的,他一想到方言在這麼多人麵前全裸著身體拍照,哪怕身上畫著彩繪,心裡還是堵得慌,滋味不好受。
“咳……能不展出這組照片嗎?咳咳……”又灌了風,桑奕明邊說變咳。
方言突然站住腳步,桑奕明還扭頭看河穀邊,胳膊撞上了停在他前麵的方言,又往後退了退,但身體還挨著方言。
“怎麼就不能展出了?”方言問,“我就這麼見不得人嗎?”
桑奕明抿著唇,沉默了兩秒鐘轉身要往回走:“我去找舒承,我把你這組照片買下來。”
方言拉住桑奕明胳膊:“你去找舒承乾什麼?”
桑奕明的語氣很堅定:“你的裸照,我去找舒承買下來,掛在家裡。”
“什麼裸照?”方言聲調都高了,隻覺得莫名其妙,“誰跟你說我拍裸照了?”
桑奕明張了張嘴,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棲南是騙他的,方言根本沒拍什麼裸照。
方言看他不說話,繼續悶頭往前走,因為桑奕明突然這麼一攪和,他心裡一直在想彆的,根本沒留意自己已經走遠了,等他停下腳,發現他跟桑奕明已經走到了林子深處。
不能再往深處走了,萬一再碰到野生動物,而且雪地上已經能看到動物的蹄子印,有大有小什麼形狀都有。
方言默默轉身,準備原路返回,隻是他們剛走了幾步,就聽到了右側前方那片低矮的樹杈動了動,窸窸窣窣聲很明顯。
兩個人順著聲音看過去,那片樹杈上的雪還在往下飄。
離得遠,又有幾棵樹擋著,方言仔細看了看,隻能確定是有東西在那邊,不是人,但也不能確定是什麼動物。
“狼嗎?”
方言壓住聲音,這幾天他總是有意無意間聽說狼,老付說過老一輩打狼的故事,當地人提醒過他們晚上彆往深山裡跑小心有狼,就連他們來之前也查過一些關於野生動物的,關於狼的最多,所以方言心裡已經埋下了種子。
現在他還什麼都沒看清呢,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狼。
桑奕明也看不太清,但能確定,隻有一隻動物。
“應該不是狼,”桑奕明說,“隻有一隻,狼很少會單獨行動。”
“你怎麼知道狼不會獨自行動?”方言心裡害怕了,也有點後悔剛剛一頭熱沒看路就往林子裡紮,他對這裡的環境很陌生,不該亂跑。
桑奕明不緊不慢地回答:“我看過一部關於狼的紀錄片,說狼很少會單獨行動。”
“那是不是說明……那隻狼後麵還有一群?隻是我們還沒發現?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埋伏著呢。”
方言認定了側前方就是一頭狼,所有的假設都是以這個為前提。
其實他就是純粹自己嚇自己,一想到會有一群餓綠了眼珠流著口涎張著一嘴獠牙的餓狼群埋伏在他們四周,方言渾身都是一哆嗦,手腳都變冷了。
他可不想就這麼被狼吃掉,還有很多事沒做呢,遺憾的事飛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他還想回去陪姥姥姥爺,他還沒好好儘孝呢,他哥也在等他,還有這大好河山大好風景,他還沒來得及好好看呢。
也有彆的遺憾,是關於他身邊的人的,但被方言強迫著一閃而過,沒有往深處想。
桑奕明往方言身前走了兩步,擋在他的前麵,彎腰扒開腳邊的雪,找了根不粗不細的樹杈,折掉樹杈前麵細的那頭,又斜著掰出尖銳的斜茬,他把樹杈遞給方言。
方言立馬接住,緊緊握在手心裡當防身武器。
桑奕明又找了根更粗一點的樹棍,掰出來的斜茬兒也更尖銳更粗,看著就很安心。
桑奕明右手握著樹棍,左手握住方言的手,帶著身體有些發僵的方言慢慢往前走。
他們一動,斜前方的不明動物也跟著他們動,方言急了,拉著桑奕明就往前跑。
他們跑起來,那隻動物也跑了起來,還直接跑到了他們的正前方,最後停在他們正當頭十來米遠的地方。
方言定住腳,站在他們身前的動物也定住腳,還扭著呆呆的腦袋看過來,雙方都好奇地看著對方。
“……不是狼,是鹿?很像小鹿。”沒有東西遮擋,也不遠,方言這次看清了,心跳也開始慢慢平穩。
“不是鹿,”桑奕明把手裡的樹棍立起來,不再防備,“是小麅子,鹿科動物。”
“我沒見過麅子,你怎麼認識?”
“來之前我查過一遍這裡的野生動物,看過麅子的照片。”
那隻麅子看了他們一會兒,可能是好奇夠了發現沒什麼好看的就跑了,在空氣裡揚起了一片雪沫。
不是狼,方言身體慢慢放鬆下來,想鬆開桑奕明的手,但桑奕明攥得緊,他抽不出來。
“彆鬆,萬一真有狼呢。”桑奕明眼睛還四處尋著。
方言瞪了他一眼,知道桑奕明是在嚇唬他,但他還是重新攥緊了手裡的樹杈,跟著桑奕明快速原路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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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南正準備給他們打電話就看見人了,放下手機跑過來:“你倆跑哪兒去了。”
方言抽出被攥紅的手甩了甩:“遇見了隻小麅子,我們不動他不動,我們一動,小麅子直接跑到我們跟前來了。”
棲南往林子裡看了眼,又提醒他們:“還是要小心,遇到小鹿小麅子都沒事兒,彆的野生動物也有不少,萬一碰到個厲害的就麻煩了。”
方言也是後怕:“好,我們不亂走了,你們拍完了嗎?”
“一會兒就拍完,拍完我們就去吃飯。”
栗子跟小天已經關了直播,正在車裡給手機充電。
方言走到一棵霧凇樹下,掏出手機拍了好幾張照片發給了姥姥姥爺,姥姥跟姥爺連發了好幾條語音過來,讓他們好好玩兒。
方言想著等到暑假的時候,也帶姥姥姥爺來玩兒,還給姥姥姥爺發了幾張夏天草原的照片,姥姥說漂亮,方言說夏天就帶著他們來。
桑奕明不拍照,就在旁邊陪著方言,偶爾蹲在地上攥一團雪,然後抬起胳膊遠遠扔出去,看著雪團砸在冰麵上然後碎開。
他想起了方言小時候的事,方言怕冷,但又很喜歡冬天,一下雪就在院子裡堆雪人,每年都堆個梯形雪堆,然後敲他玻璃窗說堆的是他。
這個方法方言一用就用了那麼多年,磨著他一起去堆那個梯形雪人,堆好後再拍個照片,到現在方言手機裡還留著那些雪人的照片。
桑奕明從冬天裡的雪人又想回了剛剛的事,剛剛如果他們真的碰到了一頭狼,或者是埋伏好的一群狼,他們會怎麼樣?
光是想想,桑奕明渾身都是冰涼,還有遺憾,很多很多的遺憾。
方言身前就是一棵最大的霧凇樹,樹枝肆意朝天舒展,上麵凝霜掛雪,樹上開滿了銀白的冰晶花,陽光下閃閃發光,是真的漂亮啊。
方言拍夠了照片就一直仰頭看那棵霧凇樹,他做的也是剛剛在樹林裡想過的要好好做的事。
多美的風景,他應該好好看看才對。
方言看風景,桑奕明就在旁邊一直看著方言仰著的側臉跟凍得發紅的下巴。
桑奕明看久了,心裡的那一大片遺憾慢慢開始具象化,他的遺憾不是他自己的,他遺憾的是方言的。
又壓著咳嗽了幾聲之後,桑奕明看著方言的臉,慢慢開了口:“剛剛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們真的遭遇了意外,你跟我這樣的人一起生活了十年,沒有激情,沒有溫柔,隻有冷漠的,枯燥乏味又痛苦的十年,該有多少遺憾……”
桑奕明聲音沙沙的,他看著方言掛著白霜的睫毛動了動,嘴邊撥出的白氣也更多了。
他抬起手,用指腹輕輕刮掉方言下巴上雪沫化成的水珠,自己越說,心裡的遺憾也就越重。
“可是方言,我還是不想跟你離婚,我怕我這次一放手,就再也沒機會了,我捨不得……”
又一陣冷氣嗆進喉嚨,桑奕明咳嗽得眼睛通紅,但眼睛始終沒離開過方言:“我們以後好好過,行嗎?你想做的事,我以後慢慢陪著你做,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