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等待的滋味這麼心酸
桑奕明一開啟院子大門,大俊跟元寶聞著味兒了齊齊往門口躥,大俊圍著桑奕明不停轉圈兒,鼻子貼著桑奕明手指不停地嗅,元寶跳到了桑奕明胳膊上,桑奕明拖著元寶往裡走。
不用看,方言都知道是桑奕明來了,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裡沒東西,話也沒說,手裡攥著的樹杈隨手扔了出去。
棲南跟桑奕明打了聲招呼,說了句“來了”,也沒再說彆的話,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彆人不知道,這些年棲南是知道的,方言從小就愛找桑奕明,不管桑奕明的臉多冷,方言跟在他屁股後邊總是樂嗬嗬的。
但結婚之後,方言一天天在變,好幾次方言生病,都是自己在家,還總能讓他碰見。
雖然他不知道方言跟桑奕明之間發生了什麼,但方言已經把話說死了,他就是要離婚。
不論怎麼算,棲南永遠都會站在方言這邊,因為方言是他弟弟。
桑奕明跟棲南應了一聲,眼睛一直在方言身上。
方言還坐在院子裡的台階上,他每次來姥姥家,吃過飯就總愛坐在門口的台階上,有時候跟元寶還有大俊玩兒,有時候單純坐在台階上發呆,抬頭看看月亮,夏天的時候就坐在牆邊拍幾張薔薇開花的照片。
桑奕明從來都隻是在方言身邊站一站,他不會坐在方言身邊,因為台階上有灰,不乾淨。
他也曾站在方言坐過的位置上仰頭看過月亮,沒看出什麼特彆的來,要麼圓要麼缺,要麼亮要麼陰,他也不知道每次方言坐在那裡的時候都在想些什麼。
現在他倒是很想知道,但方言的眼睛裡已經看不出東西了。
姥姥隔著玻璃窗看見桑奕明,開啟窗戶招手:“奕明到了,快進來吃飯,飯還熱著呢。”
“好,姥姥,”桑奕明又問方言,“你吃過了嗎?”
“吃過了。”
方言衝著大俊招手,大俊又圍著桑奕明轉了幾圈兒纔到方言旁邊。
姥姥把在鍋裡溫著的飯菜端到餐桌上,又招呼了一遍桑奕明才進屋,桑奕明洗了手,自己進廚房拿了雙筷子。
姥姥把菜往桑奕明麵前推了推:“奕明,幾天沒見你,是不是瘦了?”
姥爺正在看電視上的養生節目,聽姥姥這麼說,也瞅了瞅桑奕明:“看著是瘦了,是不是最近工作忙啊?”
桑奕明答:“最近是要集中忙一段時間。”
“工作是忙不完的,身體要緊,”姥爺說,“電視上說了,適當的放鬆放鬆,給身體放個假。”
“姥爺,我忙完這陣子,是準備休息休息,等方言放了寒假,可以多陪陪他。”
姥姥笑了:“是該休息休息了,這麼多年了,也不見你休息過。”
方言一回屋,就聽到桑奕明說要等他放寒假陪他的話。
馬上就要期末了,這段時間學校裡忙,學生都緊張準備期末考試,心裡還惦記著趕緊放寒假,心裡都容易躁。
方言白天的精力都在學生身上,有時候沒晚自習也會在學校裡多待一會兒,碰到情緒不對的同學就聊聊,儘量讓他們放鬆心情。
他跟學生一樣,也期待寒假,而且他的寒假都已經安排好了。
除了跟舒承約好的拍攝行程外,他還訂了去海島的機票,小年前出發,過年前回來。
他沒跟桑奕明說過他的旅行計劃,雖然這是他兩年前就開始計劃的行程,隻不過現在他把行程裡的桑奕明刪掉了。
這次是他自己的旅行。
姥爺看方言進了屋,把手裡的茶壺朝方言一遞:“幫我重泡一壺茶葉,喝一天了沒味兒了。”
“晚上喝茶,小心睡不著。”方言沒給姥爺衝茶,直接給他倒的白開水。
“白開水沒味兒。”姥爺有點嫌棄,但還是接過了白開水,捧在手裡繼續看養生節目。
方言指指電視螢幕:“養生節目白看了。”
姥爺狡辯:“我看的又不是茶的,我在看肝臟排毒法。”
“你看,我回屋待會兒。”
方言回了自己之前的臥室,他已經很長時間沒在姥姥家睡過了,屋子裡不常通風,時間一長就漫著一股灰塵跟黴味兒。
他先開啟所有窗戶通風透氣,又從姥姥姥爺臥室找出一套新的床單被套,他晚上想住家裡。
桑奕明雖然在餐廳吃飯,但他沒什麼胃口,一直留意著方言的舉動。
看方言回了臥室,開了窗戶,還抱了新的床單被套,看起來今晚是想睡在姥姥家。
桑奕明快速吃了兩口飯,放下筷子起身也進了臥室,還順手關上了房門。
姥姥活了半輩子,什麼都看得明白,這兩口子不正常,但她沒往離婚上麵去想,隻當他們是鬨彆扭。
姥爺也能看出來,端著手裡的白開水杯,養生節目也不看了,抻著脖子往方言臥室門上看。
棲南進屋,姥姥又悄悄問他,棲南隻說他也不知道,又說不讓他們操心,他們都不是小孩兒了。
但是做長輩的,不操心孩子的事兒是不可能的,不管孩子長到多大,在他們眼裡始終都是孩子,都是要疼要關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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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住姥姥家。”臥室裡方言邊換床單邊說。
“我跟你一起。”
“家裡隻有一個房間,隔壁是我哥的房間。”
桑奕明說:“那我住我之前的房間。”
方言:“你的房間早就成雜物房了。”
自從桑奕明爺爺沒了之後,這個大院兒裡就隻住著方言姥姥跟姥爺,桑奕明每次回來,都是跟方言一起在姥姥家,除了過年的時候大掃除,再重新貼貼門上的對聯跟福字之外,他也沒再回去過,所以根本沒法住人。
就算現在開始收拾,按照桑奕明的要求,也得收拾幾天才能讓他滿意。
老房子隔音效果不好,方言不想姥姥姥爺聽見他們的對話,一直壓著聲音。
姥姥姥爺在外麵什麼都聽不見,坐在沙發上嘀嘀咕咕了半天。
最後姥爺撞了撞姥姥胳膊:“屋子沒收拾,讓他們回自己家住去。”
姥姥一拍大腿,兩口子有了矛盾,最怕隔夜,隔著隔著距離就拉開了,一旦有了隔閡,想再解開沒那麼容易,所以有什麼事兒一定要早早說開才行。
姥姥在外麵敲了敲門,方言從裡麵開啟。
“你倆今晚睡家裡嗎?”姥姥先試探了一下,如果他們倆都住家裡,那就是沒事兒。
“我今晚睡家裡,”方言說,“他明天要加班,不睡家裡。”
“我也睡家裡。”桑奕明說。
姥姥一聽這話,知道自己判斷得沒錯,用胳膊肘把兩個人從房間裡都推了出去。
“你屋子太長時間沒住人,有味兒,光換被套沒有用,被子褥子沒曬也不能睡人,嗆鼻子,晚上回自己家睡,又不遠,我明天等到中午出大太陽了,曬曬被子之後你再回來住。”
姥姥又看看時間,說已經很晚了,讓他們早點兒回家睡覺。
方言知道,自己再執意單獨睡家裡,姥姥姥爺就得多想。
他走的時候瞟了眼棲南,棲南接收到訊號,拿起桌上的車鑰匙跟著一起出了門。
把三個孩子送到大門口,姥姥又囑咐了半天,讓他們慢點兒開車。
等姥姥關上門,方言把羽絨服拉鏈拉好,兩隻手揣在兜裡,才問棲南:“今天淩赫哥怎麼不來家吃飯?好長時間沒看見他了。”
“他不在家,在外地出差呢,下週纔回來。”
方言隻跟棲南說話,桑奕明插了一嘴進來:“很晚了,我們回家吧。”
“淩赫哥不在家,我晚上跟我哥一起。”
“行,你晚上跟我回去。”
方言讓棲南先去車上等他,他跟桑奕明單獨說了會兒話。
“奕明,如果我們做回朋友,鄰居,可能會更好,現在這樣繼續下去,隻會更痛苦,離婚協議你就簽了吧。”
桑奕明站在風口,對著風反應了半天,最後隻說:“如果你想分開,不想見到我,我們就先分開一段時間看看,先這樣好嗎?”
方言想了想,說了句“好”,分居一段時間,等桑奕明徹底想好之後,他應該會很快簽字。
方言已經聽說了,江米樂跟他愛人因為離婚的事,要鬨到法庭上,跟曾經相愛的人把他們相愛過的一切跟不愛的一切都在公堂對簿,方言隻覺得窒息。
他不想跟桑奕明也走到那樣不堪的一步,兩個人的感情,還需要另外的人進行評判,他隻想淡淡地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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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上了棲南的車,從倒車鏡往後看桑奕明。
桑奕明一直低著頭,靠在自己車門上,始終保持一個姿勢。
車越往前開,車後的人影就越來越小,巷子裡有路燈,但路燈不算太亮,隻能照出一小片。
桑奕明整個人都嵌進了巷子裡,他身後是長長的蔓延出去的黑色,再往後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桑奕明看著他們的車離開到消失不見,又過了很長時間才上車回家。
餐桌上他晚上做好的菜都還沒動,桑奕明一盤盤收進冰箱裡,忙完該忙的所有,又洗了個澡,一個人坐在沙發上。
今晚他可以睡主臥,但主臥裡沒有方言。
桑奕明想開電視,但拿起遙控器又不知道要乾什麼,最後又把遙控器放在茶幾上。
陳助打過來一個工作電話,桑奕明依舊迅速理智,十分鐘就交代好了。
電話一掛,桑奕明默默開啟微信,最上麵的置頂人是方言,這個置頂還是方言給他設定的。
方言說,你在我這裡是置頂的,我在你那裡也要置頂。
桑奕明點開方言的微信頭像,方言的頭像是兩個人結婚那年的照片,不是他們的合影,是玻璃窗上貼著的大大的紅色雙喜,陽光就照在雙喜中間,看著那麼亮。
自從有了微信之後,方言這麼多年都沒換過頭像,那個雙喜特彆紅。
方言朋友圈裡都是轉發一些學校裡讓轉發的訊息,很少會分享自己的私生活,上一次發的關於他自己的,還是夏天。
7月18號,桑奕明想不起來那天發生了什麼,不是特彆的日子。
方言發了一張大雨的照片,沒有配文。
他點進去能看到共同好友的評論跟點讚,姥姥姥爺點了個讚。
姥姥評論:路上慢點。
姥姥下麵緊接著是棲南的評論:這麼大雨,桑奕明接你嗎?
方言回:不用接,我自己回。
桑奕明努力回憶了很久,怎麼都沒想起來那天他在忙什麼,自然也沒去接方言,如果去了,他會記得。
他的手指一直停在編輯頁麵,打了半天字,刪刪又減減,最後什麼都沒發出去。
他又想起了方言那天晚上說的,以前方言給他發訊息的時候,也是這樣嗎?
桑奕明捕捉到了胸口裡往外溢的情緒,焦躁,中間還夾著一絲絲期待。
這種感覺並不強烈,是細微的,甚至很容易讓人忽略。
但這種感覺,禁不住細想,更禁不住積累。
一旦往深處開始琢磨了,桑奕明握著手機的手指都有些發軟。
原來等待的滋味,這麼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