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歸是有愛的吧?
“方言,方言醒醒,你發燒了,起來把藥吃了。”
桑奕明躺下後才發現方言呼吸不正常,臉上的紅也不是因為冷,往他額頭跟手心裡一摸,滾熱的。
方言還在夢裡,猛地被桑奕明晃醒,夢裡的情緒還在繼續,質問聲差點兒直接喊出口,借著床頭昏暗的小夜燈,最後看清了坐在床邊端著水杯的桑奕明,質問聲噎在嗓子眼兒,堵得他心裡難受。
方言抬手想摸摸桑奕明的臉,但他躺著夠不著,隻在桑奕明睡衣角上揪了一下,很快手指又垂下來。
“你發燒了,先把藥吃了。”
方言撐著胳膊坐起來,喉嚨又乾又疼,他扯著喉結咳嗽了兩聲,桑奕明端著水杯,把膠囊送到方言嘴邊,示意他張嘴。
方言隻是盯著桑奕明手指捏著的那三粒膠囊看,就是不張嘴。
“怎麼了?”
“膠囊噎人。”
“那就一粒一粒吃。”
桑奕明捏起一粒,方言乖乖張開嘴含進去,喝了幾口水仰頭吞了膠囊,然後又含下去第二顆,再喝幾口水吞下去。
等到三顆膠囊吃完,水杯裡的水也喝完了,方言冒火的喉嚨被水一潤舒服了不少,心裡也不那麼難受了。
“現在幾點了?”方言用手背抹了兩下嘴角的水漬。
看方言手就要沾到被子上,桑奕明立刻從床頭抽了張紙巾給他擦了擦手。
“12點半了。”桑奕明說。
方言“哦”了一聲,他才睡了不到一個小時,被子裡方言盤著腿,兩隻手摁在腳踝上,偏頭看著桑奕明。
桑奕明放好水杯,小夜燈沒關,隻是調暗了一點,一扭頭就看著方言直勾勾看著他。
方言睡衣最上麵的釦子沒係,領口大敞,右側衣領歪到了肩頭,露著平直的鎖骨跟一大片胸口麵板,因為光線暗,方言的胸口像是蒙著一層正在融化的黑色沙霧。
桑奕明把方言領子往上扯好,才掀開被子躺進去:“明天要不要請假?”
方言跟著躺好,鑽進桑奕明懷裡,鼻頭蹭了蹭桑奕明胸口,笑著說:“不用,明天週五了,下午上完課就放假了。”
方言吃過藥後睡得很好,後半夜起風下雪也沒聽到,夢裡總有手貼著他額頭,那感覺讓他很安心。
第二天早上鬨鐘準時響,方言在床上翻來覆去賴了會兒,直到桑奕明進來叫他起床。
平時這個時間桑奕明已經去上班了,今天還沒走,方言麻溜兒爬起來:“你還沒去公司啊。”
桑奕明走到床邊,在方言額頭上摸了摸,確定他已經不發燒了。
“起來吃飯,吃完飯我送你去學校。”
方言快速穿衣服洗漱,桑奕明煮了小米粥,又在樓下買了幾個包子,兩個人安靜吃著早餐。
“這段時間流行性感冒,你也多注意。”方言提醒桑奕明。
“好。”
“你不會被我傳染吧?”
“沒事兒。”
“要不要吃點藥提前預防一下?”
“不用吃。”
……
下過雪後的天又高又藍,陽光也格外耀眼,沒人踩過的銀白雪地亮得刺眼。
桑奕明把方言送到學校,問他晚上還要不要去工作室。
方言下了車,彎著腰跟桑奕明說:“舒承說來接我,我晚上去我哥工作室,今天晚上會試著拍一下,找找鏡頭感。”
桑奕明說了聲“好”,沒等說完方言說完就把車窗升了上去,方言的尾音瞬間被夾斷。
桑奕明掉頭去公司,方言揣著手站在路邊,一直等到看不見桑奕明的車了才轉身進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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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裡的人都戴著口罩,咳嗽聲不斷,方言忘了拿口罩,他對麵的劉琦從抽屜裡拿了兩個口罩給他。
“方老師戴上吧,這一波太嚴重了,我平時體質挺好的,這次也沒躲過去。”
方言戴好口罩說:“我昨天就已經開始了。”
“要不要衝包板藍根?”劉琦從抽屜裡掏出一大袋板藍根,“我這裡有一大袋兒。”
方言笑笑:“我兒也有好幾包,還是上次你給我的。”
方言不知道桑奕明那裡有沒有藥,又給他發了條資訊,桑奕明一整天都沒回他。
下午最後一節課上完,方言先回自己班裡看了看,週五放假一個個跑得比兔子都快,沒十分鐘就沒人影了,最後一個同學要鎖門,看方言在,跟他打了個招呼也跑了。
方言鎖了門才往外走,他手機一直靜音,掏出來一看,才發現40分鐘前桑奕明就給他發了資訊。
“我還在上次那個停車場,我送你去你哥工作室。”
舒承也給方言打來電話,說校門口那條路車太多,他還在路口,開不進去。
方言往停車場跑,跟舒承說了抱歉,他纔看到桑奕明的資訊,沒提前跟舒承說讓他白跑一趟,他讓舒承直接去工作室,待會兒在工作室見。
舒承說了聲好,掉了車頭先走了。
方言一路跑到停車場,找到桑奕明的車坐上副駕,臉上的笑掛不住,喘著說:“你今天這麼早就結束了?等多久了?”
“給你發資訊的時候剛到,先吃飯還是先去工作室?”
“我哥說訂了餐,讓我直接過去就行。”
棲南工作室人都下班了,隻剩幾個人還在忙,棲南手裡拿著相機,對著進門的桑奕明跟方言抓拍了一張照片,拍完就拿過去給桑奕明看。
“桑總來了,真是稀客,今兒怎麼有空來我這兒,免費送你張照片,看看怎麼樣?”
棲南很久沒見桑奕明瞭,見麵就損他一通。
“我送方言過來。”桑奕明不在意棲南的話,看著棲南相機方框裡的他跟方言。
他走在前麵,看著鏡頭,方言落後他半步,沒留意棲南的鏡頭,低著頭走路,光影在他臉上打出不明的柔軟分界線。
方言的臉真的很適合拍照,隻是隨手一拍,就能輕易抓人眼球。
棲南指著鏡頭裡的方言說:“我以前就覺得方言上鏡,他的臉怎麼拍都好看,小時候我讓他給我做模特,他死活不願意,他害羞,怕鏡頭。”
方言也湊上來看,他看的是鏡頭裡的桑奕明:“你好像瘦了點兒。”
棲南拍拍方言肩膀:“天天見也能發現他瘦了?你彆太愛。”
“哥,你就彆拿我開玩笑了。”
棲南把桑奕明介紹給工作室裡的人,舒承知道桑奕明是方言的愛人,放下手裡的活從辦公室出來,伸出手:“桑總您好,我是舒承,這次言哥的攝影師。”
“桑奕明。”
桑奕明也介紹了自己,跟舒承握了下,不著痕跡地從頭到尾打量一遍舒承,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了十幾歲,兩個耳朵上掛了一串兒耳環,一身特立獨行混著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的少年,鬆開手的時候皺了皺眉。
桑奕明今天過來,就是想看看舒承,他想不通,方言不是專業的模特,麵對鏡頭還會害羞,就像他們結婚的時候,全程跟拍的攝影師幾次抓拍到的都是方言低頭閃躲鏡頭的表情。
他不知道方言為什麼會答應給舒承做模特,桑奕明又想到了舒承送給方言的那支鋼筆,方言第二天早上就帶去了學校,不知道方言在學校裡有沒有在用。
棲南叫的餐一到,幾個人圍著一張大桌子,邊吃邊討論。
桑奕明沒怎麼吃,舒承說起自己的創意來滔滔不絕,把目前自己已經成型的想法一股腦兒都說了一遍。
方言認真聽完說:“這是你的創意,我沒有拍攝經驗,我會儘量配合你。”
舒承快速扒了兩口飯,圍著方言轉了一圈兒:“言哥,如果你的頭發再長一些就好了,發絲垂下來擋住臉的時候,半遮著眼睛,無神又有神,拍白樺樹那個係列的時候,可能頭發長一點會更容易表現一些。”
沒等方言說話,桑奕明就說:“他頭發太長顯得人很沒精神,不留。”
桑奕明拒絕得乾脆,方言有些尷尬,接過話題:“到時候拍攝的時候再看,有需要我會配合。”
桑奕明不再說話,舒承繼續說著拍攝計劃:“我們這次拍攝有一些是外景,第一個白樺林係列,我想去一趟大興安嶺,拍一下冬雪裡的白樺林,時間不急,我想等到言哥你放寒假的時候再去拍,具體的拍攝時間,都按照言哥時間來。”
桑奕明說:“冬天的大興安嶺,冷的時候能有零下三十多度,你確定要去那裡拍?”
舒承說:“隻要有雪就行,可以挑個天兒好的時候。”
方言說:“好,就這麼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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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不是正式拍攝,舒承給方言試鏡頭,讓他先找找感覺適應一下。
攝影棚裡,方言站在幕布前,舒承隨手抓拍方言,桑奕明站在角落,全程嚴肅觀看。
“言哥,你就當鏡頭不存在,隨便乾點兒什麼都行,明天我們會先拍一些簡單的畫麵。”
舒承儘量讓方言放鬆,話是這麼說,方言總會不自覺地看向桑奕明,攝影棚的光都在他身上,桑奕明站在陰影裡,他看不清桑奕明臉上的表情,隻能靠猜測。
桑奕明不高興,不想讓他來拍,方言看出來了。
如果是以前,方言隻要感覺到桑奕明不喜歡,他一定會拒絕,哪怕違約,但這次不一樣,一是他真的很喜歡舒承的這組創意,二是,他這次不想順著桑奕明的意願來。
在舒承的慢慢引導下,方言逐漸放鬆身體,刻意忽略掉角落裡射在他身上的壓迫性視線,狀態也越來越好。
他本就上鏡,隨手一拍就給人一種欲說還休的無邊無儘感,有太多的畫外音能在方言臉上體現出來。
舒承太喜歡鏡頭裡的方言,他就知道自己沒有看錯人,毫不掩飾自己對方言的欣賞,誇得方言最後都不好意思了。
舒承聽出方言有幾聲咳嗽,沒拍多久就結束了。
方言第一次試拍效果不錯,舒承給方言看剛拍的照片,又跟方言說了聲辛苦了,讓他好好休息,自己回辦公室先處理照片。
棲南也跟方言說了一些拍攝技巧,方言都認真聽著。
桑奕明去了隔壁的休息室抽煙,棲南撞了撞方言肩膀:“桑奕明好像不高興,你倆吵架了?”
“沒吵架,”方言起身,“我去看看他。”
桑奕明靠在窗邊的欄杆上,邊抽煙邊看手機,看方言進來就碾了煙頭。
“你晚上是不是有事兒?”
“沒事兒,”桑奕明收了手機,“拍的感覺怎麼樣?”
方言挨著桑奕明也靠上欄杆:“挺好的,我挺喜歡。”
“可以不拍嗎?”桑奕明問得隨意。
“我合同都簽了。”
“多少違約金,我付。”桑奕明這句沒那麼隨意,聽著很嚴肅。
方言望著他笑了:“奕明,我是跟我哥簽的合同,你覺得我哥會要我違約金嗎?這次是我自己想拍。”
桑奕明的手機響了,方言看清了螢幕上亮著的名字,Alex,是那個給桑奕明送花的法國人。
桑奕明沒接,方言提醒他:“你電話響了。”
桑奕明摁斷電話:“你再考慮考慮,零下三十多度的外景,多冷啊。”
電話又響了,桑奕明還想結束通話,方言說:“你如果有工作就去忙吧,我待會兒自己回家就行。”
桑奕明還是摁了電話,直起腰說了聲“好”,沒再多留,大步出了門。
方言一直盯著門看,好像上麵還留著桑奕明離開時關門的殘影,他又開始後悔,桑奕明已經掛了電話,他心裡也明明不想桑奕明走。
沒過半分鐘,休息室外有人敲門,方言以為是桑奕明回來了,小跑到門口快速擰開門把手,眼裡的期待撲滅,門外的人不是桑奕明,是舒承。
“桑總剛剛走了?”
“走了。”方言轉身走回窗邊,又朝著舒承抬了抬下巴問,“有煙嗎?”
舒承掏出兜裡的打火機跟煙遞給方言:“言哥,桑總是不是不想你拍?”
舒承這是怕方言會反悔,方言明白他的意思:“放心,這個係列我肯定跟你拍完。”
方言點著煙眯著眼抽了一口,他會抽煙,但是平時沒有煙癮,兜裡也從來不放煙,心裡煩的時候才偶爾抽一根。
他咬著煙蒂含在嘴裡,說不清的苦澀壓住了舌根原有的麻木感往喉嚨裡鑽,方言喉嚨一陣癢,彎腰咳了幾聲。
方言上半身傾著,手臂撐在欄杆上,開啟一條窗縫,風帶著煙往方言眼睛裡卷,嗆得他眼睛疼,他眨著眼往停車場方向看,桑奕明已經走到車邊了。
桑奕明沒著急上車,倚著車門也點了根煙抽,猩紅的光點在冬夜裡閃著冷光。
這還是方言第一次這麼明確拒絕桑奕明的意見,平時都是順著他來。
方言想,這次他沒聽桑奕明的,所以桑奕明此刻是不是跟他一樣,也覺得煩呢?
方言知道,桑奕明從小就煩他,也不知道在一起這麼多年,現在是愛多一點,還是煩多一點。
很快方言就給了自己一個滿意的解釋——
就算他們當初結婚不是因為互相愛著,可是已經結婚這麼多年是事實,沒吵沒鬨過,沒有大風大浪互相折磨過,細水長流長長久久纔是真,就算養隻小貓小狗也應該有感情了。
所以,桑奕明對他,總歸是有愛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