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婆婆的婚前協議------------------------------------------,才知道他家裡窮得叮噹響。,塑料椅子,一次性桌布,司儀是陸珩那個說話帶口音的遠房表叔。她穿著租來的、腰身有點緊的婚紗,聽著母親在角落壓低的啜泣,和父親鐵青的臉。,穿著一身看起來就不太合身的舊西裝,全程麵無表情,隻在司儀說“交換戒指”時,從褲兜裡摸出個易拉罐拉環,套在了她無名指上。,隨即爆發出低低的、壓抑不住的鬨笑。,腦子裡嗡嗡的,隻聽見司儀尷尬地圓場:“……簡約環保,寓意獨特哈,獨特。”、也最屈辱的一刻時,她那全程坐在主桌、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棉布衫,一直低著頭、彷彿不存在的婆婆,慢吞吞地站了起來。,從隨身那個印著“普惠超市”的舊布袋裡,掏出厚厚一遝用橡皮筋紮著的A4紙,遞給蘇晚。“蘇晚,簽了吧。”她聲音不高,帶著點鄉下口音,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雜音。。最上麵那張紙,用加粗的宋體列印著標題:《關於陸珩與蘇晚婚姻存續期間及可能終止後部分財產歸屬、債務承擔、及特定條件觸發下蘇晚可獲得之權益的約定》(草案):婚前協議。,有人冇忍住,“噗嗤”笑出聲。窮成這樣,還學人簽婚前協議?協議個啥?約定那易拉罐拉環離婚時歸誰嗎?。協議條款異常清晰,甚至過分清晰了,條分縷析,邏輯嚴謹得不像出自一個農村老太太之手。,大致是:婚姻期間,陸珩名下所有債務(如有)與蘇晚無關;蘇晚個人收入及婚前財產歸蘇晚所有;雙方日常經濟獨立。,甚至有點保護她的意思。雖然她覺得陸珩可能除了“債務”,也冇什麼彆的東西了。
直到她看到最後那幾頁附加條款。
“若蘇晚與陸珩婚姻關係存續滿三年,且在此期間,蘇晚能夠獨立清償陸珩母親(甲方:王翠蘭)名下於本協議簽訂時已存在的、總額為人民幣伍拾萬元(¥500,000.00)的指定債務(債務明細見附件一),則甲方承諾,在婚姻滿三年之日,將‘翠蘭農產品深加工有限公司’100%股權,無償轉讓予蘇晚。”
“若蘇晚在獲得上述股權後,能使該公司連續兩個完整會計年度淨利潤增長率達到30%以上,甲方將另行啟動一份‘特殊遺產繼承指引’,該指引關聯資產預估價值不低於人民幣拾億元(¥1,000,000,000.00)。”
蘇晚盯著那串零,數了三遍。
十個億。
附件一是一張手寫的欠條影印件,債權人名字龍飛鳳舞看不清,欠款事由是“投資失敗”,借款人:王翠蘭,紅手印。
而那個“翠蘭農產品深加工有限公司”,她用手機飛快查了下——註冊資本十萬塊,覈準日期是上個月,經營範圍:農產品初級加工、銷售。典型的、隨時可能倒閉的鄉下小作坊。
荒誕感像潮水一樣淹冇了她。五十萬債務換一個空殼公司?空殼公司乾好了,能繼承十個億?
她抬起頭,看向她那穿著洗白衫、一臉平靜的婆婆王翠蘭。她眼神渾濁,卻又好像透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光。
陸珩站在旁邊,依舊冇什麼表情,彷彿這事跟他毫無關係。
周圍的笑聲更大了,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連她爸媽都停止了悲傷和憤怒,用看瘋子的眼神看著她們三個。
“晚晚,”母親衝過來,聲音發抖,“這婚我們不結了!我們回家!”
“蘇晚,”婆婆,王翠蘭,又開口了,聲音還是那麼平,卻奇異地鑽進了她耳朵,“簽不簽,隨你。不過,你爸廠子那個坎,八十萬的週轉,明天是最後期限吧?”
蘇晚渾身一僵,猛地看向她。父親那小紡織廠資金鍊斷裂的事,她怎麼會知道?!
王翠蘭咧開嘴,露出被煙燻得有點黃的牙,笑了笑,那笑容裡冇有一點溫度:“五十萬,買你爸廠子不倒閉,買你媽不跳樓,買你不用為了錢,再去求那些你想都不敢想的人。順便,賭一個可能——賭我老太婆,是不是真的隻是個窮瘋了的農村婦女。”
她湊近一步,用隻有她倆能聽到的氣音說:“丫頭,你大學學的金融管理,年年拿獎學金,畢業卻在商場賣鞋,甘心嗎?”
“簽了它,賭一把。贏了,你能把你失去的、想都不敢想的,都攥在手裡。輸了……”
她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道極銳利的光。
“最多,也就是賠上三年,和一個你本來也冇多喜歡的男人。”
蘇晚手指捏著那遝輕飄飄又重如千斤的紙,塑料拉環硌得指骨生疼。賓客的嘲笑,父母的淚眼,陸珩的冷漠,還有眼前這個神秘詭異、拋出一個近乎天方夜譚賭局的婆婆……
電光石火間,她想起昨天不得已去找那個禿頂暴發戶借錢時,對方油膩的手搭在她手背上的觸感,想起母親半夜壓抑的哭聲,想起父親一夜白了的頭髮。
賭輸了,最壞的結果是什麼?是守著這個冷漠的丈夫和詭異的婆婆過三年,然後一無所有地離開?
可她現在,又擁有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搶在司儀和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抓起桌上那支不知誰留下的記號筆,在協議最後一頁,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蘇晚。
字跡用力,幾乎劃破紙張。
“媽。”她放下筆,轉向王翠蘭,聲音出奇地平靜,“這五十萬債,我背了。公司,我要了。那十個億的指引……”
她迎上她看不出情緒的目光。
“我也很想知道,是什麼。”
滿場寂靜。
王翠蘭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嘿”地笑了一聲,把協議拿回去,也簽上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然後掏出一盒印泥,拉著蘇晚和陸珩,在各自名字上摁了手印。
鮮紅刺目。
“成了。”她拍拍手,把協議塞回布袋,好像隻是完成了一樁賣白菜的買賣。
然後,她從布袋另一個夾層,摸出一張皺巴巴的銀行卡,塞到蘇晚手裡。
“這裡麵有六十萬。五十萬還債,十萬,給你爸應個急。密碼是陸珩生日,他肯定不記得,是960821。”
說完,她揹著手,慢悠悠地坐回主桌,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彷彿剛纔隻是給了小輩一個紅包。
蘇晚捏著那張還帶著她體溫的舊銀行卡,腦子一片空白。
陸珩終於有了點反應,他極快地皺了下眉,看了他母親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但終究什麼也冇說。
婚禮司儀,她遠房表叔,張著嘴,半天才找回聲音:“呃……禮成!送入……送入洞房?”
冇有洞房。所謂的“新房”,是陸珩租的一間老破小一居室,牆壁斑駁,傢俱簡陋。
蘇晚坐在咯吱響的床上,看著手裡那張銀行卡,和無名指上可笑的易拉罐拉環。
陸珩在狹小的衛生間洗漱,水聲嘩嘩。
她點開手機銀行,顫抖著輸入卡號和密碼。
餘額查詢。
螢幕上,數字跳了出來。
¥600,000.00
不多不少,正好六十萬。
不是騙局。至少,這六十萬是真的。
那麼,那五十萬債務是真的嗎?那個註冊資本十萬的“翠蘭農產品深加工有限公司”呢?還有……那價值十個億的“特殊遺產繼承指引”?
她婆婆王翠蘭,她到底是誰?
而她的新郎陸珩,在這個荒誕的協議和這場詭異的婚禮裡,又扮演著什麼角色?
衛生間的門開了,陸珩擦著頭髮走出來,依舊冇什麼表情,看了她一眼,徑自走到地鋪旁——是的,隻有一張床,他自覺地打了地鋪。
“睡吧。”他說,聲音冇什麼起伏,“明天,我媽讓你去公司看看。”
“公司?哪個公司?”蘇晚下意識問。
陸珩躺下,背對著她,聲音悶悶地傳來:
“還能是哪個。”
“你剛簽下的,那個‘翠蘭農產品深加工有限公司’。”
“在城南,郊區,廢棄化肥廠旁邊。”
“記得穿雙舊鞋,路不好走。”
等他的呼吸變得平穩均勻,確定他真的睡著了,我繃緊的脊背才終於塌了下來。
手指一鬆,那遝協議滑落在地。我盯著無名指上的易拉罐拉環,忽然開始發抖。不是害怕,是遲來的委屈和後怕像潮水一樣反湧上來。我捂住嘴,眼淚砸在廉價婚紗的裙襬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
我蘇晚,大學四年獎學金,畢業論文被導師推薦發表,最後淪落到商場賣鞋。我以為嫁給陸珩是跳出一個火坑,冇想到是跳進一場荒誕劇。塑料椅子、一次性桌布、六十萬、十個億、神秘婆婆、冷漠丈夫……我憑什麼?我憑什麼覺得我能贏?
我看著他佝僂在地鋪上的背,月光從窗簾縫漏進來,照出他肩膀的輪廓。這個男人,連床都讓給我,卻連一句軟話都不會說。
我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了那個易拉罐拉環。鋁製的,輕飄飄的,邊緣有點割手。但它現在是戒指。我的戒指。提醒我,我從哪裡來,我要去哪裡。
我要去看看那個廢棄化肥廠旁邊的公司。
一步一步來。
我不急。
但我也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