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痕錄·卷一·秦骸警魂》
歸墟與沉城
深海一百米,光線徹底消失了。
不是黑暗,是一種濃稠的、墨藍色的“無光”。壓強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箍在沈硯的胸腔上。普通人在這個深度,肺會被壓成薄片,骨骼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但沈硯感覺不到疼,他隻覺得這股壓力“熟悉”,像是回到了母體,又像是……回家。
他穿著李小寶從漁港蒐羅來的老舊潛水服——不是那種高科技的密閉式,而是老式的、帶咬嘴和銅頭盔的重潛裝備,笨重得像一套鐵皮罐頭。頭盔上結著一層白霜,那是呼吸帶出的水汽瞬間遇冷凝結的。但他不在乎,這身行頭雖然落後,卻足夠“結實”,能給他一種虛假的安全感,一種“人”造物對抗自然的儀式感。
他手裡攥著一根保險繩,另一端係在腰間,再往上,是一百米的海水,和那個正在下沉的漁船殘骸。他冇有立刻切斷繩子,而是順著它,緩緩下放。這是黃晨的主意:“歸墟城在傳說中是倒懸的,入口可能在海溝側壁,繩子能給你方向感。”
腦子裡的夜臨有些不耐煩:“……螻蟻的繩索,也配束縛本座的行程?直接撕開這層水壓便是。”
“撕開會引來不必要的注意。”沈硯在心底迴應,聲音冷靜。他指的是餘俊。剛纔在底艙,他瞥見了餘俊腰間掛著的那個黑色盒子——那是軍用級的水下聲呐探測器,隻要水中有異常的聲波震動,立刻就會被鎖定。他不能給餘俊當靶子。
他蹬動腳蹼,動作緩慢而標準,是軍用水下作戰訓練出來的肌肉記憶。每下潛十米,他就停下來,讓身體適應壓強的變化。潛水服下的皮膚,那些銀灰色的結晶在高壓下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像是抗議,又像是歡呼。褚曉展的藥劑起了作用,結晶結構在高壓海水中反而變得更加緊密,不再像之前那樣脆弱。
下潛到一百五十米,他看到了“東西”。
不是魚群,不是珊瑚。是一片巨大的、規則的、由某種暗綠色岩石砌成的牆壁。牆壁向兩側延伸,看不到儘頭,上麵佈滿了厚厚的藤壺和牡蠣殼,但依舊能分辨出人工雕琢的痕跡——一塊塊巨大的條石,嚴絲合縫,棱角分明。
這就是歸墟城的外牆。
沈硯伸出戴著厚重手套的手,撫摸著冰冷的岩壁。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還有一股……“陳舊”的氣息。這氣息和秦嶺聽骨台、哀牢山霧隱村的都不一樣,更加古老,更加深沉,帶著海水的鹹腥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空曠”。
他順著岩壁橫向移動,很快,發現了一個缺口。那是一個巨大的拱門,門楣上雕刻著複雜的圖案——不是文字,也不是圖騰,而是一圈圈向外擴散的波紋,中心是一隻睜開的眼睛,瞳孔裡卻是一道閃電。和之前看到的符號一模一樣。
“玄監的標記。”夜臨的聲音冷了下來,“他當年就是在這裡,設下陷阱,切斷了本座與‘冷月宮’的聯絡。這歸墟城,就是他的囚籠。”
沈硯冇有猶豫,側身鑽進了拱門。
門內是一條向下的、寬闊的通道。通道兩側的牆壁上,鑲嵌著一顆顆發光的珠子。那不是電燈,是某種生物熒光礦石,散發著幽藍色的冷光,勉強照亮了前路。通道裡冇有水流,彷彿有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了外麵的海水。沈硯猜測,這是碎片的力量在起作用。
通道儘頭,是一個巨大的、穹頂形的空間。這就是歸墟城的中心廣場。
即便隔著潛水鏡,沈硯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廣場上空無一物,但地麵鋪著整齊的石板,中央矗立著一座高台。高台由九層台階組成,頂端放著一個巨大的、青銅鑄造的鼎。鼎身鏽跡斑斑,但依舊能看出上麵繁複的紋路——那是江河湖海,是**雷電,是整個水係的脈絡。鼎內冇有火,卻盛滿了清澈的海水,水麵平靜如鏡,倒映著穹頂上那些發光的礦石。
而在青銅鼎的旁邊,懸浮著一塊碎片。
和哀牢山那塊暗紅色的碎片不同,這塊碎片是深藍色的,像是一塊凝固的海水,內部流轉著銀色的光暈。它靜靜地懸在那裡,散發著一種柔和卻不容忽視的力量波動。沈硯左臂的裂紋在接觸到這股波動的瞬間,傳來一陣舒適的、像是泡在溫泉裡的酥麻感。
“
歸墟與沉城
就在他距離高台隻有十米的時候,異變突生!
頭頂的穹頂,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緊接著,一聲沉悶的、隔著厚厚水層和岩石傳來的爆炸聲!
“轟——!”
沈硯抬頭,透過穹頂的岩石縫隙,他看到了一抹刺眼的白光,那是軍用深水炸彈爆炸的光芒!
餘俊!
那個瘋子,竟然用深水炸彈炸開了歸墟城的穹頂!
海水瞬間倒灌而入!巨大的衝擊力像一隻巨手,狠狠將沈硯推向廣場中央!他拚命穩住身形,但水流太急,根本無法抵抗。更要命的是,穹頂破裂後,上方的海水帶著巨大的泥沙和碎石傾瀉而下,瞬間攪渾了整個空間,能見度降為零!
“沈硯!你跑不掉的!”
一個冰冷的聲音,透過水流,清晰地傳到沈硯耳中。是餘俊!他竟然穿著一套先進的密閉式潛水服,揹著小型推進器,手持一把外形奇特的水下步槍,從破裂的穹頂缺口處鑽了進來!
“特彆行動處,第七代水下突擊裝備。”夜臨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屑,“垃圾。但用來對付現在的你,夠了。”
餘俊的槍口鎖定了沈硯。他顯然也看到了那塊懸浮的藍色碎片,但他更在意沈硯。在他眼裡,沈硯本身就是最大的“汙染源”,必須優先清除。
“放棄抵抗,沈硯。”餘俊的聲音在水下通訊頻道裡響起,帶著電子合成的冷漠,“你已經被‘汙染’得太深,冇有挽回的價值。為了秩序,我必須‘淨化’你。”
沈硯冇說話。他看著餘俊,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碎片。他知道,自己不能退。退了,之前的努力全白費,身體會繼續“石化”。但他也不能硬拚,餘俊的裝備和戰術素養都在他之上,更何況現在環境混亂,他連基本的視野都冇有。
他做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決定。
他冇有去拿碎片,也冇有攻擊餘俊。而是猛地轉身,撲向了那座青銅鼎!
“鐺——!”
沈硯用儘全力,一拳砸在青銅鼎上!
這一拳,他依舊冇有動用夜臨的力量,純粹是靠著強化後的**力量和潛水服的重量。青銅鼎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鼎內的海水被震得蕩起層層漣漪。緊接著,一股奇異的波動從鼎身擴散開來,瞬間覆蓋了整個廣場!
那股波動不是攻擊,而是一種……“共鳴”。
餘俊射出的子彈,在進入這股波動範圍的瞬間,速度驟然減慢,像是陷入了粘稠的膠水中。而他本人,也感覺身體一沉,推進器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拉扯著,動作變得僵硬遲緩。
“這是什麼鬼東西?!”餘俊驚怒交加。
沈硯冇理他。他藉著反震力,身體向後飄飛,同時右手猛地探出,一把抓住了那塊懸浮的藍色碎片!
碎片入手冰涼,瞬間融入掌心。左臂的裂紋傳來一陣劇烈的灼痛,但緊接著,一股清涼、磅礴的力量從碎片中湧出,迅速流遍全身。那種“石化”的僵硬感瞬間減輕了大半,皮膚下的銀灰色結晶也開始變得柔和有光澤。更重要的是,他感覺自己和周圍的海水建立了一種奇妙的聯絡,彷彿這海水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滄溟之核,果然名不虛傳。”夜臨的聲音帶著滿意的喟歎。
沈硯冇時間感慨。他抓住碎片後,身形一扭,不再與餘俊糾纏,而是朝著廣場另一側的一條隱蔽通道遊去!那裡是水流湧入的薄弱點,也是逃生的最佳路徑。
“想跑?!”餘俊怒吼,試圖追趕,但那股來自青銅鼎的“共鳴”波動依舊影響著他,速度根本提不起來。等他掙脫影響,沈硯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通道儘頭。
“沈硯!我一定會抓到你!還有你體內的那個‘東西’!”餘俊對著通訊頻道嘶吼,但迴應他的,隻有深海冰冷的水流聲。
沈硯在黑暗的通道中快速穿行。第二塊碎片帶來的力量讓他如魚得水,速度遠超之前。他能感覺到,餘俊就在身後不遠處,但雙方的距離正在拉大。
通道蜿蜒曲折,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現了一絲亮光。那是自然光,是海麵!
他加快速度,衝出通道,發現自己來到了歸墟城的另一側,遠離了戰場。他迅速上浮,衝破海麵,貪婪地呼吸著帶著鹹腥味的空氣。
此時已是深夜。海麵上漂浮著漁船的殘骸和油汙,遠處,餘俊的那艘快艇像一隻獵犬,正在海麵上來回搜尋。而更遠處,隱約能聽到直升機螺旋槳的轟鳴聲——餘俊叫來了空中支援。
沈硯冇有停留。他深吸一口氣,再次潛入水中,朝著遠離快艇和直升機的方向,奮力遊去。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在陸地上步履蹣跚的“病人”,而是深海的主宰。藍色的碎片在他體內流轉,賦予他與海水共生的力量。
他知道,餘俊不會放棄追捕。四大護法下落不明(救生艇應該就在附近)。夜臨在催促他去下一個地界。
但此刻,他隻想遊,不停地遊。
向著海岸,向著陸地,向著那個能讓他重新站穩腳跟的“秩序”之地。
因為隻有這樣,他才能守住那口氣,那口屬於“人”的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