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痕錄·卷六·長白寒淵》
邊鎮休整
黑水屯,名不副實。
這地方既無黑水,也無險灘,隻有幾十戶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擠在一條凍得硬邦邦的黃土溝裡。屯子口立著一塊風化嚴重的石碑,字跡早已磨滅,隻留下幾個模糊的凹坑,像瞎子的眼窩。
沈硯一行人走進屯子時,已是黃昏。炊煙從各家煙囪裡懶洋洋地飄出來,帶著一股玉米糊糊和劣質柴火的混合氣味。比起長白山的純淨寒意,這裡的空氣渾濁、沉悶,夾雜著牲畜糞便、腐爛菜葉和人身上那股子洗不掉的汗臭味。這對沈硯而言,是一種無形的折磨。他周身的寒氣與這渾濁的陽氣衝撞,讓他經脈隱隱作痛,丹田深處的夜臨,也因為這環境的不適,發出不滿的、低頻率的嗡鳴。
“熱……”李小寶把兜帽掀開,露出滿頭大汗的小臉,使勁扇著風,“這地方咋比山上悶多了?硯哥,你冷不?”
沈硯冇說話,隻是將帽簷壓得更低。他確實不冷,相反,這屯子裡的溫度,對他那具習慣了極寒的身子來說,甚至有些“燙”。他能感覺到皮膚下的蟲紋在微微焦躁地蠕動,那層剛剛消退的冰鱗,似乎有重新凝結的跡象,但又被周圍燥熱的陽氣強行壓製,這種內外交攻的感覺,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黃晨走在前頭開路,手始終按在腰間。他眼神銳利,掃過路邊幾個蹲在牆根下抽旱菸的老漢,還有幾個在泥地裡打滾的孩童。這些人看起來普普通通,眼神渾濁,但當他的目光掃過時,那幾個老漢夾煙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孩童打鬨的聲音也小了幾分。
“不對勁。”黃晨低聲道,“這地方太靜了。狗呢?雞呢?進了屯子,連聲狗叫都冇聽見。”
褚曉展也皺緊了眉頭,她作為醫者,嗅覺比常人靈敏得多。除了那些生活氣味,她還聞到了一絲極淡、卻令人作嘔的“淨化”氣息,這股氣息,與淨海聖使身上的味道同源,隻是更加隱晦,像是摻了水。
“蝕日會來過,而且,冇走。”褚曉展沉聲道,“這屯子,被汙染了。”
沈硯停下腳步,那雙異色瞳在帽簷下微微閃爍。他的感知比黃晨和褚曉展更深一層。他能“看”到,這屯子地底下,盤踞著一股微弱卻堅韌的“淨化”脈絡,如同蛛網,連接著每一戶人家。那幾個老漢,還有那些看似天真的孩童,身上都縈繞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蒼白氣息。他們不是蝕日會的核心成員,而是被潛移默化“淨化”了的傀儡,如同行屍走肉,平日裡看不出異樣,一旦觸發某種契機,便會化身成最忠實的爪牙。
這手段,比直接屠殺更陰毒。蝕日會,在一點點蠶食這片土地的人心。
“先找地方住下。”沈硯嘶啞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彆打草驚蛇。”
屯子裡隻有一家客棧,還是那種連招牌都掉了一半的土房,門口掛著個破草簾子。黃晨上前,用一塊碎銀敲開了門。開門的是個駝背的老婆子,臉上褶子能夾死蒼蠅,渾濁的眼珠子在四人身上滴溜溜轉了一圈,尤其在沈硯那寬大袍子遮掩的身形上停留了片刻,才慢吞吞地接過銀子,啞著嗓子道:“隻剩一間大通鋪了,愛住不住。”
“住。”沈硯吐出一個字。
老婆子咧開冇牙的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黑的牙,轉身領路。她走路冇聲,像貓,又像鬼。
通鋪房在裡間,土炕占了大半間屋子,炕蓆油膩得能反光。沈硯一進屋,便徑直走到炕頭,盤膝坐下。剛一沾炕,那股燥熱的陽氣便順著尾椎骨往上竄,他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煞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體內的水煞寒氣在這陽氣的逼迫下,瘋狂反撲,與夜臨的魔氣攪成一團,差點讓他一口血噴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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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痕錄·卷六·長白寒淵》
邊鎮休整
“硯哥!”褚曉展大驚,連忙上前,銀針連出,封住沈硯幾處大穴,又從藥箱裡摸出一瓶散發著清涼氣息的藥膏,塗抹在他額頭和後頸。那藥膏一接觸皮膚,便化作一股涼意,稍稍緩解了燥熱。
“冇事……緩一緩……”沈硯咬牙,強行運轉功法,引導水煞寒氣在體內周天循環,與這屋子的陽氣抗衡。他胸口的警徽微微發燙,不斷釋放出秩序之力,幫助他穩住陣腳。
黃晨握緊了匕首,眼神凶狠地掃視著這間破屋,最後落在那扇破草簾子上。他確定,那老婆子冇走遠,就在門外。這客棧,就是個陷阱,或者說,是個觀察點。
“俺去燒點水。”李小寶倒是冇察覺那麼多危機,隻看到沈硯難受,便自告奮勇地去拎牆角那把破水壺。他剛走到門口,那駝背老婆子不知何時又出現在簾子外,陰惻惻地道:“小娃子,井水在院裡,彆亂跑,天黑了,不乾淨。”
李小寶嚇得一哆嗦,縮回手,躲到褚曉展身後,小聲道:“曉展姐……這老婆子好嚇人……”
沈硯閉著眼,全力調息。他能感覺到,這屯子裡的“淨化”脈絡,似乎對這客棧有所感應,幾股微弱的意念,正若有若無地掃過這邊。是那老婆子,還是彆的什麼?他在識海中,與丹田深處的夜臨對話。
“這破地方,連口像樣的煞氣都冇有,也值得你費心經營?”沈硯冷冷問道。
夜臨嗤笑一聲:“螻蟻的手段,也配讓本座費心?不過是些上不了檯麵的‘蝕日散’,汙染了地脈,滋養些冇腦子的傀儡罷了。倒是這陽氣……嘿,對你這身寒氣,倒是很好的磨刀石。撐住了,便是淬體;撐不住,便化作這屯子裡的又一具行屍走肉。”
沈硯心中一凜。夜臨說得冇錯,這燥熱的陽氣,對他而言,既是煎熬,也是磨礪。若能在這等環境下穩住水煞寒氣,將其煉化入體,使之不再畏懼陽剛之氣,那他的實力,必將再進一步。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沈硯緩緩睜開眼。臉色依舊蒼白,但那股煩躁之意已然消退,眼神更加深邃冰冷。他看向褚曉展,點了點頭,示意無礙。
“黃晨,守住門口。”沈硯低聲吩咐,“曉展,留意藥力。小寶,過來。”
李小寶乖乖湊到炕邊,沈硯伸出那隻覆蓋著蟲紋的手,輕輕按在小傢夥的頭頂,一絲極其溫和的水煞寒氣輸送過去,幫他把剛纔受的驚嚇驅散。
“睡吧。”沈硯道,“今晚,不會有事。”
他有這個把握。在這屯子裡,還冇有能威脅到他性命的存在。那老婆子,頂多是個眼線。蝕日會的重點,在皇陵,不在這偏僻的黑水屯。他們之所以佈下這等手腳,無非是為了監控過往行人,收集情報。
而沈硯四人,在蝕日會的情報裡,恐怕還隻是“疑似目標”,而非“確認目標”。隻要他不主動暴露那股獨特的碎片氣息,這黑水屯,便是暫時的安全屋。
窗外,天色徹底黑透。屯子裡靜得嚇人,連風聲都停了。隻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貓頭鷹的啼叫,淒厲而詭異。
沈硯靠在冰涼的土牆上,帽簷下的異色瞳在黑暗中幽幽發亮。他知道,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在這看似平靜的邊鎮休整一夜,明日,他們將真正踏入中原腹地,直麵蝕日會的核心陰謀。
而這一夜,他必須適應這燥熱的陽氣,必須讓體內的水煞寒氣,在這“不乾淨”的地方,紮下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