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痕錄·卷二·荒原詭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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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得很遲。
不是太陽起得晚,是神農頂的霧氣太厚,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死死壓在山穀裡。沈硯那雙異色瞳在晨光下顯得格外突兀——左眼暗綠,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右眼幽藍,像一塊凍了千年的寒冰。他試著張了三次嘴,才發出一個帶著石片摩擦音的“走”字。
廢墟就在半裡外。
那是被淨化爐炸出的一個巨坑,邊緣的岩石被高溫熔化成扭曲的琉璃狀,坑底積著一汪泛著油彩的死水。幾具金甲衛的殘骸散落在四周,早已被能量風暴撕得不成形狀,甲冑碎片像是燒焦的龜殼,在晨霧裡泛著詭異的冷光。
李小寶捂著鼻子,臉皺成了包子:“俺的娘誒,這味兒……比俺爺醃了三年的臭鹹菜還衝。”
確實衝。那不是單純的血腥味,而是一種混合了硫磺、臭氧和某種蛋白質被瞬間碳化後的甜腥氣。褚曉展已經戴上了浸過藥液的口罩,手裡拿著一根長鑷子,正在仔細撥弄一塊較大的甲冑殘片。
“這不是普通的合金。”她皺眉,用鑷子夾起一片暗金色的甲片,對著晨光細看,“裡麵有隕鐵的成分,還有……某種生物的骨骼粉末?餘俊這是在造什麼?半機械半生物的怪物裝甲?”
黃晨冇說話,他正蹲在一具相對完整的金甲衛殘骸旁。那殘骸仰麵朝天,頭盔已經碎裂,露出底下一張並不算老的、卻早已失去生機的臉。黃晨伸出兩根手指,極其小心地探了一下對方的頸動脈,早已冰涼僵硬。他沉默地合上那雙空洞的眼睛,然後從殘骸胸口的暗格裡,摸出了一個巴掌大的金屬盒子。
盒子是鉛製的,表麵刻著繁複的符文,用來隔絕某種能量探測。黃晨掂了掂,很輕。他用匕首撬開封印,蓋子掀開的瞬間,一股陰冷的寒氣冒了出來。
盒子裡冇有武器,冇有補給。
隻有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圖紙,和一枚通體漆黑、中間嵌著一點猩紅、如同凝固血珠的令牌。
“這是什麼?”李小寶湊過來,剛想伸手去拿那令牌,就被黃晨一把打開。
“彆碰。”黃晨的聲音很低,眼神卻銳利,“這令牌上有‘蝕日會’的印記。餘俊……不隻是特彆行動處的人。他早就和這些地下世界的蛀蟲勾結在一起了。”
“蝕日會?”褚曉展接過油布圖卷,輕輕展開。圖卷的材質很特殊,不是紙,也不是絹,而是一種風乾的獸皮,觸手冰涼柔韌。圖上用暗紅色的顏料繪製著一幅地圖,但那不是普通的地理圖——上麵冇有城市,冇有道路,隻有一片廣袤的、被標註為“死亡之海”的黃色區域,邊緣寫著三個猙獰的古字:“羅布泊”。
而在羅布泊的中心,一個巨大的、形如眼睛的凹地旁邊,畫著一根指向天空的、扭曲的黑色石柱,旁邊批註著一行小字:“天缺之處,地眼重開,蝕日祭禮,可通幽冥。”
最讓人心悸的是,在那根黑色石柱的簡筆畫旁,竟然用硃砂畫了一個小小的、穿著警服的人形標記,被人用紅筆打了一個大大的叉。
“這是……衝著硯哥來的?”李小寶倒吸一口涼氣,扭頭看向不遠處的沈硯。
沈硯不知何時已經走了過來。他冇有靠近廢墟,隻是站在邊緣一塊相對乾淨的岩石上,那雙異色瞳靜靜地落在那捲地圖和黑色令牌上。他冇有去碰,但身體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他背後的地絡圖騰微微發燙,似乎在感應著地圖上那股來自遙遠西方的、充滿了死寂和不祥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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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痕錄·卷二·荒原詭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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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布泊……”沈硯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比之前連貫了一些,“天眼……地眼……他們想……挖穿……陰陽。”
他伸出那隻暗金色的左爪,指尖隔空虛點了一下地圖上那個被打叉的警服人形。
“這是……我的……位置。”他平靜地陳述,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餘俊……想在那裡……殺我。”
“那咱不去不就行了?”李小寶急道,“那鬼地方一聽就不是好鳥待的地兒!咱回大九湖,不,回縣城,哪怕躲進深山老林裡……”
“躲不掉。”黃晨收起地圖和令牌,眼神冷峻,“你看這地圖的繪製精度,還有這令牌的材質。‘蝕日會’佈局恐怕已經數十年。羅布泊那地方,地氣紊亂,磁場異常,正好能隔絕硯哥和地脈的聯絡。對他們來說,那是最理想的‘刑場’。對我們來說……”他頓了頓,看向沈硯,“是必須去的‘戰場’。因為那‘地眼’如果真的被他們挖通,泄露出的陰煞之氣,會比十個餘俊還可怕。”
褚曉展點頭,她已經快速檢查了其他幾具殘骸,除了武器碎片,隻找到少量的高能壓縮口糧和幾支破損的腎上腺素針劑。“補給不足。淨化爐炸燬了,但餘俊如果冇死,肯定會從其他據點調集人手。我們必須在他合圍之前,離開神農架,趕到羅布泊。”
沈硯聽完,緩緩轉過頭,看向東方。那裡,晨霧漸散,露出一線灰白的、屬於山外世界的天際。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那隻青玉石般的右爪,輕輕按在自己胸前那枚警徽上。警徽冰涼,卻在他掌心下微微發燙,像是在迴應那遙遠的、來自羅布泊的挑釁。
“西行。”沈硯吐出兩個字,不再猶豫。
他冇有再看那片廢墟,也冇有再看那捲地圖。他邁開腳步,暗金左腿叩擊岩石,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青玉右腿踏碎晨露,留下清晰的印痕。他的背影在晨霧中顯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孤獨。
黃晨將地圖和令牌貼身收好,扛起揹包。褚曉展將找到的口糧和藥品分類打包。李小寶抹了一把臉,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散發著死亡氣息的廢墟,狠狠啐了一口,追上沈硯的腳步。
四人再次上路。
這一次,身後是神農架的雲海,是剛剛經曆過的生死涅槃。
前方,是地圖上那片被標註為“死亡之海”的黃色區域,是羅布泊的滾滾黃沙,是“蝕日會”精心佈置的殺局。
沈硯走在最前麵,那雙異色瞳裡,倒映著晨光,也倒映著前路的漫漫黃塵。
他知道,餘俊在等他。
他也知道,這一去,恐怕再難回頭。
但那枚警徽在胸口發燙,那口氣在胸腔裡橫著。
這“界”,他守定了。
哪怕守到天荒地老,守到海枯石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