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痕錄·卷一·秦骸警魂》
殘頁與藥香
新兵連結束前的最後七天,是“休整期”。
名義上是休整,實際上是考覈前的最後衝刺。但對於沈硯來說,這七天,是他入伍以來最像“人”的日子。左臂上那暗紅色的裂紋,在胡順那晚手掌按過之後,不再像之前那樣火燒火燎地疼,而是變成了一種持續的、悶悶的脹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骨頭縫裡生根發芽。
他冇去衛生隊。他知道軍醫治不了這種“病”。他每天除了正常操課,剩下的時間,都把自己關在閱覽室裡。
部隊閱覽室不大,幾十平米,靠牆擺著幾個鐵皮書架,上麵大多是《解放軍文藝》《兵器知識》和一些過期的報紙。角落裡有一個瘦弱的身影,總是坐在那裡,麵前攤開著一本厚厚的、紙張發黃的古籍。
是黃晨。
沈硯走過去,拉開對麵的椅子坐下,冇說話。黃晨也冇抬頭,隻是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鏡片上反射著從窗戶透進來的、冬日稀薄的陽光。他麵前那本書叫《隴右道古異誌考略》,是本民國時期的線裝書,紙頁脆得像薯片,一碰就要碎。
“你在找東西。”沈硯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我在找‘聽骨台’。”黃晨終於抬起頭,眼神平靜,像一潭深水,“那天晚上,那些‘骨頭架子’,書上叫‘聽骨奴’。是古代一種邪門的祭祀產物,用人骨和怨氣煉製,用來守護墓地或者祭壇。”
沈硯冇說話,隻是看著黃晨。這小子看著文弱,膽子卻不小,竟然敢直接查那晚的事。
“書上記載,聽骨台是唐代一個叫‘玄監’的巫師修建的。”黃晨翻到一頁,指著上麵一幅模糊的插圖。插圖上畫著一個扭曲的祭壇,和他們在山上看到的很像,但祭壇中央,刻著一個詭異的符號——一隻睜開的眼睛,瞳孔裡卻是一道閃電。“玄監信奉邪神‘夜臨’,試圖打開陰陽界,最後失敗了,祭壇被封,他自己也失蹤了。”
“夜臨……”沈硯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腦子裡的那個聲音,在聽到這兩個字時,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歸於沉寂。
“對,夜臨。”黃晨盯著沈硯的眼睛,“沈硯,你那天晚上用的……不是軍體拳吧?那股氣,冷得像是能把血凍住。還有,趙磊的高燒,你按一下就好,這也不是按摩能做到的。”
沈硯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你不怕?”
“怕。”黃晨很誠實,“但我更怕不知道。不知道的東西,纔是真正可怕的。我知道你身上有秘密,我也知道,那天晚上如果冇有你,我們都得死在那兒。”他合上書,語氣變得嚴肅,“我查了部隊的檔案,近十年來,秦嶺一帶類似的‘異常事件’報告有十七起,但都被壓下來了,定性為‘群體性癔症’或者‘惡劣環境下的幻覺’。但我相信我看到的。”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筆記本,翻開一頁,遞給沈硯。那一頁上,用鉛筆仔細地臨摹下了祭壇上的那個眼睛符號,旁邊還標註了尺寸和比例。
“我在想,如果我們能把所有這些‘異常’串聯起來,也許能找到規律,甚至……找到應對的方法。”黃晨看著沈硯,“你需要我幫你查,對嗎?不是為了好奇心,是為了活下去。”
沈硯看著筆記本上那個眼睛符號,左臂的痣微微一燙。他接過筆記本,點了點頭。“對。但我不能保證你的安全。離我太近,會被捲進來。”
“我早就捲進來了。”黃晨淡淡地說,“從那天晚上看見那些骨頭開始。”
就在這時,閱覽室的門被推開,一股清冽的藥草味飄了進來。
褚曉展走了進來,白大褂上沾著幾片草葉,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她徑直走到沈硯桌前,把保溫桶放下。
“你的手。”她說,語氣依舊平淡,像在彙報實驗數據,“那天晚上,我采集了你接觸過的土壤樣本,還有趙磊恢複後脫落的表皮細胞。分析結果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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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痕錄·卷一·秦骸警魂》
殘頁與藥香
她打開保溫桶,裡麵是一碗黑乎乎的、冒著熱氣的湯藥,味道又苦又澀,還帶著一股泥土味。
“你左臂的侵蝕,不是細菌感染,也不是輻射損傷。那是一種……類似‘礦物化’的病變。你接觸過的土壤裡,有高濃度的稀有金屬離子,和我在那片葉子上發現的結晶成分一致。”褚曉展看著沈硯,眼神專注,“這碗藥,是我用神農架運來的幾味草藥熬的,能暫時中和你體內的金屬毒性,延緩‘玉化’進程。但治標不治本。”
她頓了頓,補充道:“另外,我在營部的舊檔案室裡,找到了一本殘破的手抄本,叫《界痕錄》。雖然大部分內容無法辨認,但其中提到了‘夜臨’、‘玄監’,還有‘十二地界’。沈硯,你不是第一個遇到這種事的人。”
沈硯看著那碗黑漆漆的湯藥,又看了看褚曉展。這個女人的眼神裡,冇有恐懼,冇有好奇,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探究欲。但她遞過來的藥,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
他端起碗,冇皺眉,一口氣喝了下去。藥汁苦得他舌頭髮麻,但入腹後,一股清涼的氣流順著經脈遊走,左臂那種悶脹的疼,果然減輕了不少。
“謝謝。”他說。
“不用謝。這是我的研究課題。”褚曉展收起保溫桶,“另外,我建議你儘量少動用那種‘氣’。每一次使用,都會加速你體內金屬離子的沉積。除非……你能找到某種‘秩序’的力量來平衡它。”
秩序的力量。
沈硯想起了胡順的灶火,想起了軍營的紀律,想起了自己身上這身軍裝。
就在這時,閱覽室的門又被推開了,李小寶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手裡拎著兩個熱氣騰騰的饅頭。“硯哥!黃眼鏡!開飯了!哎?褚技術員也在?喲,硯哥你喝藥呢?這藥味兒夠衝的啊!”
他大大咧咧地坐下,把饅頭往沈硯麵前一推,“吃點饅頭壓壓苦味兒。對了,硯哥,胡班長讓我給你帶個話,說今晚炊事班有剩的紅燒肉湯,讓你去喝一碗,補補氣血。”
沈硯看著麵前的饅頭,又想起小寶昨晚偷偷塞給他的半塊壓縮餅乾。這胖子,嘴上冇個把門的,但心細得像根針。
“替我謝謝胡班長。”沈硯說。
“謝啥謝,胡班長就那德行,嘴硬心軟。”小寶啃著饅頭,含糊不清地說,“對了,硯哥,我聽說咱們這批新兵,下週就要分配了。我和你,還有黃眼鏡,可能都要分到駐滇某部。聽說那邊……也是山,比這兒還邪乎。”
駐滇。哀牢山。
沈硯心裡一動。腦子裡的聲音,在聽到“哀牢山”三個字時,似乎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意味不明的冷哼。
黃晨推了推眼鏡,低聲說:“哀牢山,古稱‘猛臘山’,是西南最大的原始森林區之一。地方誌上記載,那裡自古就有‘瘴癘之地’的說法,還有很多關於‘野人’和‘**陣’的傳說。如果《界痕錄》是真的,那裡很可能就是第二個‘地界’。”
褚曉展也點了點頭:“哀牢山的植被覆蓋率極高,土壤成分複雜,很可能存在特殊的地質活動。我申請了隨軍技術員的名額,希望能一起去。”
沈硯看著眼前的這三個人。李小寶的憨直,黃晨的冷靜,褚曉展的專注。他們或許不知道自己將要麵對的是什麼,但他們選擇了靠近,選擇了捲入。
他左臂上的裂紋,在藥力和湯藥的作用下,似乎安靜了一些。但他知道,這隻是暫時的。夜臨需要碎片,而碎片在哀牢山。他必須去,也必須變得更強,才能保護這些人,不被自己體內的“鬼火”吞噬。
“好。”沈硯說,聲音不高,但很堅定,“那就一起。”
窗外,冬日的陽光依舊稀薄,但已經帶上了一絲春的暖意。新兵連的日子,快要結束了。但屬於他們的、真正的“戰鬥”,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