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梗 遇見一群不完整的孩子及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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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李老師在去孤兒院之前就已經給我們形容過那裡的條件。長沙市第三福利院。可是看清李老師說的“左邊的黑鐵門”時，我還是愣了。一幢三層高的白房子，教室一半大的活動坪，鐵欄杆上掛滿了洗過的衣服，大的小的灰灰舊舊雜七雜八。像一個小型的幼兒園，卻遠冇有能吸引家長和孩子的光鮮外表。牆上的畫兒已經蒙了厚厚的灰並且脫落，鐵門鎖著，像是和外界保持著謹慎的距離。見到我們一群二十多個學生，穿白長褂的老師趕快過來開門。\\n\\n進園子，孩子正散亂在小板凳上圍成一圈。有幾個活躍的開始稀拉地拍手和發出喊叫。有的隻看著我們，很快回過頭去。我很想上去和他們打個招呼，心裡卻又害怕。很想消除掉這樣的感受，卻又無可抑製地害怕著。我們都尷尬地擠在一邊。一個孩子在老師的安撫下仍然邊跳邊叫，不知道是在發脾氣還是興奮。幾個孩子見了像是鼓掌般地拍手，並吃吃笑出來。\\n\\n去辦公室放包的時候，看見牆上釘有每個孩子的康複計劃。一共四十二個孩子，每人一份。這裡的孩子都是智力或者發育方麵有缺陷的（這樣說的時候我不住地覺得罪惡），多數是腦癱，有的還有憂鬱症或自閉症及生理上的殘疾，卻冇有隻有生理缺陷的孩子。老師說，因此他們是不會有人願意收養的。和他們溝通需要極大的耐心。我們忍不住問那他們以後會怎麼辦呢。老師說對他們來說是冇有什麼以後的，隻要高興地過每一天就是好的。\\n\\n我們看見一個孩子正從樓梯上下來。他的腳有畸形，一隻腳彎著並撇向前方，臀部也撇向前方。他艱難地下樓，很慢。我很慢地問了幾遍要不要幫忙，他模糊地說“不要”。很倔強的樣子。似乎伸直的那隻腳也不好控製，不小心就踩到樓梯邊緣差點滑下去。我趕快扶住他。他彎著的一隻腳後於另一隻腳邁到下一層樓梯，總是踩到自己，然後辛苦地把被踩到的腳抽出來再邁到下一層。終於走完了樓梯，下到平地上，他扶著扶手要走卻又倒了下去，似乎不能獨自走平路。他便坐著，手卻一直抓著欄杆，像掙紮著要站起來。我問要不要到那邊去和他們一起玩。許久他輕輕說要。於是我從手臂下麵抱住他，等他一步步移動腳。一下子我就支援不住。老師過來問怎麼，我說他要過去。老師就麻利地接過他拖麻袋一樣把他拖到那個圈子裡，腳在地上把紅色綠色的毯子攪得亂七八糟，往椅子上一放，坐好了。\\n\\n這纔是他們的方式。完全就不是我們這樣來的。也許這一天我們的短期介入對他們來說如同某種意義上的打擾呢。\\n\\n他們每天在孤兒院裡，也許隻是按時起床、吃飯（也許要喂）、聽老師講課（聽得懂或聽不懂）、到室外圍成一圈做遊戲或曬太陽。簡簡單單地，隻要開心就是好的。這時候用我們的價值觀不知道要怎樣切入才能理解他們的生活。冇有自己單人的床和被子、冇有豐盛的美味、冇有讓人上癮的娛樂、冇有用來漂亮的衣服，一碰到糖口水就流了一身也冇辦法乾淨，不知道他到底懂了我說的冇有，他們那樣坐著、蹲著，揮舞著手把球丟到要接球的小夥伴的遠遠左邊。我說了什麼什麼他突然開心地笑起來，毫無預兆。以至於也許會突然挑起來抓我，我擔心。這大概就是我這個壞小孩在想的事。\\n\\n不同的人是不一樣的，幸福的標準亦然。孤兒院的孩子也許坐在小板凳上曬台陽便覺得很滿足，我們卻要待在自己獨占的房間裡為了想要更精緻的生活而忿忿不平。貪心本身就是一種奢侈。知道和瞭解得越多便越貪心。想要身體上更舒適、想要占有美麗、想要掌握人群中的主動權，想要瞭解更多更多。就連求知是不是也是另外一種形式上的貪心？\\n\\n調查說在發達的城市，北京、上海、深圳的居民“幸福指數”並不高，就算有高水平的生活，人們仍然不快樂。而“幸福指數”最高的，反而是西藏等西北相對落後的地區。有的大山中的村落要送一封信到鄰村，需要郵遞員步行二天翻過山頭才能送到。也許他們不瞭解外麵的世界，卻能非常滿足地在他們的小村生活著。原因是什麼呢？是比較。越是有知、眼光高，越有東西用來比較。總把自己置身於比較之中。和過去的自己相比，和周圍的人相比，和不如自己的人相比，和高於自己的人相比，和已知相比，和未知相比，越來越多的資訊告訴自己，前麵還有越來越多的奢侈品。期待去占有。\\n\\n能夠看到我這些天煞的字的人，隻要你看到了，你肯定就已經是奢侈的了。\\n\\n活著就已經很奢侈。\\n\\n一見到孤兒院的情況，就湧起一陣心酸。他們，那麼多可憐的孩子竟然被安頓在這麼偏僻的路上，又小，又舊的院子裡。可他們並冇有這樣的自覺。他們能夠好好地生存，已是很稱職了。他們還在努力地理解和歡笑。那個不會說話的女孩子還會拍拍你很神秘地豎起大拇指表示“好”。“她很靈的。”老師說。\\n\\n若反觀我們自己，我們憑什麼擁有現在這麼多的東西？從他們那裡開始比較，我們擁有健全的身體、正常的思維、父母不拋棄我們、有人養大我們、有一個好屋子住、上了一個好學校給我們許多頓悟和努力的可能性。憑什麼？像是抓了一把沙子再散下去，它們就是落到了不同的地方像我們散落在不同的家庭。\\n\\n這是理所當然的嗎？我們總該對得起這一次幸運，對得起與我們相對的生活？\\n\\n孤兒院的孩子儲存了他們的生命。他們的生理機能卻冇有給他們更多的機會，他們在那個小園子裡被限製著，卻已經不遺餘力地在努力對得起他們的生活。\\n\\n而我們，真正說得出“我已經發揮了我最大的價值，我對得起我的生活”的人，有多少呢？認真地對待當下的事了嗎？在學校裡，有那麼寬廣的空間是我們未曾涉足的。藝術樓裡、圖書館裡、實驗室、活動中心、辦公樓、原本裡麵還有許許多多的可能性我們從未注意。同學和老師、親人，原可以更深入地瞭解他們。走出家門去認識這個龐大的社會。做過嗎？害怕還是懶惰，一直躲在熟悉的地方，而在這之外有那麼多的事物，冇有發現。我們能做的還有很多。\\n\\n那麼多。我們一直在浪費。\\n\\n我們生活得多麼奢侈？\\n\\n再一次回到他們的小院子。第一眼瞥見那個完全無法與“福利院”聯想到一起的像農家存放拖拉機的空地上的黑鐵門，再看見牆上已經褪色的剪貼畫和標語“愛心是我們的動力”，彷彿這裡是一個被人拋棄和遺忘的角落，我想到我們的慈善事業和社會保障。我聽說過那麼多的慈善家。他們做過那麼多努力。可是最後我看見的就是這個小院子。這是我們看見了的，確實的福利的一個小部分。冇有被我們看見的還有多少，又是怎樣的景象？城市的光鮮外表下有著陰暗的角落，那是我未曾目睹的。\\n\\n前段時間看到雜誌上做的公益專題，為了迎合雜誌本身的fashion＆fresh定位，整個專題覆蓋了娛樂氣息的糖衣。開篇寫得優美又華麗，卻因為主題本身的嚴肅而變得不倫不類。這突然讓我覺得可悲。小姑娘小少爺們果然是生活得太累了所以無法再接受沉重的事實麼？原本是非常好的主題，為什麼會以這樣尷尬的方式出場呢？\\n\\n慈善是非常具體的東西。和這些孩子緊密相連。我開始能理解慈善事業是一項很偉大的事情。對於“娛樂致死的年代”，“偉大”可能顯得很遙遠。可是如果聽說有人捐贈12億為殘疾人安裝義肢、建立圖書館、幫助貧困孩子上學，能夠繼續一笑置之嗎？是對於苦難者的同情把原本毫無關係的人牽引在一起。建立在感同身受和慷慨的基礎上，那是人性當中能看清晰的高尚和純潔的感情。把自己投身到慈善事業當中的人真的很偉大。\\n\\nP.S.說到社會保障製度，爸爸曾經跟我說過一些。造成不好的保障製度的原因包括了很多經濟學概念和政治的問題。但是我卻不能記得很多。\\n\\n最後，要成長真的很不容易。需要很多的愛和保護才能成長成為健康的個體。現在的我們一直是處在很好的保護之下的。去接觸過新的自身之外的東西之後，再一次驗證自身的狹隘。\\n\\n迷戀著各種物質的我們突然遇見一群不完整的孩子，他們好像一無所有又好像擁有許多。從他們那裡可以反觀到自己的內心，那裡可以發展成一個無限廣大的地方。這卻是冇有誰能幫自己完成，隻能自己把握的一件事。\\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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