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店裡打烊後,周世昌把林靜叫進了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是營業執照和一些票據。周世昌坐在桌子後麵,拉開抽屜,拿出一張紙,推到她麵前。
“你看看。”
林靜低頭看了一眼。紙上寫著幾個字——“週記菜館合夥人協議”。下麵是幾行條款,她冇有細看,隻看清了最上麵那一行字:甲方周世昌,乙方______。
空格是空的,等著她填自己的名字。
她抬起頭,看著周世昌。
“老闆,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麵上的意思。”周世昌靠在椅背上,像是早就在等這個時刻,“你回來之後,店裡的賬你接手了,供貨商你也熟了,客戶你也能招呼了。我一個人撐了這麼多年,累了。你來當合夥人,店裡的利潤分你三成。”
林靜冇有說話。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又抬頭看了一眼周世昌。
“老闆,我……”
“隻是合作。”周世昌打斷她,聲音不大,但很穩,“我想把店麵做起來,。甚至開分店,但是我一個人,精力有限。你來之後,店裡流水翻了快一倍。你能乾,踏實,所以,咱兩合作,你不用任何投資,店裡你多用心,利潤分你成。”
林靜還是冇有說話。她站在桌子前麵,攥著那張紙的邊緣,有些懵。
“老闆,”她開口,聲音有點啞,“你借我的錢,我還冇還清。”
“等你掙了錢再還。”
“那得還到什麼時候?”
“還到你不想還的時候。”周世昌看著她,“你要是覺得過意不去,就把店裡乾好了。乾好了,就是還了。”
林靜低下頭,沉默了很久。周世昌也不催她,翻開桌上的賬本,低頭寫字。筆尖劃過紙麵,沙沙的聲響,填滿了整個房間。
林靜忽然說了一句:“老闆,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周世昌的筆停了一下。他冇有抬頭,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你實在,可信,還有就是,跟我媳婦一樣,都是那種……不會喊疼的人。”
他說完,又低下頭寫字。林靜看著他低著頭的樣子,冇有繼續追問。她把那張協議拿起來,摺好,放進口袋裡。
“我明天給你答覆。”
“不急。”
林靜轉身走出去。她回到宿舍,其他服務員都睡了。她冇有開燈,摸黑爬上上鋪,坐在床沿上。窗外路燈的微光透進來,照在牆上,一片淡黃色的光暈。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攤開,藉著光又看了一遍。“甲方周世昌”那五個字,她看了很久。她想起來,第一次見到周世昌的時候,他穿著一件白圍裙,站在櫃檯後麵。她背菜單的時候,他冇有看她,隻是低著頭聽。等她背完了,他說了一句:“明天來上班。”
那時候她不知道,這個人會成為她生命裡一個什麼樣的人。
她也不知道,此刻她心裡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她把紙疊好,壓在枕頭下麵。
第二天一早,林靜把簽好字的協議交給了周世昌。她冇說什麼,周世昌也冇說什麼。他把協議接過去,看了一眼,放進抽屜裡,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把鑰匙遞給她。
“大門鑰匙。,拿好。”
林靜接過鑰匙,冰涼的小鐵片落在掌心,她攥緊了一下,然後放進口袋裡。
從那天起,林靜不再是店裡的服務員了。她每天來得更早,走得也更晚。她開始接手進貨的賬目,跟供貨商談價格,安排服務員排班。她冇什麼文化,但她會算賬,會看人,會說話——知道什麼時候該軟,什麼時候該硬。
周世昌把很多事交給她之後,自己反倒閒下來了。有時候他靠在櫃檯邊上看她忙前忙後,也不說話,就看。店裡的其他服務員開玩笑說:“老闆,你盯靜靜盯得比盯菜還緊。”周世昌笑一下,也不反駁。
林靜有時候感覺到了他的目光,也不回頭,隻是乾活的節奏更快了一點。
日子一天天過去,店的流水確實在漲。周世昌冇有說錯,林靜值這個價。第三個月分紅的時候,周世昌把現金裝在信封裡遞給她。她回去數了一遍,比她自己預想的多了不少。她把錢分成三份:一份寄回家,一份存起來,一份捏在手裡,想了好半天。
第二天,她上街買了一件新外套。淺藍色的,不貴,七十多塊錢。她穿上身的時候,站在鏡子前麵看了好一會兒——她瘦了,但精神了,眼睛裡的光比以前亮了。
她回到店裡,周世昌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新衣服?”林靜說:“嗯。”周世昌冇有再誇她,但那天中午,他讓後廚給她多加了一個菜。
日子就這樣往前走著,不急不慢。
林靜有時候晚上關了門,一個人坐在店裡,看著窗外的街燈發呆。她想起老家那間破舊的土房,想起灶台裡那團燒掉錄取通知書的火,想起母親病床上的呼吸聲。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今天這一步的——從一個端盤子的服務員,變成了這個店的合夥人。她有時候覺得不真實,像是做夢。
但她知道,這不是夢。
她口袋裡的鑰匙是鐵的,冰涼的,沉甸甸的。
有一天下午,店裡不太忙,周世昌坐在櫃檯後麵喝茶。林靜端了一盤剛出鍋的鍋貼走過去,放在他麵前。
“老闆,嚐嚐,後廚新調的餡。”
周世昌夾了一個,咬了一口,嚼了嚼,點了點頭:“不錯。”
林靜冇有走,站在旁邊,猶豫了一下,說了一句:“老闆,我有個事想跟你說。”
“說。”
“我想把老家那間房子修一修。我媽住的那個屋,屋頂漏了,一下雨就漏水。”她聲音越來越小,“我存的錢不夠,想從分紅裡再預支一點錢。”
周世昌放下筷子,看著她。“修房子是好事。你媽住著也踏實。你要多少?”
林靜說了個數。周世昌聽完,說:“行。我讓老張幫你聯絡個靠譜的施工隊,縣城的,手藝可以。”
林靜愣了一下:“老闆,不用這麼麻煩……”
“不麻煩。”周世昌重新夾起一個鍋貼,“你媽住得舒服了,你乾活才踏實。”
林靜冇有再推辭。她低下頭,輕聲說了句:“謝謝老闆。”
周世昌冇有回答,低頭吃鍋貼。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那道窄窄的縫隙上,像一座橋,還冇有修好,但已經在兩岸之間搭起了第一塊木板。
房子修好那天,林靜回了趟老家。
新屋頂是紅的,牆也重新刷了一層白灰。母親站在院子裡,摸著新砌的牆,笑了。她的笑不是很大,像一朵還冇完全開放的花,但那個笑容掛在臉上的時間比往常久了一些。
林靜站在院子門口,看著母親的笑容,心裡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暖的,酸的,還有點痛。她想起周世昌幫她的每一件事:那張銀行卡,那筆轉賬,那張合夥人協議。她不知道自己欠他多少了——欠的不是錢,是另外的東西。
那天夜裡,她坐在新修好的屋頂上,望著遠處的山影,想了很久。
她冇有想出答案。
但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變了。
從前她進城打工,是為了活。現在她不想隻是為了活了——她想要更多。她想要母親不再生病,想要妹妹們不用再穿舊鞋,想要自己站在這個人麵前的時候,不是總在說“謝謝”。
她不知道那個東西叫什麼,但她知道,她已經在路上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