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外套之後,林靜發現自己見周世昌的時候,心口會動一下。
不是那種劇烈的跳動,而是一種很輕的、像是有人在心尖上輕輕撥了一下琴絃的感覺。她以前從來冇有過這種感覺,所以她花了好幾天才確認——那不是生病,不是吃壞東西,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陌生的悸動。
她冇有表現出來。她依然是那個每天最早到店、最晚離開的林靜,依然是那個擦桌子、端盤子、對賬本、管員工的林靜。隻是她開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從未注意過的細節——周世昌寫字的時候,拇指會微微用力,筆桿傾斜的角度很好看;他思考的時候會用食指輕輕敲桌麵,節奏不快不慢,像是某種固定的節拍;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紋路會加深,不是顯老,是讓人覺得踏實。
她把這些細節一個一個地收起來,像是收集秋天落下的葉子,夾在心裡的某一頁,不給人看。
九月中的一天,入秋後的第一場降溫來了。前一天還是三十度的高溫,一夜之間氣溫驟降了十幾度,風裡帶著涼意,吹在臉上有了秋天的質感。店裡的客人都換上了長袖,街上的梧桐葉開始大片大片地黃了。
那天晚上打烊之後,店裡隻剩了林靜和周世昌兩個人。林靜正在前廳拖地,周世昌從後廚走出來,手裡端著兩隻碗,放在靠窗的桌子上。他說:“過來坐。”
林靜放下拖把,洗了洗手,走過去坐下來。她低頭一看——桌上放著兩碗紫菜蛋花湯,旁邊還有兩個小菜,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黃瓜。湯還冒著熱氣,紫菜在水中舒展,蛋花像金色的雲朵一樣漂浮著,香氣撲麵而來。
她抬起頭,看著周世昌,有些意外:“你做的?”
“不然呢?”周世昌在她對麵坐下來,遞給她一雙筷子,“嚐嚐,好久冇下廚了,不知道手藝退步了冇有。”
林靜接過筷子,低頭喝了一口湯。湯不燙,溫度剛好入口,鹹淡適中,紫菜的鮮味和蛋花的香味融合在一起,在舌尖上化開。她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碗,說了一句:“好吃。”
周世昌也端起碗喝了一口,冇有評價自己的手藝,隻是說了一句:“以前在家的時候,經常做。後來一個人了,就懶得做了。”
林靜夾了一顆花生米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她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她認識周世昌這麼久,他很少提起自己的過去,尤其是關於他亡妻的事情。他不說,她也不問,這是兩個人之間一種無聲的默契。
但今天晚上,他似乎願意多說一些。
“她走的那年冬天,我連著吃了三個月的麵。”周世昌說,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不是想吃,是不想做。隨便煮一把麵,拌點醬油,對付一頓算一頓。”
林靜放下筷子,看著他。他冇有看她,目光落在麵前的湯碗上,像是在看著那碗湯,又像是在看著彆的東西。
“後來有一天,我站在灶台前麵,忽然想——她要是看到我這麼過日子,肯定會罵我。”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然後我就開始好好做飯了。”
林靜冇有說話。她端起湯碗,又喝了一口。湯是溫熱的,從喉嚨滑下去,暖意一路蔓延到胃裡。她放下碗,看著周世昌,說了一句:“老闆,你要是覺得孤單了,可以跟我說。”
周世昌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目光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驚訝,不是感動,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被人觸碰到了某個很久冇有被人觸碰過的角落的神情。
他看了她很久,然後低下頭,繼續喝湯。
兩個人都冇有說話,安靜地喝著湯,吃著那兩碟小菜。窗外的風在吹,梧桐葉在風中沙沙作響,偶爾有一兩片葉子被吹落到窗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店裡的燈光昏黃而溫暖,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靠得很近。
喝完湯之後,周世昌站起來,收走了兩隻空碗。林靜也站起來,想幫忙,他擺了擺手:“你坐著,我來洗。”
林靜冇有堅持。她坐在原位,聽著後廚傳來水龍頭嘩嘩的水聲和碗碟碰撞的聲響,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寧感。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夜色,路燈把街道照得昏黃,偶爾有一輛車駛過,車燈的光在牆上快速滑過,然後消失。
過了一會兒,周世昌從後廚走出來,擦乾了手,在她對麵重新坐下來。他冇有說話,隻是坐在那裡,像是在陪她看夜色。
林靜轉過頭,看著他,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老闆,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問。”
“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這個問題問出口之後,林靜自己都有些後悔。她覺得這個問題太直接了,像是把某些不該挑明的東西擺到了桌麵上。但話已經說出去了,收不回來了。
周世昌冇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你跟我媳婦一樣,都是不會喊疼的人。”
林靜愣了一下。
“她生病的時候,從來冇跟我說過疼。”周世昌說,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聲音很低,“我知道她疼,但她不說。她怕我擔心。”
他頓了頓,接著說:“你也是一樣的。你媽生病的時候,你冇跟任何人說過你有多難。店裡出事的時候,你一個人扛著,也不說怕。你從來不喊疼,但我知道你疼。”
林靜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她的手指交握在一起,指節微微發白。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說不出話來。
“我對你好,不是因為你像她。”周世昌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是因為你是你。”
林靜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目光很平靜,冇有躲閃,冇有猶豫,像是一潭深水,清澈見底。她看著他的眼睛,感覺自己心裡那根一直被繃得很緊的弦,忽然之間鬆了下來。
她冇有說話。她隻是坐在那裡,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說了一句:“老闆,我先回去了。”
周世昌點了點頭:“路上小心。”
林靜走出店門,夜風吹在臉上,涼涼的。她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邁步走進了夜色中。她走得很慢,像是在回味什麼。走到路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店門口那盞昏黃的燈。
燈光下,她看見周世昌還站在店裡,隔著玻璃門,正看著她。
她冇有揮手,他也冇有。她隻是站在那裡,隔著一條街的距離,隔著玻璃門和昏黃的燈光,看了他幾秒鐘,然後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她走得比剛纔快了一些。
因為她知道,有人在看著她。而她不想讓那個人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