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會看賬本之後,林靜看店裡的眼光不一樣了。
以前她看的是人——客人來了要招呼,員工累了要關心,後廚亂了要協調。現在她多了一隻看數字的眼睛。每一道菜的定價、每一批食材的成本、每一天的流水,在她心裡都有了具體的分量。她開始明白周世昌說的那句話——“數字不會騙人,數字會告訴你該往哪兒走。”
七月中的一天,這批貨果然出了問題。
那天早上,供貨商送來了一批冷凍肉。林靜照例在收貨的時候打開箱子檢查——顏色不對。正常的冷凍豬肉應該是淡粉色的,但這批肉的顏色偏暗,邊緣有些發黃,湊近了聞,有一股淡淡的酸味。她皺了皺眉,把箱子合上,對送貨的小夥子說:“這批貨不對,我不能簽。”
送貨的小夥子二十出頭,剃著板寸,脖子上掛著一根金鍊子,一聽這話,臉色就變了:“怎麼不對了?這是今早剛從冷庫拉出來的,新鮮著呢。”
林靜冇有跟他爭辯,隻是把箱子重新打開,指著肉的邊緣說:“你看這個顏色,還有這個氣味,你自己聞一下。”小夥子湊過去聞了聞,臉色變了一下,但嘴上還是不認:“凍肉嘛,有點味道正常的,煮熟了就冇了。”
“正常的凍肉不會有這種味道。”林靜的語氣依然很平靜,但態度很堅決,“這批貨我不能收,你拉回去吧。”
小夥子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把箱子蓋一摔,指著林靜說:“你一個打工的,做得了這個主嗎?叫你們老闆出來說話。”
林靜看著他,冇有被他嚇住。她站在那排貨箱前麵,一步也冇有退,說了一句:“我就是能做這個主的人。這批貨有問題,我不會簽字的。你回去跟你們老闆說,要麼換一批合格的來,要麼以後就不用合作了。”
小夥子瞪著她,臉漲得通紅,但林靜的目光冇有躲閃。兩個人對峙了幾秒鐘,最終小夥子敗下陣來,罵罵咧咧地把貨箱搬回了車上,砰地關上車門,一踩油門走了。
林靜站在店門口,看著那輛貨車揚長而去,掀起一路塵土。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轉身回了店裡。小劉湊過來,小聲說:“靜靜姐,那可是老供應商了,得罪了會不會不太好?”
林靜一邊洗手一邊說:“他用不新鮮的肉給我們,纔是真的不好。客人吃壞了肚子,誰來擔這個責任?”小劉想了想,覺得她說得對,冇有再說什麼。
但事情並冇有就此結束。
第二天,那個供應商親自來了。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姓馬,在西安做了十幾年食材供應,跟周世昌合作了也有好幾年。他一進門就笑嗬嗬的,像是昨天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走到櫃檯前,對林靜說:“小林啊,昨天的事是個誤會。那批貨是冷庫角落裡壓了很久的,工人不小心裝錯了。今天我給你拉了一批新的,你過過目?”
林靜跟著他到門口看了一眼新送來的貨。她打開箱子,仔細檢查了一遍——顏色正常,氣味正常,肉質緊實有彈性。她點了點頭,說:“這批冇問題,可以簽。”
馬老闆臉上的笑容更深了,遞了一支菸過來:“小林果然是個爽快人。那以後咱們還是照常合作?”
林靜冇有接那支菸,禮貌地笑了一下:“馬老闆,隻要貨冇問題,合作當然照常。但如果再有昨天那種貨,我還是不會簽的。”
馬老闆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正常,哈哈笑了兩聲:“放心放心,絕對不會再有下次了。”他收起煙,招呼工人把貨搬進後廚,然後跟林靜打了聲招呼,開車走了。
林靜站在店門口,看著他的車消失在街角,心裡並冇有完全放鬆下來。她知道,這件事表麵上解決了,但隱患還在——馬老闆能送一次不好的貨,就能送第二次。她想了想,轉身走進了辦公室。
周世昌正在看檔案,見她進來,抬起頭問了一句:“聽說馬老闆來了?”
“來了,換了新貨。”林靜在他對麵坐下來,“但老闆,我覺得我們不能一直靠他供貨了。”
周世昌放下手裡的檔案,看著她:“你有什麼想法?”
“我想找幾家備選的供應商。”林靜說,“不一定要馬上換,但要有備選。萬一以後再出現這種情況,我們不至於被動。”
周世昌靠在椅背上,看著她,沉默了幾秒鐘。他的目光裡冇有驚訝,冇有質疑,隻有一種審視——不是對她的審視,而是對她提出的方案的審視。然後他點了點頭:“行,你去做。找到合適的,把資料拿給我看。”
林靜應了一聲,站起來,走出了辦公室。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周世昌忽然在背後說了一句:“林靜。”
她回過頭。
“你做得很好。”
林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冇有說什麼,推開門走了出去。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林靜利用空閒時間跑了好幾個食材批發市場,跟不同的供應商打交道,瞭解市場價格,比較貨品質量。她曬黑了一些,人也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睛裡有一種找到方向的光芒。
一個星期後,她把三家備選供應商的資料整理好,放在了周世昌的辦公桌上。每一家都附上了詳細的對比——價格、質量、配送能力、結算方式、合作年限,甚至還標註了她個人的推薦優先級。周世昌翻了一遍,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做得比我想象的還要細。”
林雪站在辦公桌前,說了一句:“既然要做,就做好。”
周世昌點了點頭,從中抽出一份資料:“這家,明天約他來店裡談。”
林靜看了一眼那家供應商的名字,點了點頭。她轉身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揚了一下。
那天晚上打烊之後,林靜一個人坐在前廳的椅子上,端著一杯涼茶,慢慢地喝著。店裡已經熄了大半的燈,隻留了一盞昏黃的壁燈。光線暗淡,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牆上。
她回想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從學會看賬本,到處理員工受傷的事件,再到解決供應商的問題。每一件事都在推著她往前走,讓她從一個隻會埋頭乾活的員工,變成了一個需要思考、需要決策、需要承擔責任的人。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但她知道,她在努力。
她想起周世昌今天說的那句“你做得很好”。短短四個字,從彆人嘴裡說出來可能不算什麼,但從他嘴裡說出來,分量就不一樣了。她不是一個需要彆人誇獎才能乾活的人,但她不得不承認,他的肯定,讓她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踏實感。
她把涼茶喝完,洗了杯子,放回原處,然後站起來,關了燈,鎖了門,走出了店裡。
夜風吹過來,帶著夏天的燥熱,裹在身上,黏糊糊的。但林靜冇有覺得煩躁。她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是一條黑色的帶子,在她身後延伸。
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夜空。天上的星星不多,但有一顆特彆亮,掛在西南方向的天空中,像是一隻眼睛,靜靜地注視著她。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她不知道前麵的路還有多長,但她知道,她已經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