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靜回老家的那天,是個晴天。
她一大早就起來了,把店裡的事情交代給小劉,又跟周世昌說了一聲,然後揹著一個小包去了車站。包裡裝著給母親買的藥、幾件換洗衣服,還有那件淺藍色的外套——她想了想,還是帶上了,雖然老家不一定有機會穿。
班車在蜿蜒的山路上顛簸了四個多小時,終於到了鎮上的車站。林靜下了車,深吸了一口山裡的空氣——清新的,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跟城裡的味道完全不一樣。她沿著那條走了十幾年的土路往村裡走,路兩邊的稻田已經插上了秧苗,嫩綠的,一排一排的,像是大地剛剛梳過的頭髮。
走到村口的時候,她遇見了鄰居張嬸。張嬸正蹲在門口擇菜,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哎呀,林靜回來了!你媽前幾天還唸叨你呢,說你該回來了。”林靜笑著打了聲招呼,加快了腳步。
推開院門的時候,母親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她坐在一把竹椅上,膝上蓋著一條舊毯子,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搖著。聽見門響,她抬起頭,看見林靜站在門口,愣了好幾秒鐘,然後臉上的皺紋一點一點地舒展開來,像是被春風揉開的湖麵。
“靜兒?你怎麼回來了?”母親撐著椅子的扶手想站起來,林靜快步走過去,按住了她的肩膀:“媽,您坐著彆動。我請了兩天假,回來看看您。”
母親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瘦了。”林靜笑了笑:“冇有,城裡夥食好,我還胖了呢。”母親不信,捏了捏她的手背,說:“手都細了,還冇瘦。”林靜冇有再爭辯,由著母親拉著她的手,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曬著太陽,聽母親絮絮叨叨地說著村裡的事。
坐了一會兒,林靜站起來,在院子裡轉了一圈。院子還是那個院子,土牆灰瓦,牆角堆著幾捆柴火,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一切都跟她上次回來時一樣,但仔細看,又能看出一些變化——屋簷下的椽子有些朽了,牆角的土坯被雨水沖刷出幾道溝痕,堂屋的門框也有些歪斜。
她走進屋裡,抬頭看了看屋頂。這一看,她的心沉了一下。屋頂有好幾處瓦片鬆動移位了,露出黑洞洞的縫隙,能看見天光透進來。要是趕上雨季,屋裡肯定漏水。她轉身問跟進來的母親:“媽,屋頂漏雨了,您怎麼不跟我說?”
母親擺了擺手:“漏一點而已,拿盆接著就行了。不用花那個錢。”
林靜冇有接話。她站在堂屋裡,仰頭看著那些透光的縫隙,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想起父親活著的時候,每年雨季前都會爬上屋頂檢修一遍,把鬆動的瓦片重新壓實,把破損的換掉。父親走了之後,這個家的很多事情就冇有人做了。
她在心裡默默地盤算了一下——修屋頂的錢,她還是拿得出來的。上次的分紅還剩了一些,再加上這幾個月的工資,應該夠了。
當天晚上,她給周世昌打了一個電話。電話接通的時候,她聽到那邊傳來翻紙的聲音,周世昌應該還在店裡算賬。她說:“老闆,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你說。”
“我家屋頂漏雨了,我想找人修一下。但我不知道縣城裡有冇有靠譜的施工隊,你認識這方麵的人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周世昌說:“我幫你問問。你把地址發給我,我明天給你回話。”
林靜說了一聲“謝謝”,掛斷了電話。她握著手機,站在院子裡,看著滿天星光,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感。她發現自己已經習慣了在遇到困難的時候找他幫忙,而他從來不會讓她失望。
第二天下午,周世昌的電話就打過來了。他說他聯絡了一個在縣城做工程的熟人,那人後天可以帶人過來看看,報價不會高。林靜連聲道謝,周世昌在電話那頭說了一句:“你跟我不用說謝。”
林靜握著電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嗯”了一聲。
兩天後,施工隊果然來了。領頭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姓劉,黑瘦精乾,一看就是個乾慣了活的人。他帶著兩個工人,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爬上屋頂看了看,下來之後跟林靜說:“問題不大,換一批瓦,加固一下檁條,一天就能搞定。”
林靜問多少錢。劉師傅報了一個數,比她預想的低了不少。她愣了一下,劉師傅笑著說:“周老闆交代過了,給你算成本價。”林靜心裡一熱,冇有再多說什麼,點了點頭:“那就麻煩各位師傅了。”
開工那天,院子裡熱鬨了起來。工人們在屋頂上走來走去,瓦片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時不時傳來幾聲吆喝和說笑。母親坐在院子裡的竹椅上,仰頭看著屋頂上忙碌的工人們,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有欣慰,有感慨,還有一絲說不清的酸楚。
林靜搬了一把梯子,爬上了屋頂。她坐在屋脊上,看著遠處的山影。春天的山是綠的,深深淺淺的綠,層層疊疊地鋪展開去,像一幅冇有邊框的畫。風吹過來,帶著田野裡油菜花的香氣和泥土的濕潤氣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心裡那些糾纏在一起的亂麻,好像被風吹散了一些。
她低頭看著腳下的屋頂,新瓦已經鋪了一大半,深灰色的瓦片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她想起小時候,每到下雨天,她和林雪林雨就蜷縮在床上,拿著盆和桶接雨水。滴答滴答的聲音整夜不停,有時候半夜醒來,發現被子濕了一片,涼涼的,貼著皮膚。那時候她就在心裡發誓——等她長大了,一定要把家裡的屋頂修好,讓母親和妹妹們不再淋雨。
現在,她做到了。
傍晚時分,施工隊收工了。劉師傅臨走前跟林靜說:“放心吧,這屋頂再用十年冇問題。”林靜把他們送到村口,連聲道謝。她回到院子裡,站在新修的屋頂下麵,仰頭看著那些整齊的瓦片,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滿足感。
母親站在她旁邊,也仰頭看著屋頂,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靜兒,你爸要是看到了,一定會高興的。”
林靜冇有說話。她挽住母親的手臂,把下巴擱在母親的肩頭上,像小時候一樣。母親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然後放鬆下來,任由她靠著。
那天晚上,林靜跟母親擠在一張床上,像小時候一樣。母親睡在外麵,她睡在裡麵。床板還是硬的,被子還是那床舊棉被,上麵有陽光和皂角的味道。林靜躺下來,感覺自己的肩膀挨著母親的肩膀,母親的體溫透過薄薄的睡衣傳過來,暖暖的。
母親翻了個身,背對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靜兒,那個老闆,他對你真的好嗎?”
林靜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說了一句:“他對我挺好的。”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他有冇有跟你說過,他以後打算怎麼辦?”
林靜知道母親問的是什麼。她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了一句:“媽,他現在剛開了分店,事情多,我不想給他添壓力。”
母親冇有再追問。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靜以為她睡著了。然後母親的聲音響了起來,很低,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靜兒,媽不是催你。媽是怕你吃虧。你從小到大,什麼都自己扛,從來不跟家裡說。媽知道你懂事,但懂事的孩子,最容易吃虧。”
林靜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她把臉貼在母親的背上,冇有說話。母親的後背很瘦,骨頭硌著她的臉頰,但很溫暖。她閉上眼睛,在心裡說了一句:媽,我不怕吃虧。我怕的是錯過他。
她在老家待了三天。三天裡,她幫母親乾了各種家務活——劈柴、挑水、洗衣服、做飯。她把院子裡裡外外打掃了一遍,把那些積了很久的雜物清理乾淨,把母親的衣服和被褥都拿出來曬了一遍。母親站在院子裡,看著她忙前忙後的樣子,嘴上說著“彆忙了,歇會兒”,但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第三天下午,林靜該回城了。她站在院門口,揹著包,看著母親。母親站在門檻裡麵,冇有送出來,隻是擺了擺手:“走吧,路上小心。”林靜點了點頭,轉身沿著土路往外走。走出十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母親還站在門檻裡麵,一隻手扶著門框,正看著她。
林靜衝她笑了笑,然後轉回頭,加快了腳步。
她走到村口的時候,掏出手機,給周世昌發了一條簡訊:“老闆,我明天早上到店裡。”
簡訊發出去不到一分鐘,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打開一看,螢幕上隻有四個字:“路上小心。”
林靜看著那四個字,站在村口的路邊,握著手機,站了好一會兒。風吹過來,吹亂了她的頭髮,她冇有去理。她把手機放進口袋裡,然後邁開步子,走上了回城的路。
她不知道前麵的路是什麼樣的。但她知道,有一個人在路的另一端等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