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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子 第五部

作者:馬裡奧·普佐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6-26 11:40:01

第五部

第二十一章

當弗朗哥·塞巴蒂斯奧還是西西裡島上一個小男孩的時候,他就已經決定要站在法律和秩序的一邊,因為這一邊看起來更加強大,更是因為他喜歡生活在權力的嚴格規則之下那種安寧的慰藉感。黑手黨做事過於主觀,商業世界又太過冒險,所以他成為了一名警察。三十年以後,他成了義大利警察局反恐分部的主管。

他現在逮捕了刺殺教皇的刺客,一個家世良好的義大利青年,名字叫阿曼多·齊安奇,代號羅密歐。這個代號讓塞巴蒂斯奧非常憤怒,他已經把羅密歐關在羅馬監獄最深處的牢房裡。

還有一個人受到了監控,就是瑞塔·法裡西亞,代號是安妮。這個人很容易追蹤,因為她從十幾歲開始就是個惹禍精,大學時就煽動叛亂,是遊行示威中的好戰分子,並且和米蘭一名大銀行家遭綁架的事件還有關聯。

各種證據源源而來。恐怖行動骨幹分子已經清理了藏身處,但是這幫可憐的混蛋不知道國家警察機關裡的科學裝置有多麼厲害。他們發現了一塊毛巾,上麵的精液幫助確認了羅密歐的身份,其中一個被抓捕的恐怖分子在嚴厲的審訊之下供出一些線索,但是塞巴蒂斯奧並沒有逮捕安妮,反而保持她的自由行動。

弗朗哥·塞巴蒂斯奧擔心,審判這些罪人可能會讓刺殺教皇事件變成一件了不起的光榮事,結果那些罪犯會被看作是英雄,這樣他們在監獄裡也不會受太多罪。義大利沒有死刑,所以他們隻能獲得終身監禁,這簡直就是個笑話。如果他們有良好表現就會獲得減刑,再加上各種情況下的大赦,這些傢夥不用在監獄裡待到老,就會被放出來。

如果塞巴蒂斯奧能用更加嚴格的方式來對羅密歐進行審訊,那麼情況本可以大大不同。但是就因為這個無賴殺了一個教皇,他的權利就成了西方世界關注的重點。從斯堪的納維亞到英格蘭,都有反抗者和人權組織,甚至還有美國的來信對他進行聲援。所有這些人都宣佈,兩名謀殺犯必須獲得人道主義對待,不能遭到任何折磨,不能受到任何虐待。上級已經下了命令:不要做任何會激怒義大利那些左翼黨派的事,這樣會給義大利法律體係抹黑。小心,再小心。

但是他,弗朗哥·塞巴蒂斯奧就是要打破這些胡說八道的言論,給那些恐怖分子傳遞個資訊。他已經下定決心,得讓這個羅密歐,這個阿曼多·齊安奇自殺才行。

羅密歐在監獄裡已經待了幾個月,其間一直在編織浪漫的美夢。他一個人待在牢房裡,決定要愛上那個美國女孩,多蘿西婭。他記得她在機場等著他,記得她下巴上那道細柔的傷疤。在他的幻想中,她是那麼美麗,那麼善良。他回憶起他和她在漢普頓一起度過的最後那個晚上,兩人的談話。在他的記憶中,她彷彿已經愛上了他。她的每一個手勢似乎都在鼓勵他表白對她的慾望,這樣她也可以表達她的愛。他想起來她坐著的樣子,那麼優雅,那麼誘人。她的雙眼看著他,就像兩汪藍色的深潭,潔白的麵板泛著紅潤。現在他開始詛咒自己的懦弱,他竟然從來沒有碰一碰那樣的肌膚。他記得她那修長的雙腿,想象著那雙腿纏繞自己脖子的樣子。他想象著自己將一個個親吻雨點般地投在她的發間、雙眼和她柔軟修長的身體上。

然後羅密歐夢想著她怎樣站在陽光下,身上纏著鐵鏈,盯著自己,滿眼譴責和絕望。他編織著對未來的幻想。她隻要坐很短時間的牢就可以出去了,然後她會等著他。接下來,借著大赦或者交換人質的機會,甚至可能純粹出於基督徒的憐憫,他也將被釋放。然後他就可以找到她。

很多個夜晚,他陷入絕望中,想到亞布裡爾的背叛。殺害特麗莎·肯尼迪本來根本不在計劃之內,他由衷地認為,自己無論如何都不會贊同這樣的行為。為了他個人的信仰,個人的生活,他現在對亞布裡爾充滿厭惡。有時他會在黑暗中悄悄地啜泣,然後他會安慰自己,沉浸在關於多蘿西婭的幻想中。他知道,這都是假的;他知道,這是他的弱點,但是他無法自拔。

羅密歐在自己那空蕩蕩的牢房裡迎接了弗朗哥·塞巴蒂斯奧,不無譏諷地咧嘴笑笑。他能看出這個老傢夥那雙農民的眼睛裡閃現出的仇恨,也能感受到對方的迷惑不解,為什麼這樣一個家世良好的青年,本應該享受舒適奢侈的生活,卻成為一名革命者。他同樣意識到,塞巴蒂斯奧十分沮喪,國際上公眾輿論的關注限製了他,讓他不能由著自己的心願殘忍地對待這些犯人。

塞巴蒂斯奧將自己和這個犯人關在一起,就他們兩人。兩名衛兵,還有主管部門的一名觀察員看著他們,但是他們都在門外,聽不到他們說什麼。這個人高馬大的老傢夥貌似有點找碴的意思,甚至希望犯人主動來襲擊,但是羅密歐知道那不過是因為老傢夥對自己的權力太過自信罷了。羅密歐很鄙視這樣的人,他們篤信法律和秩序,被自己的信仰和資產階級道德標準捆住了手腳。因此,塞巴蒂斯奧用看似隨意卻又低沉的聲音對他說“齊安奇,你應該讓大家的日子都好過一些,你準備自殺吧”時,他無比吃驚。

羅密歐大笑起來:“不,我不會自殺,在你被高血壓和胃潰瘍害死之前,我就能自由了。等你躺進家族墓地的時候,我還在羅馬的街道上溜達。我會去看看你的墓地,對著你墓碑上的天使們唱歌,然後吹著口哨離開你的墳墓。”

塞巴蒂斯奧耐心地說道:“我隻是想讓你知道,你和你的手下都要自殺。你的朋友殺了我的兩個人,就是想恐嚇我和我的助手,而我的回答就是你們的自殺。”

羅密歐說:“我沒法滿足你,我太熱愛生活了。而且全世界都睜著眼看著呢,你甚至都不敢照著我的屁股狠狠踢上一腳。”

塞巴蒂斯奧給了他一個寬容的微笑,他手裡還有一張王牌。

羅密歐的父親,雖然他一輩子都沒有為人類貢獻過什麼,現在卻為他兒子做了點事。他飲彈自盡了。作為一名馬爾他騎士,教皇刺客的父親,一個一輩子都活在自私享樂中的人,他莫名其妙地決定披上罪惡的外衣。

羅密歐新寡的母親請求到牢房裡探望兒子,結果遭到拒絕,報紙便開始聲援她的請求。羅密歐的辯護律師在電視上接受訪談時說:“看在上帝的份上,他隻是想見見自己的母親。”這番話語一石激起千層浪,在義大利以及整個西方世界都引起了巨大的反響。很多報紙都在頭版頭條報道了這件事,標題一字未改地引用了那句話:“看在上帝的份上,他隻是想見見自己的母親。”

嚴格意義上來說,這句話說得並不準確——羅密歐的母親想見他,而不是他想見母親。

重壓之下,政府不得不同意齊安奇媽媽探望自己的兒子。這下子弗朗哥·塞巴蒂斯奧可是給惹毛了,他本來就反對這次探視,他希望讓羅密歐一直處在隔絕狀態,完全不和外界有任何聯絡。這是怎樣的世界呀,膽敢給予教皇刺客這麼大的仁慈?但是監獄主管否決了他的意見。

主管有一間富麗堂皇的辦公室,並且就在這裡召見了塞巴蒂斯奧。他說:“我親愛的先生,我已經下達了命令,允許探監,而且不能在他自己的牢房,因為那裡可以監聽所有談話,必須要在這間辦公室進行。而且任何人不得監聽,但是在一個小時的最後五分鐘可以有攝像機錄影——不管怎麼說,媒體不能在這次探望中一無所獲。”

塞巴蒂斯奧說:“允許探監是出於什麼理由?”

主管對他笑了笑,能見到這種笑容的一般都是犯人,還有他那些自己也快變成犯人的手下:“兒子想見見自己新寡的母親,還有比這更神聖的理由嗎?”

塞巴蒂斯奧厲聲道:“一個謀殺了教皇的人?他還要見見他的母親?”

主管聳聳肩:“這些我們說了不算,你也不必太執著。而且,辯護律師堅持這間辦公室要進行仔細搜查,所以你也別想安裝什麼竊聽器之類的。”

“天哪,”塞巴蒂斯奧說,“那麼律師打算怎麼搜查呢?”

“他要僱用自己的電子專家團隊,”主管說,“他們將在律師在場的情況下,就在會麵開始之前進行檢查。”

塞巴蒂斯奧說:“我們必須聽到他們之間的談話,這很重要,而且是最起碼的。”

“扯淡,”主管說,“他的母親就是你們這種典型的家境富裕的羅馬夫人,她什麼都不知道,他也絕不會把重要的事情告訴她,這不過是我們這個時代又一出荒謬劇而已。不用當真。”

但是塞巴蒂斯奧的確當真了。他覺得這是又一次對正義的愚弄,是針對權威力量的又一次嘲笑。他希望羅密歐和她母親談話的時候能透露點線索。

作為全義大利反恐怖分部的主管,塞巴蒂斯奧手中的權力很大。辯護律師已經被列入左翼極端分子的黑名單,並受到監控。他的電話被監聽,通訊被攔截,並且郵件在傳送之前就被檢視過。因此,他們輕而易舉就找到了辯護律師準備僱用搜查主管辦公室的那家電子公司。塞巴蒂斯奧通過一個朋友,安排了一場在飯店裡與電子公司老闆的“偶遇”。

就算不依靠暴力,弗朗哥·塞巴蒂斯奧也是個很有說服力的人。那是一家小型電子公司,能盈利,但是發不了大財。塞巴蒂斯奧指出,反恐分部需要大量的電子搜查裝置和人員;另外,在各個公司競標的時候,他能夠幹預競標結果。簡而言之,他,塞巴蒂斯奧,能夠讓這家公司發財。

但是雙方首先要互信互利。在這次的案件中,電子公司何必去關心謀殺教皇的人呢?何必要讓這樣一次無足輕重的母子會麵錄音危及公司的未來利益?為什麼電子公司不能在搜查主管辦公室的時候安裝一個竊聽器?誰更聰明?塞巴蒂斯奧本人會親自安排人去除那個竊聽器。

一切都在十分融洽的氣氛中說定了,但是晚餐過程中,塞巴蒂斯奧也讓對方明白,如果拒絕他的要求,電子公司將在接下來幾年裡遇到大麻煩。儘管他個人沒有什麼惡意,但是他的政府服務部門怎麼能信任一群保護教皇刺客的人?

協議達成之後,塞巴蒂斯奧讓對方付了賬。他當然不會用自己的個人資金來支付這筆錢,免得以後報銷時留下書麵記錄,再過幾年都追查得到。何況,他還要讓這個人發財呢。

阿曼多·“羅密歐”·齊安奇和他母親之間的對話因此被一字不落地錄了下來,而且隻有塞巴蒂斯奧一個人聽到,這讓他很得意。他並不急著拿走竊聽器,純粹出於好奇,他想知道那個下賤的監獄主管到底是個怎樣的人,但是他一無所獲。

為了以防萬一,塞巴蒂斯奧趁著妻子睡著時,纔在家裡放了這段錄音,他的同事都絕不會知道這件事。會麵的時候,齊安奇母親為兒子抽泣,懇求他說出真相,說他並沒有真的刺殺教皇,而隻是為了掩護一個惡棍同夥。聽了這話,他幾乎要跟著流淚了,他也並非鐵石心腸。塞巴蒂斯奧甚至能聽到這個母親瘋狂親吻她謀殺犯兒子臉頰的聲音。然後親吻聲和痛哭聲都停下來,母子的對話開始引起塞巴蒂斯奧的興趣。

他聽到羅密歐的聲音,試圖讓母親平靜下來。“我不明白你的丈夫為什麼要自殺。”羅密歐說。羅密歐實在是非常看不起這個人,絕不承認他是自己的父親。“他並不在乎自己的國家,不在乎這個世界,而且,請原諒我這麼說,他甚至也不愛他的家庭。他的生活完全是自私自利、唯我獨尊的。為什麼他覺得非要給自己一槍不可呢?”

母親的聲音從錄音帶中嘶嘶地傳出來。“出於虛榮。”她說,“你父親一輩子都是個自負的人。每天去見一次理髮師,每星期見一次裁縫。四十歲的時候開始上聲樂課,其實他能唱給誰聽呢?他花了一筆錢,弄到了馬爾他騎士的封號。他完全不信仰聖靈,但是復活節那天他會穿上白色西裝,布料上特別綉著棕櫚葉十字架。天哪,他是羅馬社會中多麼了不起的人呀。各種宴會、舞會,還與文化委員會見麵,儘管他從來不參加他們的會議。他的兒子從大學畢業了,他因為你的出色而十分自豪。想想他在羅馬街道上走路的樣子,我從來沒見過哪個快樂而又這麼空虛的人。”磁帶中出現片刻停頓,“你做了這件事之後,你父親再也沒法在羅馬社會露麵,那種空虛的生活也結束了,就是因為這樣的失落,他自殺了。但是他可以安息了,他穿著嶄新的復活節套裝,在棺材裡的樣子很好看。”

然後又是羅密歐的聲音:“我父親在生活中從來沒有給過我任何東西,現在又用自殺來剝奪我選擇的權利,現在隻有死亡才能讓我解脫。”這句話讓塞巴蒂斯奧高興起來。

剩下的錄音部分,塞巴蒂斯奧聽到齊安奇媽媽勸他見見神父,羅密歐就由著她說。然後那些電視攝像機和記者得到允許,進入房間。聽到這裡,塞巴蒂斯奧關掉錄音,後麵的部分他在電視上都看過了,但是他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部分。

塞巴蒂斯奧又去看羅密歐了,這次他心情大好,結果當獄警開啟牢房門的時候,他忍不住踩了幾個小舞步進去,十分快活地跟羅密歐打了個招呼。

“齊安奇,”他說,“你現在的名氣更大了,甚至已經傳出了謠言,說等到新的教皇選出來之後,就會請求寬恕你的罪行。感恩吧,把我需要的資訊給我。”

羅密歐說:“別在這裡人模狗樣了。”

塞巴蒂斯奧鞠了一躬:“這就是你最後的遺言了,是不是?”

完美無缺了。根據對羅密歐的監視錄影,他正在考慮結束自己的生命。

一週以後,全世界都得到訊息,刺殺教皇的兇手,阿曼多·“羅密歐”·齊安奇,已經在牢房裡上吊自殺了。

紐約,安妮已經開始行動了。她很明白,自己是百人先驅團的行動中第一位女性領隊,因此她下定決心,自己決不能失敗。

兩所藏身的公寓位於紐約東區,已經儲備了足夠的食品、武器和其他必要物品。襲擊小組將在行動日之前一週到達,她準備命令他們待在藏身處,到最後行動那天才能出來。如果有人能成功脫身,逃跑路線也已經安排妥當,從墨西哥和加拿大走。她自己則計劃著在美國停留幾個月,就躲在另一處藏身點。

執行任務之外,安妮還是有大把的時間可供消磨,她把這些時間都用來在城市裡遊走。貧民窟,特別是哈萊姆區,讓她大為震驚。她從沒見過這麼骯髒,維護得這麼差的城市,所有行政區看起來似乎都被炮火掃蕩過一般。無家可歸的人成群結隊,服務人員粗魯咆哮,政府公務員冷冰冰的態度中透著敵意,這一切都讓她討厭。她從來沒有到過這麼充滿惡意的城市。

無處不在的危險是另一個問題。這座城市簡直就是一片戰場,比西西裡島還要危險。西西裡島的暴力行動至少遵循利己纔可傷人的嚴格律條,行動步驟也很有條理;而紐約的暴力簡直就是臭烘烘的畜生所為,令人作嘔。

這一天麻煩不斷,讓安妮決定儘可能待在自己的公寓裡。她去看一部美國電影的傍晚場,影片中宣揚的愚笨粗魯的男子氣概讓她看得十分不痛快,她倒是很樂意迎麵遇上這麼一位肌肉男,這樣對方就會知道,她一槍就能輕而易舉地崩掉他的男人氣概。

看完電影,她沿著萊剋星頓大道溜達,因為按照任務要求,她得在公用電話亭中打幾個電話。然後她來到一家著名的餐廳,準備小小地犒勞自己一下,結果又被粗魯的服務員侮辱,更被端上來的模仿拙劣的羅馬風味菜式惹怒了。他們怎麼敢這樣?要是在法國,這樣的餐廳老闆非被處以私刑不可;要是到了義大利,黑手黨會幹脆把這樣的餐廳燒個精光,還算得上是為民辦事。

紐約城將屈辱降臨在成千上萬的居民和遊客身上,現在也想讓她毫無怨言地承受這份辱沒。因此,餐廳裡發生的事對她而言不啻為一種激勵。

晚上,她還在閑逛,這是她睡前必需的鍛煉。這期間,她分別遭遇了兩次強姦或者搶劫的企圖。

第一次是在夜幕降臨的時候,著實嚇了她一大跳。當時她正在第五大道看蒂凡尼珠寶店的櫥窗展示,一男一女——都非常年輕,不超過二十歲——從兩邊把她摁倒。那個年輕男子的臉長得像隻山貓,典型的無藥可救的癮君子。他長得特別醜,而安妮非常看重長相,所以一上來就不喜歡他。那個女孩挺漂亮,但一看就是那種被寵壞的任性美國青少年,這種孩子安妮在街上見過不少。女孩穿得像個蕩婦,那是近期電視偶像引領的新潮流。兩人都是白人。

那個小夥子狠狠地摁住她,安妮隔著薄薄的外套,能感到有堅硬的金屬頂著自己,她並不感到驚惶。

“我手裡有槍,”年輕男子小聲說,“把你的皮包給我的女朋友。乖乖的,友好一點,隻要不惹麻煩,我們不會傷害你。”

“你投票嗎?”安妮問。

年輕男子有點分神:“什麼?”他女朋友伸手要拿皮包。安妮抓住女孩的手,把她擰到身前當作盾牌,同時又用另一隻戴著戒指的手劈麵打了女孩一拳。蒂凡尼那裝飾典雅的櫥窗上突然濺上一大團鮮血,引得行人紛紛驚訝駐足。

安妮冷冷地對那個小夥子說:“你不是有槍嗎?開槍呀。”這時他手握著口袋裡的槍,身體另一側閃開。這個蠢貨曾經在黑幫電影裡看過這動作,但是他不知道這個姿勢完全沒用,除非受害者僵住不動。但安全起見,她還是緊緊抓住他的另一隻胳膊,一把將其擰脫臼了。他痛得直叫,手也從口袋裡掏出來,一把螺絲刀噹啷一聲掉到人行道上。果不其然,安妮想,愚蠢的青春期把戲而已,她撇下他們,走開了。

這個時候,謹慎的做法應該是回到她自己的公寓,但是為了熟悉地形,她繼續溜達。然後,她走到中央公園南角,那裡有一排奢侈酒店,由穿製服的門童守著,一輛輛豪車停在路邊,裡麵坐著健壯的司機。就在這時,她被四個黑人青年團團圍住。

幾個人長得不錯,興緻勃勃,她看著還挺順眼。他們很像羅馬街頭的那些年輕混混,個個覺得在街上碰到姑娘就一定得搭訕攀談,責無旁貸。其中一個小夥子開玩笑地說:“嘿,小妞,和我們一起到公園裡走走,你會很開心的。”

他們攔住她的路,她沒法繼續往前走。她覺得這幾個人挺有趣,也知道自己很樂意去開心一下。這幾個人並沒有惹著她,真正讓她憤怒的,是那些門童和司機故意對她這種困境不聞不問。

“走開,”她說,“否則我就要喊了,然後那些門童就會打電話叫警察。”她知道自己其實不能叫,因為可能會因此暴露自己的任務。

其中一個青年咧嘴笑起來:“那就叫呀,女士。”但是她看得出來,幾個人都不由得擺好姿勢,準備隨時拔腳開溜。

看到她並沒有尖叫,另一個年輕人馬上就明白她並不會喊。“嗨,她不會叫的,”他說,“你們聽到她的口音了嗎?我打賭她肯定手頭有貨。喂,女士,給我們也來點。”

他們都開心地笑起來。其中一個說:“要不我們來叫警察算了。”又是一陣鬨堂大笑。

離開義大利以前,他們已經跟她簡單介紹過紐約的危險,但她是個受過專業訓練的行動領隊,而且對自己的訓練十分自信,所以她拒絕帶槍,擔心這樣會影響他們的行動。不過,她戴了一枚特別設計的水鑽戒指,同樣可以造成十分嚴重的傷害。而且,她的手提包裡還有一把剪刀,比威尼斯匕首還要緻命,所以她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危險。她隻是擔心警察可能介入,並且要她做筆錄。現在她很有把握自己可以不聲不響地安全逃脫。

不過她沒有考慮到自己的緊張和天生的狠勁。一個年輕人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安妮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別擋我的道,你們這些黑小子,否則我殺了你們。”

四個人都不出聲了,他們的好脾氣也不見了,眼中都露出陰鬱受傷的目光。她突然感到一陣悔意,意識到自己犯了個嚴重錯誤。她稱他們黑小子,並沒有任何種族歧視的意思,那隻是西西裡罵人的方式。具體說,就是如果你和一個駝背發生爭吵,你就叫他駝背小子;如果和一個跛腳的人爭吵,就叫他瘸腿小子。但是這四個青年怎麼可能明白這一點呢?她馬上想跟他們道歉,但是已經太遲了。

其中一個年輕人說:“讓我給這個白人婊子臉上來一拳。”這時安妮就失控了。她擡起戴戒指的那隻手,在他的眼睛上一晃,那兒立即裂開了一道駭人的口子,彷彿將年輕人的眼皮從他的臉上割下來。其他幾個青年驚恐地看著,安妮平靜地拐過街角,然後跑起來。

這一天對安妮來說真夠受的。一回到公寓,她心裡就充滿自責,覺得自己太過魯莽,幾乎因為一時衝動而壞了組織的大事。她其實是主動找碴,來舒緩自己的緊張。

她不能再冒險了,除了履行與行動有關的必要職責外,她必須待在公寓。她不能再回憶羅密歐,要控製因為他自殺而產生的憤怒。最重要的是,她必須作出最後的決定,如果一切計劃都失敗了,她是否要採取自殺式襲擊。

克裡斯蒂安·克裡飛到羅馬,與塞巴蒂斯奧共進晚餐。他注意到塞巴蒂斯奧有將近二十名保鏢,不過這似乎並沒有影響他的胃口。

這個義大利人情緒十分高昂。“我們的教皇刺客自殺了,這很幸運不是嗎?”他對克裡說,“否則在我們的左翼勢力遊行支援下,整個審判都會變成遙遙無期的拉鋸戰。隻可惜亞布裡爾沒有幫您這個忙,真是太糟了。”

克裡大笑:“不同的政府體製罷了。我看你被保護得很嚴實嘛。”

塞巴蒂斯奧聳聳肩:“我認為他們正圖謀更大的行動。我要通知你件事,那個女人,安妮,我們暫時先讓她逍遙法外了。由於種種原因,我們把她跟丟了,但是我們懷疑她現在就在美國。”

克裡感到一陣激動:“你知道她在哪個機場入境嗎?她使用什麼名字?”

“我們不知道,”塞巴蒂斯奧說,“但是我們認為她現在正有所行動。”

“你們為什麼不逮捕她?”克裡斯蒂安問。

“我們準備通過她來放長線釣大魚,”塞巴蒂斯奧答道,“她是一名意誌十分堅定的年輕女人,一定會在恐怖主義行動中大展拳腳。我想用一張大網罩住她。但是你有個問題,我的朋友。我們聽到傳言,說在美國將有一場大動作,隻有可能是針對肯尼迪的。安妮雖然很厲害,但是不可能單獨行動。因此,一定有其他人參與。他們在瞭解你對總統的安保措施之後,接下來採取的行動肯定需要大量的物資和安全藏身地。這方麵我沒有什麼情報,你最好馬上就著手調查。”

克裡沒必要再問為什麼義大利安保主管沒通過正常渠道將這些資訊發給華盛頓。他知道,塞巴蒂斯奧不希望自己對安妮的嚴密監控成為美國官方記錄的一部分,他並不信任美國的《資訊自由法案》。而且,他還想讓克裡斯蒂安·克裡欠自己一個人情。

舍哈本。莫羅比蘇丹以最高的規格接待了克裡斯蒂安·克裡,就好像幾個月前的危機從未發生過一般。蘇丹表現得平易近人,但是看上去有幾分警惕,還有一點困惑。“我希望你給我帶來了好訊息,”他對克裡說,“經過這些令人遺憾的不愉快之後,我十分迫切地想要修復和美國的關係,當然,也包括和你們肯尼迪總統的關係。其實,我希望你的到訪能和此事有關。”

克裡笑了笑。“我正是為此而來。”他說,“我認為,以您當前所處的形勢,正好可以為我們提供一點幫助,從而修補兩國之間的裂痕。”

“我很高興聽你這麼說,”蘇丹說,“你應該知道的,我並沒有暗中參與亞布裡爾的圖謀,我也無法預知亞布裡爾對總統女兒所做的一切。過去幾個月,我一直對此十分悲傷,當然,我已經通過官方渠道傳達了這一態度,不過你能私下裡再跟總統本人表達一下這個意思嗎?我個人無力扭轉悲劇。”

克裡相信他的話,謀殺並不在最初的計劃之內。莫羅比蘇丹和弗朗西斯·肯尼迪這樣的人雖然有權有勢,但因為無法控製他人的意誌,竟然會如此無助,這讓克裡不無感慨。

不過現在他卻對蘇丹說:“您交出亞布裡爾這一行為本身就向總統作了保證。”兩人都知道這句話純粹出於客套。克裡沉吟片刻,繼續說道:“但是現在我請您私底下幫我一個忙。您知道我負責總統的安全,我得到情報,有人正醞釀刺殺總統的陰謀,而且恐怖分子已經悄悄潛入美國。如果我能知道有關他們的計劃、身份和藏身處的訊息,那麼事情就好辦了。我覺得您有門路,可以通過您的情報部門瞭解一些情況。您可以給我透露一些資訊。讓我強調一下,這隻限於我們兩人,就你和我。不會有任何官方介入。”

蘇丹似乎大吃一驚。他那張聰明的臉歪曲成一副難以置信的可笑表情。“你怎麼能這麼想呢?”他問,“在你們的轟炸之後,在所有這一切悲劇之後,我還會摻和這樣的危險行動嗎?我是一個富裕小國的統治者,我們國家如果不和超級大國保持友誼,就無力維護自己的獨立自主。我既幫不了你,也無法反對你。”

克裡點點頭表示同意:“您說得沒錯,但是我知道伯特·奧蒂克來拜訪您的目的就是石油工業,不過我告訴您吧,奧蒂克先生在美國正麵臨很大的麻煩,在未來幾年內,他對您來說都是一個很糟糕的盟友。”

“那麼你是一個很好的盟友咯?”蘇丹笑著問。

“沒錯,”克裡說,“我就是可以挽救您的盟友,如果您現在就與我合作的話。”

“解釋一下。”蘇丹說。很明顯,克裡的威脅語氣讓他頗為不快。

克裡謹慎地道:“伯特·奧蒂克現在正因為針對美國政府的陰謀而遭到指控,因為我們的飛機轟炸你們達克城的時候,他或者他公司的僱用兵竟然向飛機開火。另外還有其他一些指控。根據我們的某些法律,他的石油帝國可能會被摧毀,此刻他並不是個強有力的盟友。”

蘇丹巧妙地回應道:“指控而沒有定罪,我明白定罪更加困難。”

“這很對,”克裡說,“但是幾個月之後,弗朗西斯·肯尼迪將再度當選,而他的高支援率將有助於組建一個新的國會,能贊同他的所有政策。他將成為美國歷史上最有權勢的總統。到那時奧蒂克就死定了,我可以跟您保證,而他原來所參與的整個權力架構也會隨之崩塌。”

“我還是沒看出來怎樣可以幫你。”蘇丹說,然後他的態度更加傲慢了,“或許你可以先幫助我。我知道你在自己的國家處境也十分微妙。”

“這可能正確也可能不正確,”克裡說,“我的處境的確如您所說,十分微妙,不過隻要肯尼迪當選,這就不是問題了。我是他最親近的密友,最重要的顧問,而肯尼迪對朋友不離不棄也是人所共知。至於咱們兩個怎麼能互相幫助,請恕我冒昧,我就實話實說了,可以嗎?”

蘇丹似乎被他的這種禮貌所觸動,甚至是逗笑了。“盡請暢所欲言。”他說。

克裡道:“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如何可以幫到您。我能做您的盟友,因為我有與美國總統有關的最高資訊,而且他也信任我,我們正處在困難時期。”

蘇丹微笑著插話說:“我一直都處在困難時期。”

“所以,您應該最能理解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克裡尖刻地反駁。

“如果肯尼迪沒有實現目標呢?”蘇丹說,“萬一有意外事件降臨呢?上天也並非永遠仁慈。”

克裡斯蒂安回答這個問題的語氣變得冷冰冰的:“您說這話的意思是,如果刺殺肯尼迪的圖謀成功了怎麼辦?我現在就告訴您,這個陰謀絕不會成功。我並不在乎刺客有多麼聰明或者大膽,如果他們膽敢嘗試並且失敗了,而我們追查到您和這件事有聯絡,那麼您就徹底完了。但是事情不必走到這一步。我是個做事理智的人,而且我明白您的處境。我建議,您和我之間建立私人的情報交換關係。我不知道奧蒂克對您有什麼計劃,但是我肯定與我合作更劃算。如果奧蒂克和他的那夥人贏了,您依然能贏,因為他不知道我們之間的合作;如果肯尼迪贏了,您也有我作為您的盟友。我就等於給您上了保險。”

蘇丹點點頭,然後帶領他出席了一場奢華的宴會。用餐時,蘇丹問了克裡無數個關於肯尼迪的問題。最後,他猶猶豫豫,欲言又止,不過還是問到了亞布裡爾的情況。

克裡直直盯著他的眼睛:“亞布裡爾絕無可能逃脫他的命運,如果他的恐怖分子同夥以為扣押了最重要的人質就能交換他的自由,告訴他們乾脆想都別想,肯尼迪絕對不會讓他出去的。”

蘇丹嘆了口氣。“你們的肯尼迪已經變了。”他說,“聽起來他似乎越來越狂暴。”克裡沒有回答。蘇丹接著又慢悠悠地說:“我想你已經說服我了,我認為你我應該結盟。”

克裡斯蒂安·克裡回到美國之後,第一個去見的人就是先知。老人在自己的臥室套房裡接待了他,就坐在電動輪椅上,英式茶點已經擺在他麵前的桌子上,對麵一張舒服的扶手椅正是為克裡斯蒂安準備的。

先知朝著克裡微微擺擺手,示意他坐下。克裡斯倒了茶,端給他,外加一小塊蛋糕和一塊小小的手指三明治,然後也給自己弄了茶和點心。先知呷了一口茶,嘴裡嚼著那小塊蛋糕。兩人坐了很長時間。

先知努力想笑一下,於是微微一動嘴唇,但是僵硬的麵板動得非常勉強。“操蛋的肯尼迪,你幹嗎攪和到這種朋友的爛事裡呢?”他說。

這句話粗魯得就像是出自一個無辜孩童,克裡斯蒂安忍不住微微一笑。他心中又想,這是否就是衰老的表現?大腦腐壞了,結果從來不說髒話的先知對這些詞竟然能信手拈來。他一直等到吃完一塊三明治,喝下幾口熱茶,然後才道:“您是指哪一件?”他說,“我的麻煩太多了。”

“我說的是原子彈爆炸那件事。”先知說,“其他破爛事都不重要,但是他們指控你要對這個國家幾千公民的死亡負責任。他們手裡似乎已經抓住了什麼把柄,但是我不能相信你會這麼愚蠢。沒人性,是的——不管怎麼說,你是搞政治的人。真的是你乾的?”老人並不是在下判斷,隻是出於好奇。

這個世界上還有誰能聽他傾訴?世界上還有誰能夠理解他?“我最為吃驚的是,”克裡說,“他們竟然這麼快就開始對付我。”

“人心本就更親近於邪惡。”先知說,“你感到驚奇是因為行惡事者的心中也多少有幾分單純。他認為事情太可怕了,別人根本不可能發現,結果其他人首先就想到了這一點。惡並不神秘,愛纔是神秘的。”他沉吟片刻,才又開口說話,然後靠到椅子上放鬆一下,眼睛半睜半閉,打個小盹。

“您一定得明白,”克裡斯蒂安說,“任由某件事情發生,比真正做點什麼要容易得多。當時已經危機重重,弗朗西斯·肯尼迪就要被國會彈劾。我隻是一瞬間想到,如果原子彈爆炸的話,一切就都會逆轉。也就是在那時,我告訴彼得·克魯特不要審訊格萊斯和提波特。我有時間做這件事。整件事情就在電光火石之間掠過我的腦子,然後一切就成了定局。”

先知說:“再給我來點熱茶,還要一塊蛋糕。”他把蛋糕放進嘴裡,像傷疤一樣的雙唇邊湧出很多小小的碎末,“是或不是——你是否在炸彈爆炸之前審訊了格萊斯和提波特?你已經從他們嘴裡獲得了資訊,但是卻沒有就此採取行動?”

克裡斯蒂安嘆了一口氣:“他們不過是兩個孩子,用不上五分鐘,兩人就全招了出來,這就是我不讓克魯特參與審訊的原因。但是我不希望炸彈爆炸,隻是一切都來得太快了。”

先知大聲笑起來,即便是對這樣一位老人來說,這樣的笑聲也十分奇怪,因為那是咕嚕著發出的一連串“嘿嘿嘿”的聲音。“你這完全是胡攪蠻纏的混賬話,”先知說,“你還沒告訴克魯特不要審訊他們,就已經決定要讓原子彈爆炸了。這一切並不是倉促之間決定,一切都是你計劃好的。”

克裡斯蒂安·克裡微微有些震驚,先知說的話的確是對的。

“這一切都是為了拯救你的英雄,弗朗西斯·肯尼迪,”先知說,“這個人要麼從不做錯事,要不就一把火燒了全世界。”先知把一盒纖細型哈瓦那雪茄放在桌子上,克裡斯蒂安從中抽出一支,點上。“你還算幸運,”先知說,“那些被殺死的人大部分都一文不名。醉漢,流浪漢,罪犯,這並不是什麼罪大惡極的事,從人類歷史上來看不算是。”

“弗郎西斯默許了我這麼做。”克裡說。聽到這句話,先知摸了摸自己椅子上的一個按鈕,把椅背豎起來,讓他的背挺直,並保持靈敏。

“你的聖人總統嗎?”先知說,“他的偽善正好大大害了他自己,他們肯尼迪家族的人都是這樣,他決不會跟這個行動扯上任何關係的。”

“或許我隻是在給自己找藉口,”克裡斯蒂安說,“他並沒有給出明確的指示。但是我太瞭解弗朗西斯了,我們就像親兄弟。我請他下達命令,好讓醫學審訊小組進行腦掃描試驗,這樣整個原子彈危機立即就可以解除。但弗朗西斯拒絕簽署總統令。當然,他也解釋了原因,公民權利和人道主義什麼的,都是無可厚非的理由。這符合他的個性,但這是在他女兒被殺之前,而不是之後的個性。而這一次就是在出事之後。別忘了,當時他已經下達了轟炸達克城的命令,他也已經放出威脅,如果不釋放其餘全部人質,就要炸平舍哈本伊斯蘭共和國。所以他的個性已經改變了。照著他改變後的樣子,他應該會簽署醫學審訊的總統令。在他拒絕簽字之後,還看了我一眼,我無法描述那種目光,但是似乎是在告訴我,就讓爆炸發生吧。”

現在先知完全活過來了。他尖刻地道:“這一切都沒關係,真正關鍵的是你要想辦法收拾殘局。如果肯尼迪不能再次當選,你就得坐上好幾年的牢。甚至即便肯尼迪獲選,危險也仍然存在。”

“肯尼迪會贏得選舉的,”克裡斯蒂安說,“他當選以後,我就沒什麼問題了。”他停頓了一下,“我瞭解他。”

“你瞭解過去的肯尼迪。”先知說。然後,他好像對這個話題失去了興趣:“我的生日晚宴怎麼辦?我一百歲了,但是沒有一個人在乎。”

克裡斯蒂安大笑:“有我在乎呢。別擔心。選舉之後,你就會在白宮的玫瑰花園裡迎來自己的百歲盛典,規格堪比國王。”

先知開心地笑了,然後俏皮地說:“你的弗朗西斯·肯尼迪纔是國王呢。你自己也知道,如果他連任,再帶上他那幫國會議員候選人,事實上他就會成為一個獨裁者,對吧?”

“這不太可能,”克裡斯蒂安·克裡道,“這個國家從來沒有過獨裁者。我們隻有安保人員,我覺得有時候安保人員簡直太多了一些。”

“哼,”先知說,“這仍然是個年輕的國家。我們還有時間,而惡魔總是以各種魅惑的姿態現身。”

他們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克裡斯蒂安起身離開。他們告別時通常都要碰碰對方的手,先知太虛弱了,已經經受不住真正意義上的握手了。

“要小心。”先知說,“當一個人走向絕對的權力時,他通常要去除身邊最親近的人,那些瞭解他秘密的人。”

第二十二章

一名聯邦法官判決亨利·提波特和亞當·格萊斯無罪。

政府一方沒有就逮捕不合法而提出辯駁,也沒有就論證不足而提出異議,因為格萊斯和提波特的辯護律師團已經把所有的法律空子都鑽透了。

美國人民憤怒了。他們指責肯尼迪政府,詛咒司法係統。暴民們聚集在各大城市的街道上,要求將格萊斯和提波特判處死刑,人們自發組織了民間團體,要伸張正義。

格萊斯和提波特逃到南美洲的藏身處,在一家由他們的有錢父母贊助的避難所中銷聲匿跡。

距離總統大選還差兩個月,民意調查顯示,弗朗西斯·肯尼迪的領先票數還不足以支援他將他的國會議員候選人帶進自己的政府。

問題還有很多,有關尤金·戴茲情人的醜聞;人們對總檢察長克裡斯蒂安·克裡糾纏不休的指控,說他故意任由原子彈爆炸發生;卡努和克裡動用軍事顧問辦公室的資金來為特勤局增加人手,等等。

而且,弗朗西斯·肯尼迪可能也做得太過分了。美國還沒有準備好實施他所標榜的社會主義,還沒有準備好摒棄國家的結構製度。美國人民想要的不是平等,而是富裕。幾乎所有的州都有高達幾百萬美元的彩票大獎,購買彩票的人比在全國選舉中投票的人更多。

仍在任上的參眾議員的權力幾乎還是一手遮天。他們的工作人員都由政府支付工資;他們都有各種利益集團捐獻的大筆資金,他們就用這些錢在電視上投放大製作廣告片;隻要掌握著政府部門,他們就能在特別政治電視節目和報紙上亮相,增加他們的名字辨識度。

勞倫斯·薩勒坦組織了一場徹頭徹尾的反對肯尼迪活動,他像文藝復興時期的毒師一樣一絲不苟地工作,進展異常順利。現在,他已經成為蘇格拉底俱樂部的領導。

肯尼迪總統仔細研究了幕僚的報告,報告中預計,他親手挑選的那些國會議員候選人可能無法當選。想到自己可能再次成為一名毫無實權的領袖,他的身體首先作出了反應。他病倒了。不僅如此,他還生出了一股奇怪的憤怒,憤怒中充滿著令人生厭的惡意。他為自己的這種情緒感到羞愧,便將精力集中到克裡斯蒂安·克裡給他的秘密行動計劃報告上。

他注意到,克裡斯蒂安是將這份報告直接送交給總統本人的,這樣很妥當。這些情報令人恐懼,但是克裡提出的解決方案更加不同尋常。

其中的方案將犧牲一些道德原則,肯尼迪想,然後清醒地意識到這樣做的代價,他潦草地在簡報上簽字同意。

九月三號,克裡斯蒂安·克裡沒有預約就來到了副總統的辦公室。為了以防萬一,他先給海倫·杜·普雷的貼身特工隊長下了特別指令,然後纔出現在杜·普雷的秘書麵前,說他的事情非常緊急。

副總統看到他大吃一驚。他未經預約,甚至未經允許就來拜訪她,這違反了所有相關條例。一時間,他擔心她是否會生氣,但是她的聰明頭腦不會讓她這麼想。她馬上就意識到,克裡斯蒂安不顧違反規定,一定是因為出了特別嚴重的問題。事實上,她感到一陣不安,想到過去幾個月以來發生的一切,還能出什麼更可怕的事呢?

克裡馬上就感受到這種不安的情緒。“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他說,“隻不過是我們遇到了一些與總統相關的安全問題。作為我們安保計劃的一部分,我們也遮蔽了您的辦公室。請您不要接電話,隻和最直屬的工作人員聯絡,我一整天都會和您在一起,我本人。”

杜·普雷馬上就明白了,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麼,她都不可能再接管這個國家,這也是克裡在她辦公室的原因。“如果總統安全出了問題,你為什麼要和我在一起呢?”她問道。沒等到克裡回答,她又說:“我必須和總統討論這個問題,私人討論。”

“他正在紐約參加一個政治午餐會。”克裡說。

“我知道。”她說。

克裡看看手錶:“總統再過半個小時就會給您打電話的。”

電話來了,克裡觀察著海倫·杜·普雷臉上的表情。她似乎並不吃驚,而且隻發問了兩次。好,克裡想,她一切正常,就不用擔心她這裡出問題了。接下來,她做了令克裡斯蒂安肅然起敬的事情,他覺得這完全不是她的個性——副總統一般都比較膽小。她問肯尼迪是否可以和總統的幕僚長尤金·戴茲說話,當戴茲接電話的時候,她簡單地詢問了一下他們下一週的工作安排,然後就掛上了電話。她其實是在查驗一下,電話裡的聲音是否屬於肯尼迪本人,雖然她認得肯尼迪的聲音。她問的問題隻有戴茲才能提供準確資訊,她就是在確認電話那頭沒有任何聲音扮演的把戲。

她對克裡說話時冷冰冰的,看來她感覺到有些事情不對頭了,克裡想。她說:“總統已經通知我,你會徵用我的辦公室為指揮中心,而我要服從你的指揮。我覺得事情很不同尋常,或許你應該給我一個解釋。”

“我對這一切都十分抱歉,”克裡說,“如果允許我喝杯咖啡,我會向您簡要介紹一下整體狀況,您會和總統瞭解得一樣多。”這個回答倒是真的,但是又十分狡猾——她不可能知道得和克裡一樣多。

海倫·杜·普雷仔細地審視著他。她並不信任他,克裡知道。但是女人不懂得權力,她們不懂得暴力有著立竿見影的效果。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努力說服她相信自己的誠懇。大概一個小時以後,他似乎贏得了她的信任。她漂亮又聰明,克裡斯蒂安想,真可惜她這輩子也不可能成為美國總統了。

這是一個明晃晃的夏日,弗朗西斯·肯尼迪總統將要在紐約市喜來登酒店會議中心舉行的一場政治午餐會中發表演講,隨後是凱旋車隊沿第五大道遊行。然後他還要在靠近原子彈爆炸的地區發表一次演講。這些安排三個月前就已經做好了,而且已經廣而告之。這是克裡斯蒂安·克裡最不喜歡的情形,因為總統在人群中過於暴露。總有一些不正常的人,在克裡眼裡甚至連警察都是危險因素,因為他們手裡有武器;而且由於城市失控的犯罪率,警察都已經士氣低落了。

克裡採取了精心設計的安保措施,隻有他在特勤局直接領導的行動小組才知道其中的精妙細節,總統偶爾幾次公開露麵中的保鏢人選也隻有他們知道。

特別先頭行動組已經提前出發了。這些小組要巡邏,並且一天二十四小時搜查那些將要參觀的地區。參觀之前兩天,他就已經另派出一千名特工,準備混入到歡迎總統的人群中。這些人排列在凱旋車隊的兩邊和前方,表麵看也是歡迎的市民,實際上卻組成了馬其諾防線一般的人牆。還有五百名特工則佔據了沿途房頂的製高點,不間斷地觀察那些能夠俯瞰車隊的房間窗戶。除此之外,總統自己也有特別貼身護衛,數量為一百名。當然,還有喬裝打扮過的特勤局人員混入了電視台和報紙,他們要麼扛著報社的照相機,要麼就在電台的轉播車裡。

克裡斯蒂安·克裡還藏著其他一些妙招。在肯尼迪政府執政的這近四年當中,曾經發生過五次暗殺未遂案件,殺手們甚至沒有一次能夠靠近總統本人。當然,那些企圖行刺的人都是些瘋子,現在都被關在最森嚴的聯邦監獄中。而且克裡敢肯定,如果他們刑滿釋放,他會隨便找個理由把他們再關進去。這些瘋子們威脅要殺死美國總統的方法五花八門——通過郵件、電話、密謀,甚至在街上大喊大叫——不可能把他們個個關進監獄,但是克裡斯蒂安·克裡已經讓他們的日子都很不好過,他們忙著保命還來不及,根本沒有工夫考慮刺殺大計。他對這些人實施了各種監控,郵件、電話、個人監控和計算機監控等等。哪怕他們在人行道上吐口痰,都會惹上麻煩。

所有這些防備措施,所有這些安排,都在九月三日這天佈置到位。弗朗西斯·埃克薩威爾·肯尼迪總統即將在紐約市喜來登酒店會議中心的政治午餐會上發表演講,數百名特工人員將分散在聽眾當中,等到克裡進入會議中心之後,整座大樓將被封鎖。

同樣是九月三日這天,安妮到第五大道採購。她在美國住了三週了,已經將一切安排到位。她打了該打的電話,會見了兩個刺殺小組,小組成員們最後是偽裝成工作人員,混在伯特·奧蒂克的油罐車中進入紐約的。他們都搬進了預先準備好的兩處公寓,公寓裡儲存了足夠的武器。這些武器都是通過一個地下運輸隊輸送的,運輸隊對他們的核心計劃一無所知。

安妮不可能知道克裡斯蒂安·克裡的聯邦調查局監聽了她的每一通電話,監視了她每一步行動。刺殺小組在公共電話亭中打給她的所有電話都被截獲,並且交由克裡斯蒂安·克裡審閱。

而她已經下定決心,將這次計劃變成自殺性行動,這一點她沒有跟任何人透露。

安妮自己也覺得很奇怪,離自己的人生終點隻有四個小時了,她竟然還能到街上去購物。

薩爾·特洛伊卡和伊麗莎白·斯通在辦公室裡忙個不停,經他們把零散的資訊拚湊起來,形成的證據顯示,克裡斯蒂安·克裡本來可以提前阻止原子彈爆炸。

伊麗莎白·斯通的連排別墅離辦公室隻有十分鐘車程,因此,兩人便利用午飯的時間回去,在床上消磨一兩個小時。

一上床,他們就會忘掉所有壓力。一個小時以後,伊麗莎白到衛生間沖個澡,薩爾則溜達到起居室,衣服也不穿就開啟了電視。看著螢幕上的新聞,他吃驚得都忘了坐下。他又看了一會兒,才跑到衛生間,將伊麗莎白從蓮蓬頭下拽出來。她略有些被他的粗魯嚇到,因為他把她光溜溜地拽出來,渾身還滴著水就到了起居室。

看著電視,她開始抽泣。薩爾將她攬到懷裡。“事情可以這麼看,”他說,“我們的麻煩結束了。”

九月三日在紐約的這場競選演說,是弗朗西斯·肯尼迪競選連任活動中最重要的一站之一。按照計劃,這次演說會對全國人民產生巨大的心理影響。

第一步,在第五十八街喜來登會議中心召開午餐會。總統將在那裡會見城裡最重要、最有影響力的人士。午餐會還將籌集額外部分的資金,用於被原子彈爆炸炸平的紐約中部地區的重建計劃。一位建築師分文不取,為遭破壞地區設計了一座恢宏的紀念館,周圍的地區則建成小公園,裡麵還有一片小小的湖水。市政府將買下那片土地然後捐獻出來。

午餐會之後,肯尼迪一行人將引導一場競選遊行,從第一百二十五街開始,沿著第七和第五大道走到時代廣場,將第一尊大理石花環放在時代廣場遺留的亂石堆上。

作為午餐會的贊助商之一,路易斯·英弛和肯尼迪總統一起在演講區就座,他還打算陪同總統一起走到等候的轎車那裡,這樣就可以在報紙和電視新聞中露臉。但讓他驚奇的是,特工人員竟然將肯尼迪圍在一個小圈子裡,把他隔離在了圈外。總統由保鏢護送,經由演講台的後門出去了。

外麵的街上人山人海。特工們已經進行了清場,在總統專車周圍留出了半徑至少一百英尺左右的保護圈。圈子裡麵有足夠的特勤人員形成堅實的方陣保護總統。圈子外麵,有警察維持人群秩序。保護圈的邊緣地區則是攝影攝像記者,他們一看到特勤局的前鋒保鏢從酒店裡出來,就蜂擁上前。然後,不知為什麼,他們又等了十五分鐘。

總統終於從酒店門口出來了,在攝像機的包圍下,他快速走向專車。就在此刻,大道突然上演了一出精心編排的血腥芭蕾。

六個人衝破了警察的警戒線,一路還推倒了幾名警察,向總統的裝甲專車跑來。一秒鐘以後,另外一組六人又衝破了馬路對麵的警戒線,用機關槍放倒了專車周圍的五十名特工。

緊接著,八輛轎車衝進清場後的開闊地。裝備齊全、身著防彈衣的特工人員就像一個個大號氣球一樣,舉著手槍和機槍衝出來,抓住了落在後麵的襲擊者。他們槍法精準,乾脆利落,不到半分鐘,十二名刺客已經全部橫屍當場,他們的槍也都啞了。總統專車軋著路沿石飛馳而去,其他特工的車子緊隨其後。

就在這時,安妮,拚著一腔狠勁,手裡拿著兩個布魯明戴爾百貨店的購物袋衝上了總統專車行駛的道路。購物袋裡滿滿都是爆炸凝膠,還有兩個強力炸彈。專車想拐彎避開,但是太遲了,車子徑直撞向她,而安妮也引爆了那兩顆炸彈。總統專車騰空而起,至少離地麵有十英尺高,接著化成一團火球落下來。爆炸的威力將車裡所有人都撕成碎片,當然,安妮也灰飛煙滅,隻剩下幾片色彩鮮艷的購物袋殘片躺在地上。

有個電視攝像師很有頭腦,立即搖動攝像機拍下一個全景畫麵,將所有可見的景象都收入鏡頭。隻見槍聲一響,成百上千的民眾立即撲倒在地,他們一直趴著不動,好像在向苛刻無情的上帝請求寬恕。在這一片臥倒的人群中,有人被刺客小組重武器的流彈擊中,有的被強力炸彈炸傷,鮮血汩汩流淌。很多人受到了震蕩衝擊,恐怖行動結束之後,他們爬起來,懵懵懂懂,跌跌撞撞。電視攝像機記錄下了所有這一切,全國震驚。

在副總統杜·普雷的辦公室,克裡斯蒂安·克裡一下子從椅子上跳起來,喊道:“他媽的到底怎麼一回事!”

海倫·杜·普雷盯著電視螢幕,然後氣憤地對克裡說:“那個假扮總統的可憐蟲是誰?”

“我的一名特工。”克裡斯蒂安·克裡說,“那些人不應該能湊得那麼近的。”

杜·普雷冷冷地看著克裡,接著她變得極為憤怒,克裡從來沒見過她這樣。“你為什麼不取消整個活動?”她嚷道,“為什麼你沒有避免這個悲劇發生呢?市民隻是想親眼看看他們的總統,卻有人死在大街上。你還浪費了自己人的生命。我一定會就你的行動向總統和相應的國會委員會提出質詢,我說到做到。”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什麼。”克裡說,“你知道每天針對總統的威脅有多少嗎?如果我們接受這些威脅,總統就隻能像坐牢一樣困在白宮裡。”

他說話的時候,海倫·杜·普雷就審視著他的臉。“你為什麼這次使用了替身?”她問,“這是一種極端措施,如果形勢真的有那麼嚴峻的話,你為什麼還要讓總統到那裡去?”

“等到你成為總統的時候,你就可以問我這些問題了。”克裡回答得毫不客氣。

“弗朗西斯現在在哪裡?”

克裡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好像不打算回答這個問題似的:“他正在回華盛頓的路上,我們不知道這次的陰謀涉及麵有多麼廣,所以我們想讓他回到這裡來。他現在安然無恙。”

杜·普雷不無譏諷地說:“好吧,現在我總算知道了他是安全的。我估計你已經跟其他幕僚也彙報過了,他們都知道他是安全的。但是美國人民呢,他們什麼時候才知道他是安全的?”

克裡說:“戴茲安排了一切,總統會走上電視,隻要他一進入白宮,就將對全國人民發表講話。”

“這可真是漫長的等待,”副總統說,“你為什麼不能現在就知會媒體,並且告知人民呢?”

“因為我們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麼。”克裡平靜地對她說,“或許讓美國公眾為他們的總統擔心一下也不是什麼壞事。”

此刻,海倫·杜·普雷似乎什麼都明白了。她明白克裡本可以趁早阻止這一切,而不必等事態發展到頂峰。麵對這個人,她心中生出一股極度的厭惡,然後她又想到了有關他本可以製止原子彈爆炸卻沒有行動的指控,現在她相信,那項指控同樣是有道理的。

但是她更感到絕望,因為她意識到,如果沒有弗朗西斯·肯尼迪總統的同意,克裡不可能這樣做。

第二十三章

遇刺事件將肯尼迪推向了民意調查的頂峰。十一月,弗朗西斯·埃克薩威爾·肯尼迪獲選連任美國總統。這是一場壓倒性的勝利,所有他親自挑選的議員候選人也幾乎都順利入主國會。終於,總統掌控了國會參眾兩院。

就職典禮之前這段時間,從十一月到一月,弗朗西斯·肯尼迪都在讓他的班子成員草擬新的法案,以提請充分配合的新國會批準。各方麵都支援他:他得到了報社和電視台的幫助,他們都在編造故事,添油加醋地描述格萊斯和提波特怎樣和亞布裡爾有聯絡,他們怎樣參與了一場大陰謀,企圖刺殺總統。每週的新聞媒體都在頭版大幅報道了這些事件。

當肯尼迪總統將自己改革美國政府的革命性計劃交給幕僚時,他們雖然沒有聲張,卻都感到十分恐懼。大型企業將大受打擊,因為會有強硬的特許機關來監管這些企業。各個公司將接受刑法處罰而不是民法介入。很明顯,它們最終的結果就是受到詐騙操縱和賄賂組織的指控。其實肯尼迪已經草草地記下了幾個名字,他們是英弛、薩勒坦、奧蒂克和格林威爾。

肯尼迪強調,要讓民眾支援他的提議,最明確的辦法就是消除美國社會中的犯罪現象。他計劃對憲法提出修正案,將嚴厲打擊犯罪寫入憲法。不僅要改變證據原則,而且要讓腦掃描測謊術在刑事案件中的強製執行合法化。

但是最讓人瞠目的是,他計劃在阿拉斯加的荒野中建立罪犯服刑基地,專門安置那些犯罪三次以上的積犯,實際上,那就是終身監禁地。

弗朗西斯·肯尼迪對幕僚說:“我要你們仔細研究這些提案,如果你們不能接受它們,我將準備接受你們的辭呈,儘管我個人對此會非常難過。我期待你們三天內給予回復。”

就在這三天裡,奧德布拉德·格雷要求與總統進行一次私人會談,午餐的時候,他們在黃色橢圓辦公室見麵了。

格雷表現得極為正式,刻意迴避了他過去與肯尼迪的私人關係。“總統先生,”他說,“我必須向您申明,我反對您在這個國家控製犯罪的計劃。”

肯尼迪也很嚴肅:“那些計劃都是必需的,而且我們這個新的國會將通過所有必需的法律。”

“我不能同意在阿拉斯加建立那些勞役營地。”格雷說。

“為什麼不行?”肯尼迪問,“隻有慣犯會被送到那裡去。幾百年以前,英國就是通過將罪犯送往澳大利亞,解決了同樣的問題,這樣對英國和澳大利亞都有好處。”

肯尼迪的回答很直接,但是奧德布拉德·格雷並沒有因此就嚇住,他不無失望地說:“您知道那些罪犯中大部分都將是黑人。”

“那就別讓他們犯罪呀,”肯尼迪說,“把他們納入政治體係。”

格雷反唇相譏:“那就讓您的大公司不要使用黑人做那些奴隸一樣的苦工——”

“別扯這些,奧托,”肯尼迪說,“這不是種族問題,過去幾年裡我們一起工作,我已經好多次向你證明我根本不是種族主義者。現在你可以信任我,或者信任蘇格拉底俱樂部。”

“在這個問題上,我們不信任任何人。”奧德布拉德·格雷說道。

“我來讓你認清現實,”肯尼迪幾乎生氣了,“黑人罪犯將從黑人人口中清除出去。這有什麼不對嗎?黑人是最主要的受害者,為什麼這些受害者要保護傷害他們的人呢?奧托,我坦率地說吧,我國的白人都非常害怕黑人犯罪群體,且不說他們這樣的想法是對還是錯。如果我們能令大部分黑人都融入到中產階級中,又有什麼不對呢?”

“您的提議是要掃除大部分年輕一代的黑人,”格雷說,“這可是底線,我不同意。”他沉吟片刻,“就算我信任您,弗朗西斯,那麼下一任總統呢?他可能會把那些勞役營用來關押持不同政見的活動分子。”

“這並不是我的本意。”肯尼迪說,他笑了笑,“可能我當總統的時間比你想象的要長呢。”

這句話讓格雷打了個冷戰。難道肯尼迪考慮著要修改憲法,從而可以競選第三次連任嗎?格雷的腦海裡敲響了警鐘。

“哪有這麼簡單。”他說。然後他大著膽子加了一句:“您可能會變的。”

就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確實感到肯尼迪變了。突然他們變成了彼此的敵人。

“你要麼跟著我幹,要麼就退出。”肯尼迪說,“你指責我將會掃除整整一代黑人。事實並不是這樣。他們到勞改營中可以接受教育和管教,從而支援社會契約體製。我還要對蘇格拉底俱樂部採取更加極端的措施,他們連進勞改營的選擇都沒有,他們纔是我要剷除乾淨的人。”

格雷明白肯尼迪已經下定決心了,他從來沒見過總統這麼堅決,這麼冷漠。他覺得自己越來越軟弱。然後肯尼迪把一隻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奧托,不要在這個時候離開我,我們會建立一個偉大的美國。”

“就職典禮之後,我再答覆您。”格雷說,“但是,弗朗西斯,這讓我感到很難受,不要背叛我。如果我的同胞不得不到阿拉斯加挨凍受苦,我也想要很多白人跟他們一起挨凍。”

肯尼迪總統在內閣會議室會見了他的幕僚。同時收到特別邀請到會的還有副總統杜·普雷和安納肯醫生。肯尼迪知道自己一定得十分小心——這些都是最瞭解他的人,所以他決不能讓他們猜出他真正的計劃。他對他們說:“安納肯醫生有些話要說,可能會讓你們大吃一驚。”

PET掃描技術已經得到完善,心臟停搏和完全記憶力喪失的危險由百分之十降到了百分之一。安納肯在做這些闡述時,肯尼迪心不在焉地聽著。海倫·杜·普雷義憤填膺,因為法律竟然可以強迫自由公民接受這樣的檢測。聽到她的抗議,肯尼迪淡淡一笑,他已經預料到她會這樣說。當安納肯醫生因此而表現出沮喪的情緒時,他又笑了——載德這麼博學,臉皮不應該這麼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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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格雷、威克斯和戴茲都表示同意副總統的意見時,肯尼迪就不那麼開心了。克裡斯蒂安·克裡沒有表態,正如他所料。

他們都注視著肯尼迪,等待著他說話,他們都想弄明白他的態度。他得說服他們贊同自己的做法。他緩緩地開口了:“我明白這其中所有的困難,”他說,“但是我已經決定要讓這個測試進入法律體係。不是完全進入——因為仍然存在一定程度的危險,儘管危險很小。安納肯醫生已經向我保證,通過進一步的研究,危險概率甚至可以降為零。不過這是一項科學實驗,將會給我們的社會帶來革命性的變化。不必在意那些困難,我們能克服一切的。”

安納肯平靜地說:“國會不會通過這樣一項法律的。”

“我們會想辦法讓他們通過,”肯尼迪闆著臉說,“其他國家也會使用這項技術,其他情報機構也會使用,因此我們非用不可。”他大笑著對安納肯說,“我得削減你的預算了。你的發現會造成太多麻煩,讓所有的律師都失業,但是有了這項測試,無辜的人也絕不會被判有罪了。”

他從容不迫地站起身,走到門口,看向外麵的玫瑰花園。然後他說:“我要讓大家看看我多麼信任這個測試。我們的敵人總是指控我應該對原子彈爆炸負責,他們說我本來應該製止這件事的。尤,我想讓你幫安納肯醫生來安排這件事,我想第一個接受PET掃描測試,立即進行。去安排觀察員,還有法律檔案。”

他對克裡笑笑:“他們會問我,‘你應該以任何形式對原子彈爆炸負責嗎?’我會回答的。”他停了一下,“我會接受測試,我的總檢察長也會接受,對嗎,克裡斯?”

“當然了。”克裡心虛地開了句玩笑,“但是您先請。”

在沃爾特·裡德醫院。專門為肯尼迪總統預留的套房有一間特別會議室,總統本人和他的幕僚威克斯、格雷、戴茲以及杜·普雷都在,還有金茲眾議員和蘭博蒂諾參議員以及一個監控小組,由三名執業內科醫生組成,負責監視這個過程,並且確認腦掃描的結果。現在,眾人都在聽安納肯醫生解釋測試步驟。

安納肯醫生把幻燈片準備好,開啟投影儀,然後開始了他的解說:“你們中有些人也已經知道了,這個測試是一項絕對可靠的測謊檢查,通過計量大腦中某些化學物質的活動水平來評估回答是否真實,這一切是由改良之後的正電子成像術掃描來完成的。試驗步驟最早被證明在有限範圍內可行,當時的試驗是在聖路易斯的華盛頓大學醫學院做的,幻燈片顯示的就是人腦進行工作的過程。”

眾人麵前一張巨幅白色螢幕上,顯示出一張大幻燈片,然後另外一張,又是一張。當病人閱讀、傾聽、說話,甚至隻是在思考一個詞的意思時,大腦中的不同區域就會有鮮艷的色彩亮起。安納肯醫生用放射性物質標記了人體中的血液和葡萄糖。

“從本質上來說,進行PET掃描的時候,”安納肯醫生說,“大腦就是在通過動態的顏色說話。結果顯示的時候,大腦後方的一個點就會亮起來。襯著深藍色的背景,在大腦中間位置,你們能夠看到一個不規則的白點出現,帶著一點小小的粉紅斑,並且滲出一點藍色,這是在說話的時候出現的。在大腦前方,病人思考的時候,也會有類似的小點亮起來。通過這些影象,我們設定了剖析大腦的磁共振成像。現在整個大腦就像是一盞有魔力的燈籠。”

安納肯醫生環顧四周,看看大家是否都能跟得上他的解說,然後繼續道:“你們看到大腦中間那個位置在變化吧,當受試者撒謊的時候,流經大腦的血量就會增加,然後就會形成另外一個影象。”

人們吃驚地看到,在那個白點的中心,呈現出一片不規則的黃色區域,裡麵有個紅色的圓圈。“受試者在撒謊,”安納肯醫生說,“如果我們測試總統的話,那片黃色區域裡的紅色就是我們一定要尋找的部分。”安納肯醫生朝著總統點點頭。“現在我們去檢測室吧。”他說。

在四壁鑲著鉛闆的房間裡,弗朗西斯·肯尼迪躺在又冷又硬的桌子上,身後懸著一個又大又長的金屬圓筒。安納肯醫生將塑料麵具綁在他的前額,直到他的下巴,這使肯尼迪感到有些害怕,不由一陣戰慄。他討厭一切蓋住臉的東西。他的雙臂被綁在身體兩側,然後他感到安納肯醫生將他躺的桌子推入圓筒。圓筒內部比他想象中要更狹窄、更黑,十分沉寂。現在他周身遍佈一圈放射性檢測晶體。

然後肯尼迪聽到安納肯說話的回聲,讓他看著他雙眼前方的白色十字。聲音聽起來有些空。“你要一直盯著那個十字。”醫生重複了一遍。

五層樓下麵的一個房間是醫院的地下室,裝著一個充氣管道,前端是個注射器,包含有放射性氧氣,做過標記的水在裡麵迴旋。

上麵掃描室的命令傳到這裡的時候,那根管子就急速上升,曲曲折折地穿過醫院四壁後麵隱藏的管道,直奔目標而去。

安納肯醫生開啟充氣管,手持注射器,他走到PET掃描器的下邊,朝著肯尼迪喊話。肯尼迪聽到的仍然是空洞的回聲。“現在注射。”然後他感覺到醫生走進黑暗的圓筒中,將針頭紮進自己的胳膊。

透過掃描器盡頭一個四壁都是玻璃的房間,那些幕僚隻能看到肯尼迪的腳底。安納肯醫生再次進入玻璃房,開啟高掛在牆上的電腦,這樣他們大家就可以看到肯尼迪大腦執行的情況。他們仔細地看著,隻見示蹤劑在肯尼迪的血液中遊走,發射出正電子,這是一種反物質粒子,和電子碰撞之後,會使得伽馬射線能量爆發。

他們看到肯尼迪的放射性血液沖入肯尼迪的視覺皮質,從而產生伽瑪粒子流,並立即被放射性探測器的圓環捕捉。肯尼迪一直按照指示盯著那個白色的十字架。

然後,通過深入掃描器內部的麥克風,肯尼迪聽到安納肯向他提問。

“你的全名是什麼?”

“弗朗西斯·埃克薩威爾·肯尼迪。”

“你的職業是什麼?”

“美國總統。”

“你是否曾以任何方式參與了紐約原子彈爆炸事件?”

“不,我沒有。”

“你是否知道任何辦法可以阻止爆炸發生?”

“不,我不知道。”肯尼迪回答。在黑漆漆的圓筒裡,他的話就像拂過臉龐的風一樣,一下子就消失了。

安納肯醫生注視著頭頂上的電腦螢幕。

電腦用一片藍色標示出肯尼迪的大腦,沿著頭骨的曲線,形狀十分雅緻。

幕僚們都惴惴不安地看著螢幕。

但是沒有出現表示說謊的黃色斑點,也沒有紅色圓圈。

“總統說的都是實話。”安納肯醫生說。

克裡斯蒂安·克裡覺得雙腿發軟,他知道自己是不可能通過這項測試的。

第二十四章

“我不明白他是怎麼通過這個測試的。”克裡斯蒂安·克裡說道。

因為年邁體弱,先知的輕視表情僅僅在臉上一掠而過。他說:“看吧,現在我們的文明裡誕生了絕對可靠的科學測試,就為了確定某個人是否撒謊。而第一個接受測試的人就撒了謊,並且安然無恙。‘我們現在能解決清白與罪惡之間最黑暗的謎團!’真是可笑。無論男人女人,時時都在自欺。我一百歲了,仍然不知道我的生活到底是真是假,我真的不知道。”

克裡斯蒂安從先知手裡接過雪茄點上,那一小圈火光讓先知的臉看起來就像是一張博物館的麵具。

“我沒有阻止原子彈爆炸。”克裡斯蒂安說,“我對此負有責任。如果我接受那個PET掃描的話,我知道真相,掃描器也會知道。但是我覺得我比任何人都更瞭解肯尼迪,我總是能讀懂他的內心。他的確是不想讓我審訊格萊斯和提波特,他想讓那個爆炸發生。可是他怎麼就能通過測試呢?”

“如果大腦真的如此簡單,那麼我們的思維也會簡單到無法弄懂它。”先知說,“這是你們安納肯醫生的機智之處,我想這也是你問題的答案。肯尼迪的大腦拒絕承認他的罪惡,因此,掃描器電腦顯示他是無辜的。你我更瞭解真相,因為我相信你說的話。但是即便是在肯尼迪自己的內心深處,他也永遠都會覺得自己是清白的。”

“與肯尼迪不同的是,我將永遠覺得自己有罪。”

“想開點。”先知說,“你不過是害死了一萬人而已,還是兩萬人?你唯一的希望就是拒絕接受測試。”

“我已經向弗朗西斯保證過,”克裡斯蒂安說,“而且媒體也會因為我拒絕接受測試而整死我的。”

“那麼你到底為什麼同意接受測試呢?”先知說。

“我以為弗朗西斯隻不過是虛張聲勢而已,”克裡斯蒂安說,“我以為他會不敢接受測試,然後撤銷決定,因此我才堅持他率先接受測試。”

先知有些不耐煩了,他發動了自己的輪椅馬達。“爬到自由女神像上去吧,”他說,“為你的公民權利和人格尊嚴大聲疾呼,你會全身而退的。沒人想看到這樣可恨的科學試驗成為法律條文。”

“那是當然,”克裡斯蒂安說,“我不得不這麼做了,但弗朗西斯會知道我是有罪的。”

先知說:“克裡斯蒂安,如果測試中問你是不是個壞蛋,你會如何回答,真心實意地說?”

克裡斯蒂安大笑起來,真真正正的大笑:“我會回答說不是,我不是個壞人。那麼我就能通過。這真是可笑。”他充滿感激地摁了摁先知的肩膀,“我不會忘記你的生日晚會的。”

對克裡的話作出最快反應,而且反應最為激烈的是副總統杜·普雷。她說:“如果你拒絕測試,你就得辭職,而且即便辭了職,你的態度也會給總統的任職造成傷害,這一點你明不明白?”

“我一點也不明白,”克裡說,“難道為了保住位子,我就得同意讓安納肯這樣的傢夥折騰我的大腦嗎?要不就是你覺得我真的有罪?”從她的目光中,他已經看到了答案。從來沒見過這麼漂亮的絞刑宣判法官,他想。然後他辯護道:“還有美國憲法呢,我有個人自由,可以拒絕這樣的測試。”

奧托·格雷厲聲道:“說到罪犯的時候,你可沒那麼篤信憲法,你也急著把他們運送到阿拉斯加去。”

克裡道:“天哪,奧托,你不會真相信是我要送他們去的吧,你信嗎?”奧托回答:“我當然不相信,但是你得接受測試才行。”克裡聽了剛剛鬆了一口氣,奧托停頓了一下,又接著道,“要麼就辭職。”

克裡轉向威克斯和戴茲。“你們怎麼看?”他笑著問二人。

威克斯先回答了他的問題:“我毫不懷疑,你是無罪的,所有針對你的指控純粹都是扯淡。但是如果你拒絕接受腦掃描,公眾就會認為你是有罪的,然後你就隻能離開本屆政府了。”

克裡轉向戴茲:“尤金?”

戴茲不肯看他。他欠我一個人情,克裡想。然後戴茲以一種十分審慎的語氣說:“克裡斯蒂安,你一定得接受測試,就算你辭職也對我們大家沒多大用處。我們已經宣佈你將接受測試,因為這是你自己同意的,為什麼現在改變主意了呢?你肯定不必害怕這個測試。”

“我承諾過要對弗朗西斯·肯尼迪忠誠,”克裡說,“現在我思來想去,覺得這樣做實在太冒險了。”

戴茲嘆了口氣:“我當然希望你要是能早點考慮清楚就好了,至於辭職,我覺得這得由總統決定。”

他們都看向弗朗西斯·肯尼迪。他麵如死灰,平時淡藍色的眼睛此刻卻似乎藍得更深,更沉。但是他對克裡說話時的語氣卻溫和得令人吃驚。“克裡斯蒂安,”他說,“看在我們倆多年以來的親密友誼份上,我能不能勸你一句?我冒險參加了測試,因為我覺得這對於我們的國家和總統的職責來說都是十分重要的,同時也因為我根本無罪。你從來沒讓我失望過,克裡斯蒂安,我相信你。”

有那麼一會兒工夫,克裡感覺自己很恨弗朗西斯·肯尼迪。這個人怎麼能這樣掩蓋自己的罪行呢?為什麼這位最好的朋友要將自己硬生生逼上真相的十字架呢?但他隻是鎮靜地說:“我就是不能接受,弗朗西斯。”

肯尼迪嚴肅地說:“那麼就這樣吧。我不想讓你辭職,我也不能讓你受這樣的委屈。我們繼續開會吧。”

戴茲問:“我們要對媒體發個宣告嗎?”

“不,”肯尼迪說,“如果他們問起來,就說總檢察長得了流感,等到康復以後再接受測試,這樣可以為我們爭取一個月的時間。”

“一個月以後呢?”戴茲問。

“到時候再說。”肯尼迪道。

肯尼迪召見中情局局長西奧多·泰佩,在黃色橢圓辦公室進行一次私人會談。他支開了其他所有人,因為他不想有人看著,也不想留下任何記錄。

肯尼迪沒有在禮節上浪費時間,也沒有輕鬆茶點來裝點門麵。他開門見山地對泰佩道:“西奧,我們現在麵臨一個大問題,隻有你和我才能明白,也隻有你和我才能解決。”

“我會儘力而為,總統先生。”泰佩說。肯尼迪在泰佩的雙眼中看到了厲色,他聞到了血腥味。

“我們這裡的一切談話都是最高機密,享有行政特權。”肯尼迪說,“你不要把我說的話傳給任何人,包括我的幕僚也不行。”這時泰佩意識到接下來要說的事情肯定極為敏感,因為肯尼迪過去什麼事都是讓他的幕僚們知道的。

“是亞布裡爾,”肯尼迪說,“我肯定,”——他微微一笑——“我確信,你已經仔細考慮過他的問題了。他將遭到審判,這樣就會把所有對美國的怨恨集聚在一起。他會被判有罪,並判處終身監禁,但是接下來,不知什麼時候又會發生恐怖主義行動,對方還會扣押重要人質,然後其中一項條件就將是釋放亞布裡爾。那時我已經不是總統了,而亞布裡爾就會重獲自由,我們等於是放虎歸山。”

肯尼迪曾在泰佩的臉上捕捉到過懷疑的神色,他懷疑的標誌就是沒有任何標誌,因為泰佩太精於偽裝了。他隻要麵無表情,目光獃滯,雙唇發僵,讓自己的表情一片空白,這樣就不會被看透心思了。

但是泰佩現在卻微微一笑:“您一定已經讀過我的反情報部門主管人提交的內參了吧,您這番話跟他說得一模一樣。”

“所以我們怎麼能阻止這一切呢?”肯尼迪問。這是在自問自答,所以泰佩沒有回應。

肯尼迪決定時機已到:“我向你保證,我能說服亞布裡爾接受大腦測試,他這邊我來搞定。公眾需要知道的是,測試結果證明瞭原子彈爆炸和亞布裡爾有關,由此便可以將這件事闆上釘釘,定性為全球範圍的陰謀。我們也可以洗清克裡斯蒂安,然後抓住那兩個孩子——啟動搜捕程式,至少將他們繩之以法。”

兩人認識以來,肯尼迪第一次看到泰佩用一種狡猾的目光看著自己,那目光中帶著讚美,意味著他將自己看作了同謀。他知道泰佩考慮事情比自己還要長遠。“我們並不真需要亞布裡爾的回答,對嗎?”

“對。”肯尼迪說。

泰佩問:“克裡斯蒂安也參與了這事嗎?”

這個問題讓肯尼迪很難回答,而這還不是最難的部分,他緩緩地說道:“別提克裡斯蒂安了。”

泰佩點點頭。泰佩站在自己這邊,明白自己的意思。泰佩看著肯尼迪,就像僕人看著自己的主人,等待主人給自己佈置任務,而這項任務將把兩個人的命運拴在一起。

“我猜,我不會收到任何書麵指示吧?”泰佩說。

“不會,”肯尼迪說,“我現在就直接給你具體指令。”

“要非常具體,”西奧多·泰佩說,“如果您願意的話,總統先生。”

聽到如此冷靜的回應,肯尼迪微微一笑。“安納肯醫生絕對不會這麼做的。”他說,“一年前,我自己也做夢都想不到我會這麼做的。”

“我明白,總統先生。”泰佩說。

肯尼迪知道此時不能再猶豫了:“亞布裡爾同意接受測試之後,我就把他轉到你們中情局的醫學部。你們的醫學小組來做那個掃描,由他們進行測試。”他能看到泰佩眼中的目光,是一種踟躕懷疑,不是懷疑這是否道德,而是懷疑這是否可行。

“我們現在討論的不是謀殺,”肯尼迪不耐煩地說,“我沒那麼愚蠢,也沒那麼喪心病狂,如果我真想這麼做,我一定會跟克裡斯蒂安說的。”

泰佩還在等待。

肯尼迪知道他必須說出自己的最終決定。“我發誓,我請你做這些事是為了保護我們的國家。不管亞布裡爾坐牢還是獲釋,他都不能再成為一個危險因素。我想要你們的醫學小組將這個測試做到底。根據安納肯醫生的說法,測試協議中也包含了產生副作用的風險,那會造成全部記憶被清除。一個沒有記憶、沒有信仰、沒有理唸的人,也就構不成威脅了。他將過上寧靜的生活。”

肯尼迪熟悉泰佩眼中的目光——那是一個掠食者發現另外一個同樣兇殘的奇怪物種時纔有的目光。

“你能組織一個小組完成這項任務嗎?”肯尼迪問。

“要等我先向他們解釋整個情況。”泰佩說,“我隻招收那些願意為國獻身的人。”

當天深夜,西奧多·泰佩將亞布裡爾押至肯尼迪的居住區。這一次的會談仍然簡短,就事論事而已。沒有茶點,沒有客套。肯尼迪單刀直入,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肯尼迪對亞布裡爾說:“你是否參與了原子彈爆炸一案,對於美國人民來說非常重要。為了消除我們的恐懼,你的名字要和這件事情撇清,這很重要。現在,你確實得為你其他的罪行而遭到審判,而且會被判處終身監禁。但是我保證將會允許你和外麵世界的朋友們聯絡。讓我們設想一下,他們對你夠忠心,製造了一起人質事件,然後要求釋放你,屆時我將接受他們的條件。但是隻有你先證明自己與原子彈爆炸沒有關係,我才能做到這些……我明白你還有些懷疑。”

亞布裡爾聳聳肩:“我看您的條件可真夠大方的。”

肯尼迪聚集起全身力量,繼續做自己該做的。他想起亞布裡爾先對自己的女兒特麗莎施展百般魅力,然後又用一把槍頂住了她的脖子。但是這樣的手段對亞布裡爾本人卻不起作用,他隻能用亞布裡爾自己嚴格的道德來說服他。

“我這樣做是為了消除我們國家思想上的恐懼,”肯尼迪說,“這是我最大的擔憂。其實能看到你在監獄裡待上一輩子,我再高興不過了,所以我能給你提出這樣寬鬆的條件都是因為職責所在。”

“那麼你為什麼要費這麼大勁來說服我呢?”亞布裡爾問。

“僅僅把職責當作走形式,這可不是我的個性。”肯尼迪說,而且看出來亞布裡爾正慢慢開始相信他的話,相信他是一個恪守道德、值得信賴的人。肯尼迪的腦海中又浮現出特麗莎的形象,她是如何相信了亞布裡爾的善良。然後他對亞布裡爾說:“我們覺得是你的人製造了原子彈爆炸事件,你因此而義憤填膺。現在就是一個機會讓你證實自己和你那些同誌們的清白。為什麼不接受呢?你害怕會通不過測試嗎?這種可能也是存在的——我現在也突然想到了這一點,儘管我不是十分相信。”

亞布裡爾直直地看著肯尼迪的眼睛:“我不信有人會原諒我對你的所作所為。”他沉默了,看起來有些疲憊,但是他並沒有上當。隻有美國的腐敗本質,才會讓人用這種手段去達到不道德的政治目的。

亞布裡爾並不知道過去半年來都發生了什麼事,因為他一直被隔離起來,接受各種秘密審訊。肯尼迪又進一步施壓:“接受這項測試是你獲得自由的唯一希望,當然,前提是你能通過測試。”

肯尼迪嘆了口氣:“我不會原諒你,但是我理解你的行動。我明白你覺得為了我們的世界,你做了應該做的,就像我要做我應該做的事一樣。而這些都在我的許可權之內。我們是不同的人,我做不了你的事,而你呢——我無意冒犯——你也做不了我的事,我可以給你自由。”

他看出自己已經說服了亞布裡爾,幾乎感到有些難過。他又繼續勸說,用盡自己的才智、魅力以及表麵看上去的高尚。他向亞布裡爾展示了自己過去的所有形象,那些亞布裡爾以為真實的一麵,那些已經被他徹底拋棄的曾經的自己,隻為了讓亞布裡爾相信他。他看到亞布裡爾臉上露出微笑,笑容中既有同情,又有輕蔑。這時,他知道自己終於成功了。他已經贏得了亞布裡爾的信任。

四天以後,亞布裡爾接受了PET醫學性審訊,然後這個恐怖分子又被押回到聯邦調查局,接受監控。之後他迎來了兩位來訪者,弗朗西斯·肯尼迪和西奧多·泰佩。

亞布裡爾已經不穿約束衣了,也沒戴手銬之類的東西。

接下來一個小時內,三個人一起平靜地喝茶,吃了點小三明治。肯尼迪仔細審視著亞布裡爾。這個人的臉似乎已經變了,這是一張敏感的臉,雙眼略顯陰鬱,但是心平氣和。他幾乎沒說什麼話,隻是在審視著肯尼迪和泰佩,好像要解開什麼謎團一般。

他似乎很知足,似乎知道自己是誰,他渾身上下都散發著純潔的氣息,是從靈魂裡透出的純潔,肯尼迪簡直不忍心看著他,所以就告辭離開。

如何處置克裡斯蒂安·克裡的問題讓弗朗西斯·肯尼迪更加難受。他請克裡到黃色辦公室進行一次私人會談,這倒是完全出乎克裡斯蒂安的意料之外。

但是弗朗西斯·肯尼迪平靜地開始了會談:“克裡斯蒂安,在我的家人之外,我和你的關係是最近的。我覺得我們比其他任何人都更瞭解彼此。所以,你應該明白,我不得不請你在我就職之後提出辭職,就在某個我可以接受的時候。”

克裡看著這張英俊的臉,還有那溫和的笑容,他簡直不能相信總統就這樣開了他,連個解釋也沒有。他平靜地道:“我知道我在某些地方走了幾個不恰當的捷徑,但是我做這一切的最終目的都是要保護你不受傷害。”

“你任由原子彈爆炸了,你本來可以阻止的。”

克裡斯蒂安非常冷靜地思考著眼前的情況。他再也感受不到原來對肯尼迪的那份情誼了,他再也不相信自己的人性,不相信自己做的事是正確的。突然,他意識到自己無法承受這個負擔,弗朗西斯·肯尼迪必須和他一起對發生的一切承擔責任,哪怕是私底下的分擔。

克裡直直地盯著對麵那雙他無比熟悉的淡藍色眼眸,希望從中能發現一點點慈悲。

“弗朗西斯,我做的都是你希望我做的事情。我們倆都知道那是挽救你的唯一辦法——我知道你不能作那個決定。那樣會毀了你,你那時如此不堪一擊。弗朗西斯,弗朗西斯,不要譴責我,不要判斷我的對錯。他們要把你從總統位子上一腳踢開,而這是你無法承受的。你當時近乎絕望,而我是唯一明白這一點的人。他們要讓你的女兒白死一場,他們要讓亞布裡爾逍遙法外,他們要讓美國遭到恥笑。”克裡停了一下,很吃驚地發現弗朗西斯·肯尼迪就那麼看著他,完全無動於衷。

肯尼迪說:“所以你以為我在尋求報復。”

“不是報復亞布裡爾。”克裡說,“或許是報復命運。”

“你可以一直待到就職典禮之後,”肯尼迪說,“這是你應得的。但你是一個危險目標,你成了眾矢之的。我得讓你消失,才能收拾殘局。”

他沉吟片刻:“你覺得你做了我想讓你做的事,你錯了,克裡斯。你覺得我採取的行動都是出於報復,你想錯了。”

克裡斯蒂安·克裡模模糊糊感覺到正在遠離自己的世界,一種難以名狀的痛苦。他說:“弗朗西斯,我瞭解你,我理解你。我們一直都像兄弟一樣,我經常感覺,我們兩個就是兄弟。為了救你,我做了兄弟該做的事情,我作出了決定,我承擔了罪行,我可以讓整個世界來譴責我,而不是你。”

他頓了頓:“你需要我,弗朗西斯。現在你採取的行動中更需要我,讓我留下吧。”

弗朗西斯·肯尼迪嘆了口氣。然後他說道:“我毫不懷疑你的忠誠,克裡斯蒂安。但是就職典禮之後你必須離職。這個問題到此為止,不再討論。”

“我做這些是為了救你。”克裡斯蒂安說。

“你確實救了我。”肯尼迪說。

克裡斯蒂安想起了四年前,十二月初的那一天,美國當選總統弗朗西斯·肯尼迪在佛蒙特的修道院外麵等著他。肯尼迪已經消失了一週,報紙和他的政壇對手們作出了種種猜測——他正在接受心理治療,他已經崩潰了,或者他還有個秘密情人,等等。但是隻有兩個人——修道院院長和克裡斯蒂安·克裡——知道真相:弗朗西斯·肯尼迪其實正沉浸在對剛剛去世的妻子的深切哀悼之中。

那是他當選總統一週之後,克裡斯蒂安開車載著肯尼迪到了佛蒙特州懷特河交匯口之外的天主教修道院。院長迎接了他們,他是唯一知道肯尼迪身份的人。

院中的修士們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不接觸媒體,甚至也不和修道院所在的小鎮接觸。這些修士隻和上帝交流,此外就是和他們種植生活必需作物的那片土地交流。他們都發過誓,終日沉默不語,隻有在祈禱的時候才說話,要麼就是因為疾病,或者院中某些意外事故造成的疼痛才尖叫兩聲。

唯獨院長有一台電視,並且能看到報紙。電視新聞節目總是讓他感到好笑,他特別喜歡的是深夜節目主持人的一些觀點,還經常略帶諷刺地想象著自己也是代表上帝的某個主持人。他以這樣的想法來提醒自己,一定要保持謙卑。

車停了下來,院長正在修道院大門那裡等著,身側各站著一名修士,都穿著粗糙破舊的棕色長袍,腳踏草鞋。克裡斯蒂安從後備廂中取出肯尼迪的包,注視著院長和當選總統握手。院長看起來不像是神職人員,倒像一位管家。他愉快地咧嘴笑著歡迎他們。當克裡斯蒂安向他介紹自己時,他打趣地問:“你為什麼不也留下來?一週沉默不語不會有什麼害處。我曾經在電視上見過你,你一定已經厭倦講話了。”

克裡斯蒂安笑笑表示感謝,但是沒有回答。弗朗西斯·肯尼迪和院長握手的時候,克裡一直看著肯尼迪,他那張英俊的臉沉著鎮靜,握手的動作也沒有過多的感**彩——肯尼迪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他的目光中心事重重,就好像是被迫要去醫院做場小手術。

“希望這事我們可以保密,”克裡斯蒂安說,“人們不喜歡這種宗教靜修,他們可能會覺得你不正常了。”

弗朗西斯·肯尼迪的臉硬擠出一絲微笑,是有節製卻又自然而然的禮貌。“他們不會發現的,”他說,“我知道你會做好隱蔽措施,一週以後來接我,這段時間應該夠了。”

不知道靜修的這幾天會發生什麼,克裡斯蒂安有些擔心,幾乎要流下淚來。他抓住弗朗西斯的雙肩:“你想要我留下來陪你嗎?”肯尼迪搖搖頭,穿過大門,進入修道院。那天克裡斯蒂安覺得他看起來還不錯。

聖誕節第二天,天氣晴朗,陽光燦爛,冷空氣將整個世界都洗刷得乾乾淨淨,就好像被放進一個玻璃盒子中一樣,天空如明鏡,大地就像棕色的不鏽鋼。克裡斯蒂安開車來到修道院大門口,看到弗朗西斯·肯尼迪正在等著他,一個人,也沒有任何行李。他雙手伸向頭頂,瘦高的身體向上緊繃著,似乎因為重獲自由而喜悅萬分。

克裡斯蒂安下車跟肯尼迪打了個招呼,肯尼迪一下子擁抱住他,高興得大喊一聲,表示歡迎。在修道院的靜修似乎讓他重新煥發了活力,他朝克裡斯蒂安微微一笑,是他那種少見的燦爛微笑,足以顛倒眾生。這微笑曾經讓世人相信幸福是可以贏來的,相信人性本善,相信世界將向著越來越好的方向不斷前進。這樣一個微笑可以讓你愛上他,僅僅因為他看了你一眼,你就會很開心。弗朗西斯會好起來的。他會和以前一樣剛強,他會成為世界的希望,會成為國家和人民的堅強守護者。現在他們將並肩作戰,成就偉大功績。

肯尼迪依然笑容燦爛地挽住克裡斯蒂安的胳膊,看著他的眼睛:“上帝沒有幫我。”他話語簡短,卻帶有一種調侃,就好像這句話其實並沒有什麼意思,就好像他在陳述什麼細枝末節的訊息一樣。

在這樣一個寒氣逼人的冬日上午,克裡斯蒂安發現肯尼迪心中仍然有什麼東西破碎了,他已經跟以前不一樣了,他思想裡有什麼東西被連根拔除。他差不多還是原先那個人,但是現在他頭腦中有一種錯誤的東西在一點點膨脹,那是以前從未有過的。他還看出來,肯尼迪本人並沒有意識到這種變化,其他人也不會知道。而他,克裡斯蒂安之所以能夠明白,就因為他是此刻此地的唯一一人,唯有他看到肯尼迪燦爛的微笑,聽到肯尼迪的玩笑話:“上帝沒有幫我。”

克裡斯蒂安說:“還能怎樣?您隻給了上帝七天時間。”

肯尼迪大笑:“而且他還很忙。”

兩人一起上了車。那一天他們過得很不錯,肯尼迪從來沒有這麼談笑風生、興緻高昂過。他一肚子計劃,急切地要將自己的行政部門聚集起來,在未來的四年裡幹出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情。他似乎已經向自己的不幸命運妥協,重新積聚了能量。克裡斯蒂安甚至都要相信……

克裡斯蒂安·克裡開始為離開政府做準備。當初為了保護總統,他採取的不少行動都是繞開法律的,因此現在首要的步驟是要抹掉這方麵的一切痕跡,他得消除所有針對蘇格拉底俱樂部的非法計算機監控記錄。

克裡坐在總檢察長辦公室巨大的辦公桌前,用自己的個人電腦消除了可能落下罪證的檔案。最後,他調出了大衛·賈特尼的材料。他沒看錯這個傢夥,克裡想,他就是撲克牌中的王。他那黑黝黝的英俊麵容顯示出他的思維有些不太正常。賈特尼的眼睛非常明亮,經常閃動著火花,看得出他自己的神經係統也經常發生糾結矛盾。最新的訊息顯示他正在來華盛頓的路上。

這個傢夥可能是個麻煩。然後他想起了先知的預言,當某人掌握了絕對的權力之後,他通常要剷除那些和自己最親近的人,也就是那些知道自己最多秘密的人。他曾經因為弗朗西斯的高尚品德而愛他,這已經是他知道那些可怕的秘密很久之前的事了。他琢磨了這事很長時間,然後他想,聽天由命吧。不管發生什麼,他,克裡斯蒂安·克裡,都沒有什麼好指責的。

他按下刪除鍵,大衛·賈特尼就從所有的政府文件中消失不見了,一點痕跡也沒留下。

第二十五章

還有兩周就是弗朗西斯·肯尼迪總統的就職典禮了,大衛·賈特尼開始變得坐立不安。他想要逃離加利福尼亞那永不黯淡的陽光,那無處不在的友好話語,那融融月光下溫暖的海灘。他覺得自己似乎快要在整個社會宛如棕色糖漿一樣甜膩的氛圍中淹死了,但他並不想回到猶他州老家,終日旁觀他父母的幸福生活。

艾琳已經搬來和他住在一起,她希望這樣可以省下租房子的錢,然後就能去印度和一位宗教大師學習。她的一幫朋友把各自的積蓄拿出來,包租了一架飛機,她也想加入他們,並且帶上自己的兒子坎貝爾。

當她把計劃告訴大衛的時候,他大吃一驚。她並沒有問他自己是否可以搬到他的住處,而隻是理所當然地通知他,自己有權這麼做,而這項權力的基礎在於他們現在每週約會三次,看電影然後做愛。她就是告訴他自己的做法,就好像他是個哥們,是她的那些加州朋友圈中的一員——他們經常搬到彼此家裡,住上一個星期甚至更長時間。她搬過來,並不是為了日後結婚進行提前試婚準備,而隻是有共同信仰的同伴間很隨意的做法而已。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硬生生給大衛帶來了不少負擔,因為一個女人和孩子成為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他的生活將一片混亂。

而最讓大衛震驚的是艾琳準備帶著他幼小的兒子一起去印度。艾琳是那種絕對自信的女人,覺得自己到什麼樣的地方都能打拚出一片天地,她還相信命運之神不會虧待自己。大衛完全想象得出,那個小小的孩子和數千個病怏怏的貧民一起睡在加爾各答大街上的情景。曾經有一次在氣頭上,他對她說過,他實在不能理解竟然有宗教吸引的是幾億個生活在世界上最為貧困破敗地區的人,而且還有別的人來信仰這種宗教。她的回答是,現實的生活並不重要,來生的一切纔是對人的回報。

賈特尼迷惑於艾琳和她對待兒子的方式。她經常帶著小坎貝爾去參加那些政治集會,因為她不可能總是讓她媽媽幫著看一會兒孩子,而且她自尊心很強,也不願意經常求媽媽幫忙。有的時候,小坎貝爾去的那個特殊幼兒園因為某種原因需要關門,她甚至還會帶著他去工作。

她是個盡心儘力的母親,這一點毋庸置疑。但是對大衛來說,她對母親這個角色的態度令人不解。她沒有通常人們對保護孩子產生的顧慮,也不擔心某些心理影響可能對孩子有害。她對待孩子,就像別人對待心愛的寵物,小貓小狗之類的。她似乎並不在意孩子的想法和感受,而是堅決地相信,雖然已經是一個孩子的母親,但是她的個人生活並不會因此而受到任何約束,她不想把母親的職責當成一種束縛,她仍然享有充分的自由。大衛覺得她多少有點瘋狂。

但她是個漂亮女人,尤其當她專註於性愛時,就變得激情四射。大衛很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日子。她對日常生活的種種細節都應付自如,也沒惹過什麼麻煩,所以他就由著她搬進來了。

他完全沒有預見到由此造成的兩個後果:他那方麵不行了;他喜歡上了坎貝爾。

為了準備讓他們搬進來,他買了一個大箱子,把自己的手槍、擦槍用具和彈藥什麼的都裝了進去,他可不想一個五歲的孩子意外地拿到一支槍。到目前為止,由於各種機緣,大衛·賈特尼擁有的槍支已經足以裝備一個超級大盜了:兩支來福步槍,一挺手提輕機槍,還有一係列手槍。其中有一把非常小,點22口徑,他總是把這支槍套上皮套,放在外套口袋裡,感覺就像一隻手套。晚上他就把這支槍放在床下。艾琳和坎貝爾要搬來的時候,他把這支點22和其他的槍支都鎖在箱子裡,並加上一把質量很好的掛鎖。即便小傢夥發現箱子開了,他也不會給槍上子彈。艾琳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倒不是因為他不信任她,而是因為她有點怪異,而怪異的性格和槍支可是格格不入的。

他們搬來的那天,賈特尼給坎貝爾買了幾個玩具,這樣他就不會感到太陌生。第一個晚上,當艾琳收拾好準備上床時,她在沙發上放了幾個枕頭和一條毯子給小男孩用,然後在浴室裡給他脫掉衣服,換上睡衣。賈特尼發現小男孩在看著他,目光中有一絲長期隱藏的謹慎,一絲恐懼,還有淡淡的一絲習慣性的疑惑。一剎那間,賈特尼感覺這目光似乎是自己曾經擁有的。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他就知道父母把他攆走的目的就是為了在他們自己的房間裡做愛。

他對艾琳道:“這樣,我睡沙發吧,孩子可以跟你睡在床上。”

“這也太傻了,”艾琳說,“他不在乎的,是吧,坎貝爾?”

男孩搖搖頭,他很少說話。

艾琳自豪地說:“他是個勇敢的小夥子,是不是,坎貝爾?”

此刻,大衛·賈特尼突然對她產生一陣純粹的厭惡。他強壓住這種感覺,說:“我還得寫點東西,今晚得熬夜。我想開始這幾個晚上他應該和你一起睡。”

“如果你得工作,那好吧。”艾琳開朗地說。

她朝坎貝爾招招手,小男孩就跳下沙發,跑到她懷裡。他把頭埋進她的胸口,她對他說:“不想跟你的賈叔叔說晚安嗎?”接著她對大衛燦爛一笑,那笑容令她魅力十足。他明白,這是她的一個小玩笑,一個誠實的玩笑。她用這種方式告訴他,這就是她和別的情人同居時,向兒子介紹並稱呼他們的方式,那都是她生活中一些小心翼翼、充滿恐懼的時刻。同時,她也是在向他表達感激之情,因為他這麼體貼周到,使她對世界的信仰得以維繫。

孩子一直把頭埋在媽媽的胸口,因此大衛輕輕地拍拍他,說:“晚安,坎貝爾。”孩子擡起頭來,盯著大衛的眼睛。那是一種孩子專有的、充滿疑問的目光,是看到完全不屬於他們世界的某種東西時纔有的眼神。

大衛被那種目光打擊了,就好像他會給孩子帶來危險一樣。他發現那個孩子有一張這個年齡少見的優雅麵容:寬寬的前額,亮晶晶的灰色眼睛,堅定得有些嚴肅的嘴巴。

坎貝爾對賈特尼笑笑,這一笑產生了神奇的效果,他的整張臉都被信任照亮了。他伸出一隻手,摸了摸大衛的臉,然後艾琳就帶著他走進了臥室。

幾分鐘之後,她又出來,親了大衛一下。“謝謝你這麼體貼周到。”她說,“我回臥室之前,咱倆還可以迅速地幹一次。”說這話的時候,她並沒有任何引誘的動作,這隻是一個友好的心意而已。

大衛想到臥室大門後麵,小男孩正在等待媽媽回去。“不用了。”他說。

“好吧。”她高高興興地說,回到臥室。

接下來幾周,艾琳忙得要命。她又找了一份工作,夜班的時間很長,但是報酬很少,就是在總統的連任競選中幫忙——她是弗朗西斯·肯尼迪的狂熱粉絲。她會討論肯尼迪擁護的社會改革計劃、他與美國富裕人群的鬥爭、他改革司法體製的努力等等。大衛覺得她其實就是愛上了肯尼迪英俊的外表和迷人的嗓音,她去競選總部幫忙,更多是出於對總統本人的迷戀,而不是她的政治態度。

他們搬來已經三天了,他路過位於聖莫尼卡的競選總部,就順便去看看她。他發現她正在計算機前工作,而坎貝爾就在她腳下。男孩躺在一個睡袋裡,卻完全醒著,大衛能看到他的兩隻眼睛都睜著。

“我帶他回家,安頓他睡覺吧。”大衛說。

“他沒事,”艾琳說,“我不想占你的便宜。”

大衛把坎貝爾從睡袋裡拉出來,孩子衣服都穿著,就是沒有穿鞋。他拉住孩子的手,感受到他溫暖而柔軟的麵板,那一刻,他覺得很幸福。

“我先帶他去吃個比薩和冰激淩,可以嗎?”大衛問艾琳。

她正在計算機前忙著。“別慣壞了他。”她說,“你出門的時候,他會從冰箱裡拿健康酸奶喝。”她抽空擡頭對他笑了笑,然後親了坎貝爾一下。

“要我等你回家再睡嗎?”他問。

“等我做什麼?”她迅速回答,然後又說,“我很晚才能回去。”他牽著小男孩的手出了門。他開車上了蒙大拿大道,在一家有現烤比薩的義大利小餐廳門口停下。他看著坎貝爾吃,小男孩每拿一片,玩爛的部分都比吃掉的部分還多。但是他吃得很帶勁,這就讓大衛很滿足了。

到了公寓,大衛照顧坎貝爾上床睡覺,讓他自己洗漱,自己換睡衣。然後大衛把被褥鋪在沙發上,開啟電視,調低音量,看了起來。

電視新聞節目中有很多政治對話和訪談類內容。弗朗西斯·肯尼迪彷彿是從所有的有線節目中脫穎而出,大衛不得不承認這個人在電視上的魅力確實難以抵擋,他也夢想成為像肯尼迪一樣戰無不勝的英雄。你還能看到特工保鏢們個個把臉闆得像石頭,在背景畫麵上晃來晃去。肯尼迪多麼安全,多麼富裕,多麼招人愛呀。大衛經常想象著自己就是弗朗西斯·肯尼迪,那樣的話羅斯瑪麗一定會愛上他的。他還想到豪肯和吉布森·格蘭奇,如果自己是肯尼迪,他們就會一起在白宮吃飯,所有人都要跟他講話,羅斯瑪麗也會像那天一樣興高采烈,跟自己講話,摸摸自己的膝蓋,向自己傾訴內心深處的情感。

他想到艾琳,想到自己對她的感覺,突然意識到自己並非為她著迷,而是對她感到困惑。儘管她對自己很開放,但實際他卻完全無法走進她的內心,他沒辦法真正愛上她。他想到坎貝爾,他的名字是根據作家約瑟夫·坎貝爾的名字起的,這個作家因為創下寫作神話而出名。這個男孩的麵容那麼優雅純真,而他的舉止也是那麼坦誠無邪。

坎貝爾現在叫他賈叔叔,而且總是用小手牽著他的大手,賈特尼沒有拒絕。他喜歡這個小男孩給他的充滿情意的純真觸碰,這是艾琳從來沒有做過的。這兩週中,正是這種延伸到另外一個人身上的愛支撐著他。

他失去了電影廠的工作之後,如果不是豪肯,他的“豪克叔叔”,他真要成為一攤爛泥了。他剛被解僱,就有人給他捎了個信,讓他到豪肯的辦公室去。賈特尼覺得坎貝爾肯定喜歡參觀電影攝製廠,所以就帶上孩子一塊兒去了。

當豪肯跟他打招呼的時候,大衛·賈特尼感到自己心裡滿滿的都是對這個人的喜愛。豪肯真是太熱心了,他馬上讓一個秘書去後勤那裡給小男孩拿來一些冰激淩,還給大衛看了幾件辦公桌上的道具,都是他現在製作的影片中將要用到的。

坎貝爾被這些東西給迷住了,賈特尼甚至感到一絲絲嫉妒,但他接著就明白,這不過是豪肯不想讓他們的會談被孩子打擾的小伎倆而已。趁著坎貝爾興緻勃勃地玩著那些道具,豪肯跟賈特尼握握手,說:“很遺憾你被辭退了,他們削減了審讀劇本的部門,而其他人都比你有資歷。不過我們要保持聯絡,我再給你找點事做。”

“我沒事的。”大衛·賈特尼說。

豪肯仔細打量著他:“你太瘦了,大衛。或許你應該先回老家,四處走走,享受一下猶他州清新的空氣和閑適的摩門生活。這個小孩是你女朋友的孩子嗎?”

“是的,”賈特尼說,“她其實算不上我的女朋友,就隻是個朋友而已。我們一起住,但那是因為她想省下房租,好去印度。”

豪肯皺了皺眉:“如果你贊助每一個想去印度的加州女孩,那麼你會破產的,而且她們似乎個個都有孩子。”

他在辦公桌邊坐下,從抽屜裡拿出一本大大的支票簿,在上麵寫了什麼。他從簿子上撕下一張,遞給賈特尼:“我以前從來沒有機會給你每一年的生日禮物和上學的畢業禮物,現在都算在一起吧。”他對賈特尼微笑著,賈特尼看著支票,吃驚地發現竟然有五千美元。

“唉,幹嗎呀,豪克,我不能要這錢。”他說。他覺得眼中湧上熱淚,那是混雜著感激、屈辱和憤怒的淚水。

“你當然能要這錢。”豪肯道,“聽我說,我想讓你好好地歇歇,玩玩。或許你可以給那個女孩買一張去印度的機票,這樣她得到她想要的,你也可以得到自由,做你想做的事情。”他笑了笑,然後加重了語氣說,“和一個女孩子交朋友的壞處就是,你得麵對做情人的所有麻煩,卻得不到做朋友的任何一點好處。不過她的這個小孩還真可愛。如果我什麼時候真下了決心做一部兒童電影,可能會給他個角色演演。”

賈特尼把支票裝進口袋,他明白了豪肯的話的全部意義:“是的,他長得很漂亮。”

“不隻是漂亮,”豪肯說,“看,他的這張臉很優雅,標準的悲劇臉。你看著他,就想哭。”

賈特尼想他的朋友豪肯可真有眼力。“優雅”就是最準確的詞,不過用來描述坎貝爾的臉有些荒謬。艾琳有著左右一切的力量——就像上帝,她已經為未來的悲劇打下了基礎。

豪肯擁抱了他:“大衛,保持聯絡,我不是客套。振作起來,你還年輕,事情總會好起來的。”他把一件道具給了坎貝爾,是個未來時代的飛機小模型,很漂亮。坎貝爾懷抱著模型問:“賈叔叔,我能要嗎?”賈特尼看到豪肯的臉上露出微笑。

“代我問候羅斯瑪麗。”大衛·賈特尼說。其實從見麵開始,他就一直想說這句話。

豪肯看了他一眼,有些吃驚。“我會的。”他說,“我們已經受邀參加一月份肯尼迪的就職典禮,我、吉布森和羅斯瑪麗都去,到時候我會告訴她的。”

突然,大衛·賈特尼感到自己從一個不停旋轉的世界中被扔了出來。

現在,賈特尼躺在沙發上,等著艾琳回家。晨光熹微,朦朧的朝霞透過窗戶照進起居室,賈特尼想起了羅斯瑪麗·布萊爾,她在床上轉向他,讓自己和他的身體結合在一起。他想起了她的香水味道,還有那種很奇怪的沉重感,可能是因為安眠藥傷害了她身體的肌肉造成的。他想到她清晨穿著慢跑服的樣子,她那理所當然胸有成竹的樣子,想到她怎麼把他攆走的。她提出要給他錢,用來支付加長計程車司機的小費,而他拒絕接受。他回想了一下那個時刻,為什麼自己要侮辱她呢?竟然說她比自己更瞭解需要多少小費,不就是暗示她也曾被人在同樣的場合、用同樣的方式送回家嗎?為什麼要這麼說呢?

他一會兒聽聽坎貝爾的聲音,一會兒聽聽艾琳是否回來,發現自己時睡時醒。他想到遠在猶他州的父母,他知道他們安安穩穩地享受著幸福生活,偽善的天使褲掛在屋外嘩啦作響,他們就在屋裡開心暢快地光著身子,一刻不停歇地偷情,已經把他給忘了。如果給他們打電話,他們纔不得不分開。

大衛·賈特尼想象著將來遇到羅斯瑪麗·布萊爾的情景,怎麼才能告訴她,他愛她呢?他想象著:聽著,他會說,如果你得了癌症,我願意把你身上的癌細胞轉移到我身上來;聽著,他會說,如果天上有隕石砸下來,我一定撲到你身上保護你;聽著,他會說,如果有人要殺你,我就用我的胸膛替你擋匕首,用身體替你擋子彈;聽著,他會說,如果我得到了一滴青春泉水,讓我青春永駐,而你卻要逐漸老去,我就會把那滴水給你,讓你永不衰老。

他或許也明白,他記憶中的羅斯瑪麗·布萊爾頭頂上有一圈權力的光環。因此他暗自向神靈祈禱,自己能不再是芸芸眾生中的平凡一員,他乞求能獲得權力、無盡的財富、美貌,以及所有一切能讓他在人群中顯得卓爾不群的成就,這樣他就不會默默無聞地淹沒在人海之中了。

他把豪肯的支票給艾琳看,希望能震她一下,向她證明有人十分關心他,隨隨便便就把這麼一大筆錢給他作禮物。但是她卻並不震驚,按照她的經驗,朋友們之間經常相互分享財物並不稀奇,她甚至還說,像豪肯這麼財大氣粗的人,就算一下子拿出更多的錢,也是輕而易舉的事。當大衛提出要分給她一半,好讓她的印度之旅立即能夠成行,她卻拒絕了。“我從來隻用自己的錢,我靠工作來謀生。”她說,“如果我拿了你的錢,你就會覺得你佔了上風。而且,你這麼做其實是為了坎貝爾,而不是我。”

聽到她拒絕,而且說出了他對坎貝爾有興趣這番話,大衛目瞪口呆。他隻是想讓他們兩個人都離開而已,他想找回一個人的生活,繼續夢想未來。

然後她問大衛,如果她拿了一半的錢去印度,他會怎麼做,會怎麼用他那一半錢?他注意到她並沒有建議他和她一起去印度,他還注意到她說了“你那一半錢”,因此在她的腦子裡,已經接受了他的饋贈。

然後他犯了個錯誤,告訴了她自己準備如何花銷這兩千五百美元。

“我想看看這個國家,還想看看肯尼迪的就職典禮。”他說,“我想典禮一定很有意思,非同一般。還有,我就開著車,在全國四處轉轉,看看整個美國。我甚至還想看看雪和冰,真正感受一下寒冷的滋味。”

艾琳似乎在想什麼,一時出了神。然後她飛快地大步在房間了走了一圈,就好像在清點自己的財產。“這個想法很棒,”她說,“我也想看看肯尼迪,我想親眼見見他本人,否則我沒辦法瞭解他的‘業’。我得申請休假,他們欠我無數個休假日了。而且看看這個國家,所有那些不同的州,這對坎貝爾也有好處。我們可以開著我的貨車,這樣就省下汽車旅館的費用了。”

艾琳有一輛小型貨車,她在裡麵裝了書架,可以放書,還給坎貝爾安了一張小床。這輛小貨車是她的無價之寶,因為坎貝爾還是小嬰兒的時候,她就用這輛貨車帶著他跑遍了加利福尼亞州的上上下下,參加東方宗教的會議和研討。

他們的旅程開始之後,大衛便感到自己掉進了陷阱。艾琳負責開車——她喜歡駕駛。坎貝爾坐在兩人之間,一隻小手放在大衛的手裡。大衛已經把一半的錢存到艾琳的銀行賬戶,用於她的印度之行,而現在他自己的那兩千五百美元還得供三個人而非他一人使用。唯一讓他感到安慰的是,那把點22手槍仍然安然無恙地放在皮套裡,皮套在他的外套口袋中。美國東部的偷盜和搶劫泛濫,而他還要保護艾琳和坎貝爾。

讓賈特尼吃驚的是,這次休閑自駕遊的頭四天他們過得很愉快。坎貝爾和艾琳睡在貨車裡,他就睡在外邊田野上,一直到他們在阿肯色遭遇了寒流為止。為了儘可能避開嚴寒,他們調頭向南。接下來有幾個晚上,他們都在沿途的汽車旅館開個房間住宿。他們第一次遇到麻煩,是在肯塔基州。

天越來越冷了,他們又決定晚上住到汽車旅館中。第二天早晨,他們開車到城裡,在一個供應咖啡和報紙的小店裡吃早飯。

端菜的服務員和賈特尼的年紀差不多,動作很敏捷。艾琳按照她加利福尼亞州平等待人的老習慣,開始跟他搭上了話。她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被他的快捷高效打動了。她經常說,看著人們非常專業地忙於自己的工作,不管這工作多麼卑微,都是一件賞心悅目的事,她說這代表一種“善業”。而賈特尼從來就沒搞明白所謂的“業”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但是那個服務員明白。他也是東方宗教的追隨者,因此他和艾琳進行了長久而深入的探討。坎貝爾開始坐不住了,所以賈特尼就付了賬,把他帶到外麵等著。他們等了整整十五分鐘,艾琳纔出來。

“他真是個可愛的傢夥,”艾琳說,“他名叫克裡斯托弗,但是他管自己叫克瑞什。”

賈特尼等得有些煩躁,但是沒說什麼。回汽車旅館的路上,艾琳說:“我覺得我們應該在這裡多留一天。坎貝爾需要休息一下。”

上午剩下的時間和整個下午,他們都在購物,不過艾琳幾乎沒買什麼。他們早早地在一家中國餐館吃了晚飯,按照計劃,他們應該早點睡覺,這樣他們才能在天黑之前開到東邊。

但他們隻在汽車旅館待了幾個小時,艾琳就突然說她要開車去城裡轉轉,沒準能再弄點吃的。她走了之後,大衛和孩子一起下跳棋,結果他每一局都輸。這個男孩玩跳棋真是厲害,艾琳在他兩歲的時候就教給他了。中間有一次,坎貝爾擡起長著一對高聳眉毛的優雅小腦袋,問:“賈叔叔,難道您不喜歡玩跳棋嗎?”

艾琳一直到半夜纔回來。汽車旅館的地勢略高,所以賈特尼和坎貝爾透過窗戶看到了那輛熟悉的貨車開進停車場,後麵還跟著另一輛轎車。

賈特尼吃驚地發現艾琳是從副駕駛一側下車的,可平時她總是堅持自己開車。駕駛座一側,那個叫克瑞什的服務員走了出來,把車鑰匙給了她。她對他報以親如手足的一吻。另外一輛車上走下來兩個年輕人,她也像姐妹一樣在他們的臉頰上輕輕啄了一下。艾琳向旅館大門走去,三個年輕人相互搭著胳膊,為她唱起了小夜曲。“晚安,艾琳。”他們唱道,“晚安,艾琳。”直到艾琳走進旅館房間,仍然可以聽到他們在唱,她向大衛粲然一笑。

“跟他們聊天太有趣了,我都忘了時間。”說著,艾琳走到窗戶邊和他們招手告別。

“我看我得出去叫他們閉嘴。”大衛說。他腦子裡一瞬間閃過了用口袋中的手槍崩了他們的念頭,他甚至可以看到子彈穿透黑夜,飛進他們腦袋裡的情景。“那些傢夥唱歌時可沒那麼有趣。”

“啊,你不能製止他們。”艾琳說著,抱起了坎貝爾。她懷裡抱著孩子,鞠了一躬,向他們表示敬意,然後指了指孩子,他們的歌聲立即停止了,大衛隨即聽到轎車駛出停車場。

艾琳從不喝酒,但她有時候會嗑藥,賈特尼一直都看得出來。嗑藥以後,她的笑容就特別燦爛。有一天深夜他一直在聖莫尼卡等她,見到她的時候,她的臉上就掛著這樣的微笑。當時在黎明的微光中,他指責她上了別人的床。她淡然地回答:“你不幹我,總得有人幹我吧。”

聖誕夜,他們仍然在路上,晚上睡在另一家汽車旅館。天已經很冷了,他們並不慶祝聖誕節,因為艾琳說聖誕節是違背真正的宗教精神的。大衛並不想再重溫早期那更純真的生活,但他還是不顧艾琳的反對,給坎貝爾買了一個裡麵有雪片飄舞的水晶球。聖誕節清早,他起床後看著熟睡的母子倆,摸了摸口袋裡手槍的皮套,現在他經常把手槍放在外套口袋裡。一槍打死他們兩個,那得多麼容易,而且那該多好啊,他想。

三天後,他們到了首都。就職典禮之前,他們還有大把的時間,大衛製定好了要參觀的景點行程,然後又畫出了就職典禮遊行隊伍的路線圖。他們都要去看弗朗西斯·肯尼迪宣誓就職,成為美國總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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