驕子歸農 第1章

第1章 爛命一條------------------------------------------，綿陽城西那片的城中村，熱得像個大蒸籠。雨水順著破瓦房的屋簷滴滴答答地淌著，又潮又悶，就像現在癱在牆角那把躺椅上的馬飛揚，渾身上下裡裡外外地透著股濕透了的黴味兒。、領口豁了兩個口子的老頭衫，大褲衩趿拉著一雙露了三個腳趾頭的藍色拖鞋，嘴裡叼著根冇點著的劣質香菸，就那麼盯著頭頂上壓根兒冇開、糊了一層厚厚桐油煙的三葉吊扇發呆。“飛哥，外頭來了幾個凶神惡煞嘞人！”一個小弟模樣、黑不溜秋的年輕人，從外頭連滾帶爬地跑進來，指著外麵。，慢悠悠地把煙從嘴裡取下來，看了看，發現過濾嘴那頭已經被口水浸濕擰巴成一團。他眉頭都冇皺一下，直接反了個方向，將濕潤的那頭塞進嘴裡重新叼著。“莫得事，”他懶洋洋地躺著，甚至連看都冇看那個方向，“要紅就紅嘛，又不是冇紅過。”，“咚”的一聲巨響，他的小鋪子的鐵皮捲簾門被人從外頭一腳踹開，狠狠地砸在牆麵上，撞落了一篷灰塵。一個光著膀子、脖子上掛著一根大金鍊子、胳膊上紋著下山虎的胖光頭，帶著兩個麵色凶煞的壯漢垮了進來。“馬飛揚！”那光頭一指馬飛揚的鼻子，用標準的川普吼道，臉上橫肉顫抖，“你這個胎神！欠我們五萬塊錢好久咯？三個月了！這個月利息你都還不起了，今天要是還莫得錢，老子把你這個爛鋪子給你拆咯信不信？”，第一件事不是看這幾個人，而是彎腰把底下壓著的一本有關當前農經發展邏輯的新書，拍了拍灰小心翼翼地放到了一塊相對乾淨的抹布上。然後他抬起那張略顯淤青、但眼神冷得不像話的臉，晃悠悠地豎起一根手指頭。：“啥子意思？你要說再給一個月？莫得門！今天不給錢，老子……”“你安靜一哈嘛，”馬飛揚打斷他，語氣一如既往地平淡，但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人打了個激靈，“你欠我一個公道。”。“第一，”馬飛揚慢條斯理地站起來，一米七八的個頭穿了雙爛拖鞋居然還比那光頭高出一截，掐指一算，“上回說好了是三分利，你偷偷給我改了賬本，按五分利算，這是砍頭息，不合規。”“你……！”“第二，”馬飛揚指了指自己的頭頂上，“上回你手下乾的，把我從這個位置，打到了那裡。”他又指了指牆角那個破電飯鍋頂部的高度，“兩錘，腦殼起包，現在還有點腦震盪後遺症，這個醫療費你要算一哈。”“你媽了個巴子，老子這就錘死你個雜皮！”光頭的馬仔忍不住了，一拳就砸向馬飛揚的麵門。

馬飛揚肩膀頭子往右邊一閃，那拳頭擦著他的老頭衫過去。他右手一抬，像拎小雞一樣，隨手抄起了牆角的落灰許久的一根生鐵撬棍。

“乒”的一聲！

撬棍頂到了胖光頭的喉嚨處，棍梢距離他的喉結隻有一紙之隔。馬飛揚的眼睛，這時候才真正睜開了，眸光凜冽如刀。

光頭臉色煞白，口吃：“你……你要做啥子？犯法嘞事兒你可莫要……”

“犯法？”馬飛揚臉上浮出一抹痞笑，“你帶人打壓平民，霸淩租霸，砍頭息已經是典型的高利貸暴力催收了。打電話給你老闆，就說飛哥說了，拿三年前的事來換這五萬塊錢。你不懂，你老闆懂。滾！”

那股來自修羅場，生與死間淬鍊出來的殺伐之氣，全凝在那根尺長的撬棍上了。光頭被瞪得小腿肚子打顫，一屁股坐在了門外積水的地上，終究冇敢再炸刺，帶著兩個杵在地上不敢動手的狗腿子灰溜溜地跑了。

馬飛揚把撬棍往牆角一扔，重新坐回了躺椅上。

一旁剛纔還在瑟瑟發抖的小弟苦著臉湊過來：“飛哥……那是侯三兒的人啊，你傷了他的麵子，他那老闆有錢得很，黑白道上都有人，你這是捅了馬蜂窩了……”

“馬蜂窩怕個屁，”馬飛揚躺下，雙手枕在腦後，從兜裡又掏出那根皺巴巴的煙，這次總算冇有反著叼，“老子當年在非洲大草原上捅過的黑曼巴，都不曉得比他多好多條。”

窗外雨過天晴，一道格外刺眼的陽光正好打在城中村拆遷辦新豎起的那塊巨幅廣告牌上——“綿陽城西科技創新農業產業帶”。

馬飛揚被陽光刺得眯起了眼，望著那八大個字，神色忽然變得複雜起來，像一潭沉靜已久的井水突然被石子攪動。

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老舅張永勝。

“喂，老舅，啥子事？”馬飛揚接起來。

電話那頭，老人蒼老的聲音發著抖：“飛揚……你，你回一哈村頭嘛……果園……保不住了……舅我冇得辦法咯……”

“攤上啥子事兒了？”馬飛揚猛地坐直了身子。他認識老舅的脾氣，那個老實木訥了一輩子從不知什麼叫“發火”的果農，就算三九寒冬被收水果的果霸欺負得蹲在路邊哭，也未曾說過一句“冇得辦法”這種喪氣話。

“是……是那個周總，他要強製征收我們的地……說是融入什麼‘低空經濟’產業走廊……你家老舅媽躺在鄉衛生院嚇得心跳都停了……”

馬飛揚的瞳孔在那一霎驟然緊縮。

城西科技創新農業產業帶。拆遷辦的大廣告牌。周富貴。“低空經濟”。

狗日的。

他掛斷電話，冇有收拾東西，甚至冇有換衣服，赤著腳就穿進那雙臟兮兮的藍色拖鞋裡。向門外邁出一步，忽然停下，側過頭看著牆角那根他剛纔用來逼退高利貸的生鐵撬棍，嘴角勾起一絲說不清是冷笑還是苦笑。

他的老舅媽，這個世界上最怕他受委屈的那個女人，那個當年含辛茹苦把他從成都讀職高供到畢業寄來一封封皺巴巴信的老婦人——她現在正躺在病床上。

馬飛揚就那麼穿著破舊的大褲衩子，大搖大擺地跨過門檻穿過城中村雨後的一灘灘水窪，頭也不回。

晨報上放著一個破收音機，傳出一個軟綿的女聲廣告：“……2026年，成都市低空經濟發展再加速，低空產業規模將達到450億元……低空文旅、低空 農業、低空醫療配送……無人機智慧農業走進千家萬戶……”

播音員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而他早已走出了村子，走向了那個即將風暴攪動起來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