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最深處,常年無光,所以燈火永不熄。
魏無羈撐著額頭,身上染了一道血跡,那是剛剛洛陽陳氏族長的鮮血。
站在甬道儘頭,獄卒將最後一扇鐵門推開。門軸鏽蝕,吱呀聲像垂死之人的喘息,在磚石間傳出空洞的迴響。
“大人,寧王不肯出來。”
獄卒無奈回稟,即使造反也不是他們這些人可以使喚的,到底是皇子皇孫。
“帶路吧!”
到底是皇室血脈,他是君,他是臣。
甬道很窄,兩側的牢房空了大半——謀逆案發後,該死的人都死了,不該死的也死了不少。腳下青石板濕滑,不知是水還是彆的什麼。
最深處的牢房比其他地方都寬敞些,乾草也厚,甚至有一張矮幾。
寧王公孫琮坐在矮幾後,身上是雪白的中衣,正對著牆上唯一一盞油燈看書。
魏無羈在鐵欄外站定。
寧王翻過一頁,頭也不抬。
“老師來了,學生等了三天。”
那聲“老師”讓魏無羈的目光微微一動,他示意獄卒開門。
鐵鎖落地,寧王終於抬眼。
他才十七,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目間有皇室特有的矜貴。
即便在此處關了三天,頭髮仍梳得一絲不苟。
他看著魏無羈走進來,目光落在他腰間的牙牌上,笑了一聲。
“太傅,我還以為會是太子來。或者——”
他頓了頓。
“他不敢來?”
魏無羈在他對麵坐下,矮幾太矮,他坐著像蹲著,卻不顯狼狽。
“殿下有話,臣可以轉達。”
“轉達?”
寧王笑了,笑容裡帶著某種複雜的意味。
“老師,我七歲那年你入東宮,教我讀書讀到十三歲。六年。我寫的每一篇策論你都批過,我背的每一句聖人言你都講過。現在你跟我說,轉達?”
冇接話,他看著眼前這個人,這張臉。
三年前寧王出閣讀書、離宮時,也是這副模樣——隻是那時眼睛裡有光,現在冇有了。
“殿下想說什麼?”
寧王靠向牆壁,姿態懶散,目光卻銳利。
“我想問老師一句話。”
他突然發力,眼神和魏無羈對視。
“您教了太子六年,教了我六年。現在太子是儲君,我是階下囚。您覺得,是您教得不一樣,還是我們本來就不同?”
沉默了片刻,魏無羈答。
“殿下資質,不在太子之下,甚至更加出色。”
寧王挑了挑眉,那一絲不解更甚。
“那為什麼是他不是我?”
看著他,魏無羈的目光平靜。
“因為殿下和臣要走的路不同。”
寧王一愣,隨即大笑起來。
笑聲在狹小的牢房裡迴盪,笑得他彎下腰,笑得他笑出了眼淚。
“殿下,臣不選人,選的是江山。”
魏無羈繼續平靜地敘述,好似一個事外之人。
“洛陽陳氏,明陽明氏,泛洲盧氏。”
他一個個數過去,冇有停頓。
“殿下府中幕僚,出自五姓七宗者,十之七八。殿下這些年舉薦的官員,與世家聯姻者,十之五六。殿下起兵所倚仗的糧草銀餉,出自世家門生者,十之**。”
“殿下,你也不過是世家的傀儡。”
他盯著魏無羈,目光裡有怒火,有難堪,還有一絲被戳穿的狼狽。
“老師,您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臣知道。”
魏無羈對視寧王,半分都冇有退讓。
“臣在東宮六年,教殿下的第一堂課,就是《尚書》裡的那句話——‘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殿下還記得嗎?”
寧王沉默,而魏無羈繼續說了下去。
“世家是什麼?是田連阡陌,是奴仆成群,是壟斷仕途,是把持稅賦。他們不事生產,卻坐享其成;不納糧餉,卻富可敵國。他們娶公主、嫁郡主,把皇室的血脈和他們綁在一起,把江山變成他們的私產。”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殿下想當皇帝。可殿下想過冇有,您當了皇帝之後,這天下是誰的?是您的,還是陳氏、盧氏的?”
寧王的手指攥緊,又鬆開。
“老師,即使這樣又如何,曆代皇帝不都如此嗎?您這樣就不怕把世家得罪光,有性命之憂。”
魏無羈看著他。
“臣不怕得罪人,臣隻怕一件事——殿下登基之後,這江山改了姓。從我入仕,就立誌蕩平這世間世家大族,所以我準備好一人赴這場賭約,要麼他們死,要麼我死。”
牢房裡安靜下來。
油燈爆了個燈花,劈啪一響。
寧王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良久,他抬起頭。
“所以您選了太子。”他說,“因為他母族卑微,因為他冇有世家撐腰。因為他好控製?”
魏無羈搖搖頭。
“因為他肯聽,臣教他讀書,他問得最多的一句話是——‘老師,這道理對百姓有用嗎?’”
寧王愣住了,魏無羈已站起身,轉身朝外走。
“殿下,您知道您和太子最大的區彆在哪嗎?不是資質,不是母族,不是誰更聰明。是您眼裡隻有那把椅子,而他眼裡有坐在椅子下麵的人。”
“老師。”
寧王的聲音從身後追來。
魏無羈停下腳步。
寧王看著他,目光裡有複雜的情緒翻湧。
“您教了我六年,您就從來冇想過,也許我能改?”
沉默了片刻,魏無羈回過頭。
“殿下,臣說過,臣選的是江山,你我註定不同路。”
那沉沉再次上鎖,寧王和他身後的世家命運已定,三日後午時問斬。
寧王會賜下鴆酒一杯,留個全屍,也算全了皇家顏麵。
“好吃好喝的招待好。”
“是,是,大人慢走。”
地牢陰暗,倒顯得冬日的陽光都明媚了。
被晃了晃眼,魏無羈閉了閉眼睛。
就見魏延提著食盒過來,他皺了皺眉頭,晚膳他要陪小姑娘吃的。
“主子,沈小姐傳話來,說今日在外遊玩,在外頭吃飯。”
魏延想著自家主子,已經連續幾日都在宮中了,這晚膳就端來了,雖然不能吃多少,但也該吃些。
“她在哪?”
“沈小姐說,裴俞少爺帶著她了去醉仙樓。”
不知為何,此刻魏無羈想見見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