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月應照我 太後殿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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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稍一思忖，“再等三日，容我先行籌備。

”“也好。

”聞月照從旁取書展卷，點明文段，附語：“將此幾處謄錄一紙，字須工整些。

”“且抄半個時辰。

”他援筆鋪紙，微抬下頜，“羹要涼了，趁熱用。

食罷翻幾頁書，權作消食，早些歇息，不急一時。

”筆尖在硯邊勻墨，他補道：“我可不願明日府中出現一青眼妖。

待我晨起練完劍，再替你謄餘下的。

”·墨痕著紙，櫛比成行。

少頃，藥方既成，聞月照收筆起身，立在案側。

掌事姑姑趨步上前，取過藥箋，轉呈太後。

太後略一過目，方舉睫，視向聞月照。

聞月照斂衽垂首，躬身啟稟：“回太後孃娘，太醫院諸公調理日久，用藥向來持重，隻今天時轉寒，舊方藥性平和，奏效稍遲。

民女此方不敢妄立新說，僅循舊法，酌添幾味溫經養血、散寒通絡之品，以合時令。

按時煎服，可緩當下痛楚，徐徐圖之，日後便不易再發。

”言至此，複悉煎藥火候、服藥時辰、飲食宜忌、情誌調養。

太後頷首，“既如此，著人依方便是。

”掌事姑姑領命，受方妥置，側首對聞月照溫聲道：“姑娘且先退下。

”聞月照再拜：“民女遵命。

”隨即，殿側候立的越試妤步至其側，引她出殿。

太後留陪坐於側的裴夫人敘了一盞茶，適按眉心，道是乏了。

裴夫人會意，施禮告退。

越試妤依禮上前，恭送出宮。

殿內歸寂，隻餘太後與掌事姑姑二人。

掌事姑姑替太後揉著額角，低聲進言：“奴婢多嘴。

裴夫人對太後自是孝心可鑒，雖有其作保引薦，然這江湖遊醫的來曆底細，終是口說無憑，且自陳容損，故而覆紗，不示真容，到底教人放心不下。

”太後闔著眼，“哀家不糊塗。

”半晌，她緩緩啟眸，目光凝在數步外那瓶寒梅上，新枝遒勁，紅萼鬥雪。

“莫教哀家失望。

”·雪逐飛花墜。

聞月照伸手去接，掌心一涼。

其涼，不若昔日落頸之寒。

家有小園，植梅數株，歲寒時，闔家聚於林中小亭，圍爐煮茶，賞梅觀雪。

母父執手閒話，她與長姐飲罷暖湯，便嬉鬨著往雪間去，兄長雖體弱畏寒，然不忍獨去，裹裘擁爐，拈筆寫詩。

雪依舊下，花依舊開，她尚立梅下，隻身後那笑談與偶爾幾聲低咳，去遠多時，亦等不來姐姐那方溫熱手帕。

正出神間，肩頭忽一沉。

她旋即回首，見裴應將一粉緞狐領披風覆在她肩上。

她仍著那身尋常江湖遊醫的素色衣衫，於這雪色梅旁，愈顯單薄。

栗咚忙趨前，自懷內掏出那隻揣著的錦套手爐，塞與她手中，口中已絮絮道：“小姐怎的不先回房換了衣裳，也不叫人跟著？奴婢左等右等不見您回，方纔可算得了信兒，這便尋了來。

”聞月照目露歉意，語聲輕緩，“原是要回的，路過瞧著這花開得正好，不覺多看了片刻。

”栗咚垂首給她係領下的絲絛，“奴婢喚人送暖湯過來可好？”“去罷，”裴應順道，抬眸觀景，“賞儘興再回。

”栗咚嘴上恭敬答是，餘光鎖著自家小姐。

聞月照頷首應之，栗咚利落一福，快步去了。

裴應踱至她身側，“皇姑祖母亦好梅。

”“不知有無投其所好之機，”聞月照側首而視，實言向告，“我僅有七分把握。

請脈時，我已推知前番諸醫之方，承其經驗，方可保我此方對症。

”她停了一下，歎一聲，“隻是，天家疑心何其重。

我這方子未必能呈到太醫院案前。

也不知這一步，是否操之過急了。

”“有花堪折有直須折。

”裴應隻這般道。

語末抬手摺下兩枝梅，一枝遞至她跟前，“過兩招？”聞月照卻不接，反將手爐往上一送，“我捧著手爐。

”裴應以左手取了去，“我單手。

”聞月照微一側身，那披風下襬旋開一道弧，“我披著披風。

”裴應由她，嘴角微微一牽，“我不移。

”至此方遂她意，麵紗外，兩眼彎若新月，她接過梅枝，先設彩頭，“若你輸了，你舞劍給我瞧瞧，許久未看了。

”他挑眉一笑，“我若贏了又如何？”她正侯著他問，語帶幾分促狹，“術業有專攻，那你便再教我兩招。

”裴應低籲一聲，“好處都教你占儘了。

”聞月照素手挽了個劍花，“你隻說應與不應？”“拿你冇轍，”裴應後退半步，沉肩定身，反手橫枝當胸，擺開起手式，正聲道：“請。

”聞月照不再多言，持枝欺進，裴應揮枝相格，見招拆招。

兩枝一觸及分，你來我往，枝影繚亂，攻其必救，守其舊路，招式間隱有幾分同源之跡。

她枝走偏鋒，裴應轉腕直迎，隻聽一聲脆響，她的梅枝自前端數寸處驟然而斷，斜飛而去，劣勢乍現，她仰身欲退避，裴應不給她分毫之機，探臂搶攻而至。

電光石火之際，斷枝自半空迴旋，迅疾射向裴應手中梅枝的中段，裴應隻覺虎口發麻，那枝被震得脫手而出，與斷枝雙雙冇入雪中。

兩人一同側頭，咫尺之距的裴夫人已從容收腿，鸞鳳冠博鬢隨她動作一顫，珠珞相撞，琳琅作響。

聞月照眉開眼笑，收勢行禮，“師傅。

”裴應頷首一揖，“母親。

”裴夫人含笑而言：“都有進益。

”栗咚已領著兩位侍女，在亭中石桌上布好暖湯與細點。

裴夫人先行落座，朝二人抬頷道：“一併過來坐了說話。

”二人依言。

裴夫人將手一抬，對侍立在側的栗咚等人道：“無需伺候，都下去罷。

”裴夫人示意二人先用些暖湯。

聞月照指腹觸到碗壁時，方想起，飲湯須摘麵紗，隻現下這般模樣，委實不便見人。

此念方起，舊事湧上心頭。

她初次如此，亦是在這府裡，那日隨師傅習武既罷，見階下花壇植著些接骨草，伸手去折。

先是裴應察覺，師傅旋即趕來，柔聲安撫。

聞月照方抬手揭掉麵紗，餘光所及，師傅與裴應神色如常，自飲湯水，目不旁視，至她飲儘，重覆麵紗。

裴夫人擱下銀匙，“月兒，你便在這兒暫住幾日，若宮中遣人來召，也省得麻煩。

”聞月照頷首：“是，師傅。

”裴夫人轉眸看向裴應，“做戲便做全套，月兒既留下，你自行回府便是。

若有人來探問，你自有分寸。

”裴應據實道來：“她在府中時，本也少有人能見著。

”聞月照釋之：“府中人稀，且我現下處境微妙，旁人或明哲保身，或避之不及，鮮有登門者。

”裴夫人將溫熱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如此也好。

我瞧你這幾日氣色漸佳，明日可願與為師一同晨練？”聞月照莞爾應諾。

裴應眼尾微挑，望著她，“方纔是誰說要向我請教二招？”聞月照微眨眼眸，“你亦未勝我，既是平手，不若這般，你舞劍，我撫琴？”裴應輕哼一聲：“誰要聽你奏琴？”“也不知是誰之前偷我琴譜，想與我合奏來著，”聞月照故作惑態，又笑吟吟地轉向裴夫人，“師傅，您說是不是？”裴夫人介麵：“我尚記得，有一小公子總趁我不在，來撥弄我那玉琴。

”裴應：“……”裴夫人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喟然道：“你二人自幼勤學，凡事皆欲涉獵，學成又定要分個高下。

倒也好，總歸能說到一處去，道上有個伴兒。

”複閒談數句，侍女近前，稱有客來訪。

裴夫人點首起身，對裴應道：“應兒，你既無事，去書房陪你父親手談一局罷。

”又顧之聞月照，叮囑：“月兒，你自去更衣換藥。

”·“是。

”臥房內，栗咚垂首低應，“小姐放心，我自守口，不將此事說與皇子妃知曉。

”聞月照頷首，“省得姐姐憂心。

”栗咚蘸了藥膏，小心翼翼地為她臉頰與頸側的紅疹塗抹，滿心疼惜，“我們小姐愛俏，何苦真讓自己受罪呢？既裴夫人在場，她們未必當即查驗。

”聞月照瞧著她。

栗咚小她半歲，年未十七。

五歲立冬之辰，她於鬨市見她凍得幾不可支，心下憐之，又覺是緣，便央母親買下她。

她牽其手，為她更名，二人相伴長成，情同姊妹。

聞月照耐心道：“不可欺瞞太後，我隻稱容損，未言輕重，我素不耐接骨草，沾其汁即麵頸發疹，我控著量，不礙事。

”栗咚恍然，“小姐去夏在湄川一帶行醫，確是遊醫。

”藥已細細敷好，她對鏡自照。

栗咚見狀，啟開妝台上那隻螺鈿盒，推至她眼前，“方纔去尋小姐前，少將軍親送不少麵紗，式樣各異，小姐可每日撿合心意的戴。

”·鏡前，麵紗易為第四式時，太後宮中遣來相召的內侍方至。

再入慈壽宮，她心緒大異於前，初臨此地，吉凶未卜，今番複來，大勢已知。

縱劣，無複更甚。

太後賜座，吩咐看茶。

聞月照屈膝福身，麵不改色，心下暗嗟，定判來得如此之快。

須臾，熱茶奉至案上，茗香嫋嫋，太後執盞近唇，啜飲一口。

她斂神定氣，緩緩抬手，摘下麵紗，垂眸淺呷。

太後凝注她麵上赤疹片刻，語聲平緩，“你倒肯為哀家費心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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