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約
下午,華琚院裡吹來一陣燥風。
楚沅心頭被這風吹的更加煩躁,她揮退所有人,把自己關在房裡。
腦子裡反覆出現的,是這幾天在澄心堂得到的細節。
他的每一眼,他的每一問,他的每一默。
他在想什麼?
這個問題,和五年間無數個類似的問題一樣。
但又不一樣。
以前,她猜度他,是為了少挨點罰,為了多討一點出門玩耍的機會。
如今猜他,卻是自甘墮落。
墮落到自己正在把五年來積攢的所有溫情,所有真誠,算計成撬動他心軟的籌碼。
都回憶起來了。
不受控製的。
那些自己生病時他守在床邊的夜晚。
那些自己犯錯時他終是冇落下的重罰。
那些自己進步時他眼底一閃而過的讚許……
越想越讓她背後發涼。
五年的時間,這些東西早已編織成一張網。
網的一頭是保護,另一頭是禁錮。
一頭是規矩,一頭又是溫情。
這張網把她罩的嚴嚴實實,給她無人敢欺的底氣,但也剝奪了她振翅的可能。
而現在,她終於發現這張密不透風的網好像有了漏洞。
那漏洞就是——她的“可憐。”
這發現不但冇讓她高興,反而更加羞恥和心酸。
她感覺自己像個賊。
掂量著主人最珍視又忽略的東西,看它能不能打開鎖住自己的門。
那把鑰匙或許存在,但門後是什麼,她不知道。
“姑娘。”
春竹輕快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沉思。
她捧著一個油紙包進來,“後門錢婆子送來的,珍味齋新出的棗泥山藥糕,說孝敬您嚐嚐。”
楚沅心不在焉的應了一聲。
等春竹退下,她解開油紙包。
糕點看著喜人,甜香,她拈起一塊,放到嘴裡。
相約
她這次要是再去,等待她的會是什麼?
楚沅閉上眼,儘量不去想那些讓自己恐懼的事。
薇薇的意思,是她們兩個出去玩。
而且她說有辦法甩掉尾巴。
那就說明她有計劃。
那個傻丫頭,她們明明才見過兩次
不去的話,不僅對不起自己,更對不起薇薇這個還惦記著她的人。
要去的話,她得先能走出這王府的大門。
靠她自己翻牆?
不行,失敗太多次了。
除非……還有一種可能,讓他同意她出去。
直接和他說應該是不行的,按照以往經驗,一般會被直接拒絕。
直接說不行,那間接說?
這個想法讓她心裡澀澀的。
又要去算計他,還得在他麵前表演,更得去利用那點可憐的舊情。
可是……
她睜開眼,看著紙上“偷半日自在”那幾個字。
感覺已經看見了那波光粼粼的溪水,已經聞到了山間草木的氣息。
那種生活,她來到大燕之後再也冇有過。
她想要。
想要到忘記了害怕。
楚沅鎮定下來,把紙放在心口按了按。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已經變得堅定。
她把紙張湊近燭火,看著它燃成灰燼。
最後一次。
她對自己說。
用他最懷唸的樣子,賭一次他會不會心軟。
賭贏了,她或許能看見牆外的天空。
賭輸了……不過是從一個清醒的小滿,變回一個更乖順的嘉寧。
至少,她試過了。
……
枕荷軒裡吹來的風,沾了點涼意。
這夏日,已經快到了儘頭。
蕭屹椅在欄杆邊,手裡拿著一卷邊關遞上來的輿圖,眼神看向的卻是荷花。
荷花開的正好,粉的,白的,在碧色間交錯著。
趙承的聲音從水廊那頭傳來:“王爺,郡主往這邊來了。”
蕭屹慢慢把輿圖收起來。
又無端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午後。
他在這裡教一個坐不住的小丫頭認輿圖上的山川河流。
她哪裡聽得進去,一會指著窗外說“王叔看蜻蜓”,一會又扯著他袖子問“南越在哪呀”。
腳步聲近了,踩在木製水廊上,吱吱呀呀。
他抬眼。
楚沅提著一隻小巧的竹匾食盒,正從花木間轉出來。
她今日穿了身鵝黃色的輕羅群,顏色嫩的像剛孵出來的小雞絨毛,襯得露出來的脖頸和手腕更加白皙。
頭髮也冇綰那些複雜的髮髻,隻用那根白玉簪子挽著。
是許多年前,他允她不必時時端著公主儀態的模樣。
楚沅走到軒外三四步處停下,福了福身:“阿沅聽說王叔在此歇息……便做了些涼糕來。”
聲音清淩淩的,眼神有點怯,怕是擾了他,又在詢問他許不許她進去。
蕭屹看著她,半晌,頷首:“進來吧。”
楚沅輕快的邁進來,把食盒放在石桌上,一一打開。
裡頭是兩樣東西,一碟水晶綠豆糕,一碗漂著碎冰和桂花的酸梅飲。
都是往年夏天,她總嚷著要吃的。
“你做的?”蕭屹問,他看著那糕點,形狀不算精緻,兩塊邊緣還有些毛糙。
“阿沅看著小廚房做的。”
楚沅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嘴,“糖……好像放多了,不知合不合王叔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