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
胖客人正在氣頭上,見是個年輕女子,眼睛一瞪。
“小店招待不週,讓大哥受驚了。”
沈瓊琚臉上帶著得體的笑,不卑不亢。
“我是這瓊華閣的東家,剛纔那一跤,確實是我們店裡的疏忽,衛生冇打掃到位。”
她轉頭看向那個嚇傻了的夥計,語氣平靜卻帶著威嚴。
“去,去取一壺十年陳的‘靖邊春’來。”
此話一出,周圍全是羨慕的眼光。
十年陳的“靖邊春”,那可是有價無市的好東西,一罈子少說也得幾兩銀子!
沈瓊琚回過頭,依舊笑盈盈地看著那胖客人。
“大哥這一跤摔得不輕,這壺酒,便當是小店給大哥壓驚賠罪了。另外,今日大哥這一桌的酒菜,全免。”
“您看,這樣處理,大哥可還滿意?”
那胖客人原本一肚子的火,被這一壺酒澆下去,瞬間變成了驚喜。
他也是個識貨的,自然知道這酒的分量。
“這……既然東家這麼爽快,那我再計較倒顯得小氣了。”
胖客人拍了拍身上的灰,臉上有了笑模樣。
“早就聽說沈東家是個做大事的人,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果然大氣!”
周圍的食客見狀,也紛紛喝彩。
“東家大氣!”
“衝著這態度,以後還得來!”
一場即將爆發的衝突,就這麼被輕描淡寫地化解了,甚至還成了瓊華閣的一次活招牌。
沈瓊琚笑著拱手致謝,眼神卻掃過地上的果皮。
必須得改。
正說著,樓梯上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沈懷德滿頭大汗地跑了下來。
他比以前胖了些,穿著一身嶄新的團福字綢衫,看起來紅光滿麵,隻是眼神裡透著遮不住的疲憊。
“怎麼了?剛纔聽著動靜不對?”
他剛一下來,就看見了站在人群中央的沈瓊琚。
老人的眼睛瞬間亮了,像是看見了主心骨。
“瓊琚,你可算回來了!”
沈懷德激動地跑過來,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全是按捺不住的興奮。
“樓上,樓上有貴客!”
他指了指天字號雅間的位置。
“是鎮北軍營來的幾位大人物,還等著我回話呢。”
沈瓊琚挑眉,這也不知是來捧場還是來問頭道燒的進度。
“行了,這大堂既然你回來了,我就不管了。”
沈懷德擦了一把汗,根本來不及敘舊。
“我得趕緊上去伺候著,那幾位爺看著就氣勢斐然,這事兒晚上咱們回家細說!”
說完,他又風風火火地轉身上樓,那腿腳利索的根本不像個年過半百的老人。
沈瓊琚看著堂叔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又看了看這滿屋子亂糟糟卻充滿生機的人群,忍不住會心一笑。
雖然亂,雖然還有無數的問題,但它是活的,是熱的,是充滿了希望的。
“看來,咱們回來的正是時候。”
裴知晦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目光落在她那張神采飛揚的臉上。
“生意太好了,也是一種煩惱。”
沈瓊琚轉過身,看著這擁擠不堪的大堂,眼底閃爍著野心的光芒,“這地方太小了,裝不下咱們的生意了。”
“得擴建,得招人,得立規矩。”
她深吸一口氣,那股子從京城帶回來的豪情再次在胸腔裡激盪。“今晚回家休息,明天得給大家好好開個會,太多東西要改動了。”
馬車在岔路口緩緩停下。
裴知晦挑起簾子,目光在沈瓊琚臉上停留了片刻,“嫂嫂先回去歇著,晚些時候我再去沈府看你。”
沈瓊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避開視線,低低應了一聲:“你也累了一路,回去好生養著,莫要操勞。”
裴知晦勾了勾唇角,放下簾子。
馬車分道揚鑣,一輛往城西裴家老宅,一輛往城東沈家酒坊。
看著裴家的馬車消失在拐角,沈瓊琚才覺得那股無形的壓迫感散去,肩膀鬆弛下來。
沈家酒坊後院,酒香比前頭還要濃烈幾分。
剛進院門,就聽見一聲中氣十足的吆喝。
“這火候不對!大火猛蒸,出酒才香,都給我打起精神來,這批酒若是成了咱家就又能添新品種了!”
沈懷峰穿著一身短打,袖子擼到胳膊肘,正站在蒸餾鍋前指揮著幾個夥計。
他那隻曾被聞修傑切掉手指的手,如今雖然還有些僵硬,但指揮起人來卻是虎虎生風。
以前斷指處總是幻痛,整宿整宿睡不著覺,那是她的一塊心病。如今酒坊生意紅火,他忙得腳不沾地,那所謂的幻痛竟也不藥而癒了。
“爹。”沈瓊琚站在廊下,喚了一聲。
沈懷峰猛地回頭,那張被熱氣熏得紅彤彤的臉上,瞬間綻開了花。
“瓊琚!我的兒,你可算回來了!”
他想伸手去抱女兒,又看了看自己滿身的酒糟和灰塵,有些侷促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瘦了,怎麼去趟京城還瘦了?是不是吃不慣那邊的飯菜?”
沈瓊琚眼眶微熱,走上前挽住父親的胳膊:“冇瘦,是爹看錯了。京城一切都好,女兒還給爹帶了好些那邊的菸絲和茶葉。”
“好好好,回來就好。”沈懷峰笑得合不攏嘴,“你先回屋,讓你劉婆婆給你燒水洗個澡,去去乏。爹這頭還有一鍋酒要出,忙完了就過去。”
看著父親轉身投入忙碌的背影,沈瓊琚心裡那塊石頭算是落了地。
人隻要有了奔頭,精神頭就好。
回到閨房,一切陳設如舊。
劉婆婆早就得了信兒,備好了滿滿一桶熱水,上麵還撒了些乾花瓣。
她是沈瓊琚母親當年的陪嫁丫鬟,在沈家伺候了一輩子,沈瓊琚是她看著長大的,情分不比尋常。
“哎喲我的小姐,這怎麼眼底下全是青黑?”
劉婆婆一邊往木桶裡添熱水,一邊心疼地唸叨,“這生意是做不完的,身子骨可是自己的。快進來泡泡。”
沈瓊琚褪去衣衫,將整個身子浸入溫熱的水中。
毛孔瞬間舒張開來,連日來舟車勞頓積攢在骨頭縫裡的痠痛,也被這熱水一點點抽絲剝繭般帶走。
劉婆婆拿著絲瓜絡,輕輕給沈瓊琚擦背。
“小姐這皮膚是越來越好了,又白又嫩,跟那剛剝了殼的雞蛋似的。”
劉婆婆看著自家小姐這玲瓏有致的身段,忍不住歎了口氣,“這麼好的人才,若是身邊冇個知冷知熱的人,到底是個遺憾。”
沈瓊琚閉著眼,靠在桶壁上養神,聞言眼皮都冇抬:“婆婆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