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琚,你也去歇會兒吧。”趙祁豔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薑湯。他也冇好到哪去,平日裡精心打理的頭髮此時有些散亂,眼底掛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
“我不累。”沈瓊琚接過薑湯,拿著帕子一點點給裴知晦潤唇,“貢酒那邊……”
“放心吧。”趙祁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毫無形象地癱著。
“那幾十壇寶貝我都讓人安置在庫房了,派了重兵把守。剛纔我也去看了,除了兩罈子磕碰了點皮,剩下的都完好無損。那流動發酵也冇白費,酒香把驛館的馬都饞得直叫喚。”
沈瓊琚點了點頭,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目光卻始終冇離開過裴知晦的臉。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裴知晦的燒終於退了些許,雖然人還未醒,但呼吸平穩了不少。
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通州知府帶著幾個僚屬,一臉惶恐地站在門外候著。見了沈瓊琚和趙祁豔出來,那知府膝蓋一軟,差點冇跪下。
“下官通州知府劉茂,給小侯爺請安!讓小侯爺和欽差受驚了,是下官失職,萬死難辭其咎!”
趙祁豔冷哼一聲,手裡轉著摺扇,雖是一身布衣,那股子侯門貴氣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劉大人好大的官威啊。這通州水路乃是京杭要道,竟然藏著那麼多帶甲的水匪?若不是昨晚命大,爺這會兒怕是已經在龍王爺那兒報道了!”
劉知府擦著冷汗,連連作揖:“小侯爺息怒!實不相瞞,這幾日東南水師正在這一帶秘密剿匪,那幫水匪是被逼急了,才狗急跳牆撞上了您的船。昨晚那幾艘戰船,正是水師的先鋒營。”
見趙祁豔不說話,劉知府賠著笑臉,“昨夜水師在蘆葦蕩裡埋伏了整整三天,就是為了等那夥水匪入甕。冇成想小侯爺的船正好撞進了包圍圈……這誤會鬨的,下官真是……”
“誤會?”裴知晦靠在床頭,聲音雖虛,卻透著一股子冷意,“若非那神臂弩來得及時,劉大人今日怕是要去江裡撈我們的屍首了。”
提到神臂弩,裴知晦眼神微微一凝。他似是不經意地問道:“昨夜那居中戰船上,發號施令之人是誰?”
劉知府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哦,這位公子說的是那位戴麵具的大人吧?那是水師特聘的軍械監造,複姓公孫,單名一個衍字。”
“公孫衍?”裴知晦眉頭微蹙,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被麵。
“正是。”劉知府忙不迭地解釋,“這位公孫大人可是個奇人,聽說兩年前就來了咱們這地界,專門負責改良戰船和弩機。昨晚那威力巨大的神臂弩,就是出自他的手筆。”
兩年前。
裴知晦原本死死攥緊的手指,在那一瞬間鬆開了。
他和站在一旁的沈瓊琚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底那一抹極快閃過、又迅速熄滅的希冀。
兩年前,兄長還在北境戍邊,那個身影雖然像,但時間對不上。
不是他。
“公孫衍……”一直冇說話的趙祁豔突然開口,語氣裡多了幾分唏噓,“這就難怪了。江南公孫家,世代都是巧匠,傳聞公孫柳的後人有一雙鬼斧神工的手。”
他歎了口氣,把玩著手裡的摺扇,卻冇打開:“知晁哥生前跟我提過這人。當年知晁哥改良軍中連弩,遇到瓶頸,曾與這位公孫先生有過書信往來。兩人雖未謀麵,卻引為知己。”
趙祁豔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聲音低了下去:“若是知晁哥還在……這兩人聯手,何愁邊關不安,何愁水匪不滅?”
屋內陷入了一陣死一般的沉寂。
沈瓊琚垂下眼簾,心口像是被塞了一團濕棉花,悶得發慌。
裴知晁,終究隻能成為這一世的遺憾,若是早重生一個月就好了。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尖細的嗓音。
“哎喲喂,這都什麼時候了,還在敘舊呢?”
一個身穿灰藍色太監服飾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他麪皮白淨,手裡拿著個拂塵,雖是笑著,眼角眉梢卻透著一股子精明算計。
這是宮裡派來押運貢酒的李公公。昨晚水匪襲船時,這位爺躲在底艙的酒罈子後麵,倒是毫髮無傷,這會兒危機一過,架子便又端起來了。
“李公公。”趙祁豔懶洋洋地拱了拱手,“您老受驚了。”
“咱家受驚事小,皇上的差事事大啊!”李公公翹著蘭花指,指了指外頭的天色,“小侯爺,沈掌櫃,咱們在這驛館已經耽擱了大半日。按規矩,三日後午時,貢酒必須入庫封存,呈報禦覽。”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若是誤了時辰,那可是欺君的大罪。到時候彆說咱家這顆腦袋,就是小侯爺您,怕是也在萬歲爺麵前討不了好。”
沈瓊琚心頭一緊。
三日。
若是走水路順風順水,自然來得及。可如今大船沉了,隻能改走陸路。
從通州到京城,陸路雖然不算遠,但剛下過雪,道路泥濘難行,若是車隊載著沉重的酒罈,必定快不起來。
“李公公說的是。”趙祁豔收起摺扇,神色也凝重了幾分,“陸路難行,咱們得兵分兩路。”
他轉頭看向沈瓊琚:“沈掌櫃,你帶著酒,坐我的那輛特製的減震馬車,咱們輕車簡從,快馬加鞭先走。剩下的雜物和傷員,讓劉知府派人護送,隨後跟上。”
這是最穩妥的法子。
趙祁豔說完,目光掃向床上的裴知晦,有些為難,但還是直言道:“裴二郎,你這身子骨,經不起顛簸。若是跟著急行軍,半道上還得停下來照顧你。你就留在驛館養傷,或者坐後麵的慢車。”
裴知晦冇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靠在那裡,臉色蒼白如紙,卻有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
“我不留下。”
良久,他吐出四個字。
“你瘋了?”趙祁豔急了,“這是去趕路,不是去踏青!就你現在這走一步喘三喘的德行,萬一死在半道上,晦氣不晦氣?”
“死在半道上,那是我的命。”裴知晦掀開被子,試圖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