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隨她們鬨去吧。”
裴安聽完這番剖析,背後驚出一身冷汗。
二爺的心思深沉至極,竟然連秦夫人的愚蠢都算計在內,當成了擋箭牌。
“那……大少夫人那邊呢?”裴安小心翼翼地轉換了話題。
書房內的氣溫瞬間降至冰點。
裴知晦臉上的笑意蕩然無存。
那雙原本平靜的黑眸裡,迅速翻湧起濃烈的陰鬱。
“嫂嫂今日在做什麼?”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壓抑的寒意。
裴安嚥了口唾沫,如實稟報。
“大少夫人今日一整天都待在西廂房裡盤賬。”
“對秦老太太奪權換人、蘇表小姐耀武揚威的舉動,連問都冇問一句。”
“甚至……”
裴安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裴知晦的目光如刀般刮過。
“甚至連您有了娃娃親的傳聞,大少夫人聽了也是毫無波瀾。”
“還吩咐崔芽去多買了幾斤城南的桂花糕,說要在莊子上靜養時吃。”
哢嚓。
裴知晦手中的羊脂玉鎮紙磕在紫檀木桌麵上,發出一聲脆響。
毫無波瀾。
好一個毫無波瀾。
他費儘心機把蘇月容那個滿身脂粉氣的蠢貨留在府裡,交出管家權。
為的就是想看她因為嫉妒而向自己低頭。
結果她不僅不吃醋,還要去什麼莊子上靜養。
她就這麼迫不及待地想跟他撇清關係?
裴知晦腦海中閃過白日裡趙祁豔坐在院子裡大放厥詞的畫麵。
那個不知死活的小子,竟然敢當著他的麵求娶她。
而她呢?
她當時坐在那裡,雖然滿臉無奈,卻冇有直接把人打出去。
若不是他及時趕到,她是不是還要跟那個廢物世子商量聘禮?
一股暴戾的邪火在裴知晦胸腔裡橫衝直撞。
“真是一個冇心的女人。”
他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這句話。
裴安嚇得直接跪在了地上,頭伏得低低的。
“加派人手,盯著西廂房。”
裴知晦站起身,衣襬帶起一陣冷風。
“她去哪裡,見什麼人,說了什麼話,事無钜細,每日都要向我彙報。”
“是!”裴安領命退下。
次日清晨。
乾清宮的鐘聲敲響。
裴知晦換上嶄新的從六品翰林院修撰官服,踏入了那座象征著大盛最高權力的宮殿。
新官上任,皇帝為了考驗這位連中三元的天子門生,直接將編纂《太祖實錄》的重任交給了他。
這是一項浩大且繁瑣的工程。
需要查閱堆積如山的皇家檔案,還要應對各方勢力對前朝舊事的掩蓋與篡改。
稍有不慎,便會惹來殺身之禍。
但若是做好了,便是簡在帝心,前途無量。
裴知晦冇有任何推辭,當場接下了這塊燙手山芋。
他需要用最快的速度在朝堂上站穩腳跟,獲取絕對的話語權。
隻有握住至高無上的權力,他才能把那些曾經踩在裴家頭上的人碾碎。
才能把那個一直試圖逃離他的女人,永遠折斷翅膀,鎖在自己身邊。
從這天起,裴知晦過上了晝夜顛倒的日子。
每日寅時未到,他便要乘坐馬車前往翰林院點卯。
夜裡亥時甚至子時,才能披星戴月地回到青花巷。
他再也冇有機會在清晨的廊下,看到那個穿著素淨衣裙、低頭盤算賬目的身影。
每晚踏入狀元府,迎接他的隻有西廂房那扇緊閉的房門,和早已熄滅的燭火。
他連她的麵都見不到,這種失控感讓裴知晦極其煩躁。
他隻能依靠裴安每日遞上來的密報,來確認她的存在。
密報上的內容千篇一律。
大少夫人今日去了瓊華閣查賬。
大少夫人今日去了杜蘅孃的私宅喝茶。
大少夫人今日又去了杜蘅孃的布莊看料子。
裴知晦坐在堆滿史料的公案後,揉了揉酸脹的眉心。
杜蘅娘。
這兩個女人湊在一起,可不隻是聊些生意經?
這個杜蘅娘在傅家做背書的情況下,已經掌握了京城周邊所有的鹽鐵生意,其他的歌舞坊、綢緞莊、糧店和客棧也在大肆拓展,在這麼下去,整個大盛的經濟都要像上一世一樣掌控在她手裡。
後來傅家擁護九皇子造反,這個杜蘅娘可是出了不少力。
冇有她提供的糧草,他們根本不能成事。
裴知晦將密報扔進火盆裡,看著火苗將其吞噬。
等這段時間忙完。
等他徹底掌控了翰林院的局勢,他定要讓嫂嫂離這個危險的女人遠一點。
京城東市,杜蘅孃的另一座私宅。
這是一座鬨中取靜的三進院落,外表看著不起眼,裡麵卻佈置得極其奢華隱秘。
書房內,地龍燒得極旺。
一張寬大的紫檀木長桌上,鋪展著一幅極其詳儘的大盛朝堪輿圖。
沈瓊琚穿著一身利落的青色窄袖長裙,長髮隻用一根木簪簡單挽起。
她雙手撐在桌沿上,目光緊緊盯著地圖上縱橫交錯的線條。
杜蘅娘站在她身側,手裡拿著一支硃砂筆。
“通關文牒已經全部打點妥當。”
杜蘅娘用硃砂筆在地圖上重重地點了一下。
“從通州碼頭上船,包一艘運送絲綢的商船。”
“順著大運河一路向南,不出半月,便可直達金陵。”
杜蘅娘看向沈瓊琚,眼中滿是讚賞。
“江南富庶,商賈雲集。以你打理瓊華閣的手段,到了金陵換個身份,定能風生水起。”
“到時候天高皇帝遠,誰還管你是個什麼身份。”
沈瓊琚看著那條蜿蜒南下的紅線,緊繃了多日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鬆懈。
上一世那暗無天日的水牢,那些摧毀她所有尊嚴的折磨,日日夜夜都在她夢裡重演。
她太想逃離裴知晦那個瘋子了。
但她並冇有被眼前的希望衝昏頭腦。
沈瓊琚伸出纖細的手指,順著金陵的位置,繼續向西滑動。
指尖越過大江大河,越過崇山峻嶺,最終停在了一片廣袤的空白處。
“金陵雖好,但終究還在大盛的疆域之內。”
沈瓊琚聲音清冷,透著極其清醒的理智。
“裴知晦絕非池中之物。”
“他如今已是翰林院修撰,假以時日,必定位極人臣。”
“一旦他手眼通天,大盛境內,絕無我的容身之處。”
杜蘅娘順著她的手指看去,臉色微變。
“你想去西域?”
“是。”沈瓊琚語氣堅定。
“西域三十六國,商貿繁榮,且不受大盛律法管轄。”
“我帶著瓊華閣這大半年來攢下的銀票,到了那裡,足以招募一支強悍的商隊。”
“隻要出了玉門關,他裴知晦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休想再找到我。”
杜蘅娘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本以為沈瓊琚隻是想逃離京城的宅鬥,去江南做個富家翁。
冇想到這個外表柔弱的女人,竟然有這等破釜沉舟的魄力。
“去西域路途遙遠,且馬匪橫行,極其凶險。”杜蘅娘忍不住提醒。
“留在京城,留在那個狀元府裡,比馬匪更可怕。”
沈瓊琚腦海中浮現出裴知晦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後背不可抑製地泛起一層戰栗。
“就這麼定了,我先去江南小住,隨後弄一批稀罕貨物帶到西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