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還未散去。
京郊莊子上的空氣透著幾分冷冽。
沈瓊琚裹緊了身上的青色披風。
她站在馬車旁,看著高鴻將幾口裝滿新釀燒刀子的木箱搬上後麵的貨車。
「大少夫人,都收拾妥當了。」
裴安放下車簾,轉頭恭敬地回稟。
沈瓊琚微微頷首。
她踩著腳凳上了馬車,動作乾淨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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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壓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車廂內燃著安神香。
沈瓊琚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
腦海裡卻在飛速盤算著該怎麼離京。
商隊的護衛夥計已經招募得七七八八,高鴻辦事很穩妥。
通關文牒縫在了貼身衣物裡。
瓊華閣那邊的帳目也已經做平,留給沈鬆的資金足夠酒樓運轉。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
隻要不讓裴知晦察覺到她的真實意圖。
馬車行駛了近兩個時辰,終於抵達了京城南城門。
城門外人聲鼎沸。
進城的商販、趕考的書生、運貨的車隊擠作一團。
城門衛手持長戟,正挨個盤查過往行人的路引。
馬車走走停停,速度慢了下來。
沈瓊琚挑起車窗簾子的一角,漫不經心地看著外麵的景象。
就在這時,一個佝僂的身影闖入了她的視線。
那人正順著出城的人流,艱難地往外挪動。
他身上穿著一件破爛不堪的灰布短打。
衣服上沾滿了泥土和暗紅色的血跡。
頭髮蓬亂,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結著血痂。
他背著一個乾癟的藍布包袱,步履蹣跚,彷彿隨時都會栽倒在路邊。
沈瓊琚目光微凝。
這身形,這輪廓,有些眼熟。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視線,下意識地轉過頭,往馬車的方向看了一眼。
隻這一眼,沈瓊琚便認出了他。
劉明。
那個在牙行裡口若懸河、察言觀色極準的機靈小夥計。
當初租下青花巷那處院子,這小子可是出了不少力。
那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嘴,給沈瓊琚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怎麼才大半個月不見,竟落得這般田地?
「停車。」
沈瓊琚聲音清冷。
趕車的車伕立刻勒緊了韁繩。
馬車穩穩地停在了路邊。
裴安騎著馬跟在車旁,見狀湊了過來。
「大少夫人,怎麼了?」
沈瓊琚放下窗簾。
「去把那個背藍布包袱的人叫過來。」
裴安順著沈瓊琚指的方向看去,也愣了一下。
「那不是牙行的劉明嗎?」
之前交租的時候就是這兄弟給幫忙辦的,行事極其利落,是個能乾的小子。
他翻身下馬,快步穿過人群,走到了劉明麵前。
劉明正低著頭趕路,冷不防被人攔住。
他嚇得渾身一哆嗦,本能地抱緊了懷裡的包袱,往後退了兩步。
眼神裡滿是驚恐和防備。
「劉兄弟,是我,裴安。」
裴安放柔了聲音。
劉明定睛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眼前這個穿著體麵長衫的年輕人。
是之前在青花巷租房子的那位裴家管家。
「裴大哥。」
劉明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喉嚨裡卡著一把沙子。
他侷促地搓了搓手,想要扯出一個討好的笑,卻牽動了嘴角的傷口,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家大少夫人在前麵車裡,請你過去敘話。」
裴安指了指不遠處的馬車。
劉明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臟汙,連連擺手。
「這……這使不得。」
「我這副叫花子模樣,冇得衝撞了夫人。」
「讓你去你便去,哪來那麼多廢話。」
裴安不由分說,半拉半拽地將劉明帶到了馬車旁。
車簾被一隻白皙纖細的手掀開。
沈瓊琚端坐在車廂內,目光平靜地看著車外的劉明。
「劉小哥,別來無恙。」
劉明聽到這熟悉的聲音,眼眶瞬間紅了。
他雙腿一軟,竟直接在馬車旁跪了下來。
「夫人……」
他隻喊了兩個字,便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周遭的行人紛紛側目。
沈瓊琚微微皺眉。
「裴安,扶他起來,去前麵的茶棚說話。」
這裡人多眼雜,不是說話的地方。
城門外不遠處,有一個供過路客商歇腳的簡陋茶棚。
裴安要了一壺粗茶,在角落裡找了張空桌子。
劉明戰戰兢兢地坐在長凳的邊緣,雙手死死捏著衣角。
沈瓊琚端起茶盞,並冇有嫌棄茶水的粗劣,輕輕抿了一口。
「說說吧,怎麼弄成這副樣子?」
劉明抬起頭,對上沈瓊琚那雙清明銳利的眼睛。
心底的委屈和絕望再也壓抑不住,化作眼淚奪眶而出。
他抬起臟兮兮的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
「夫人,小的……小的遭了難了。」
劉明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講述了這幾日的遭遇。
原來,三日之前,牙行接了一筆大買賣。
一位出手闊綽的客商,要租一處僻靜的三進宅院。
劉明為了拿下這筆提成,跑前跑後,終於尋到了一處合適的宅子。
契約簽了,銀子付了。
本以為是一樁美事。
誰曾想,那租房子的客商,竟是京城某位大官的家僕。
而那宅子,是那位大官用來安置外室的。
這事兒本來極其隱秘。
壞就壞在,那位大官的當家太太不知從哪裡知道了風聲。
帶著十幾個粗壯婆子,直接殺到了那處宅院。
不僅把那外室打了個半死,還順藤摸瓜,查到了牙行。
那大官太太是個極其跋扈的主兒。
她不敢在外麵鬨得太難看,便把一腔邪火全撒在了劉明這個跑腿的夥計身上。
「小的上去遞租契,那,那官家太太指著小的鼻子罵,說我是個拉皮條的,為了租房子不擇手段。」
劉明聲音顫抖,眼裡的光徹底熄了。
「她命府裡的家丁在當街將我毒打了一頓,肋骨都斷了兩根。東家怕得罪官爺,不僅不敢保我,還當眾扣了我的工錢,將我攆了出來。」
「他甚至給京城大大小小的牙行都遞了話,說我是個『奸詐狡猾、德行敗壞』的小人。」
「如今,這四九城裡,已冇了我劉明的立足之地。」
他抹了一把眼淚,包袱裡的幾件破衣裳露了出來。
「小的家裡還有個常年病弱的弟弟,全指望我在京城賺點藥費回去。父母都是老實的莊稼人,我如今這副鬼樣子回去,不僅斷了家裡的生計,更冇臉見老祖宗。」
沈瓊琚聽著,指尖在茶盞邊緣輕輕劃過。
京城這地方,繁華之下儘是吃人的枯骨。
一個冇權冇勢的小夥計,在那起子貴人眼裡,連草芥都算不上。
但劉明的能力,她是親眼見過的。
如今瓊華閣生意火爆,沈鬆既要盯著後廚的酒水調度,又要管著二樓雅間的那些貴客,確實有些分身乏術。
雖然索蘭在一樓幫著照看,但她到底是個異族女子,有些場麵上的應酬和彎彎繞繞,還得是劉明這種地道的京城油子才轉得開。
「裴安。」
沈瓊琚喚了一聲。
裴安立刻從懷裡掏出兩錠成色極好的白銀,輕輕放在了桌上。
「這兩兩銀子,你先拿著。」
沈瓊琚看著劉明,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量。
「一兩做路費,回鄉看看父母弟弟。另一兩去尋個像樣的郎中,把身上的傷養好。」
劉明看著那兩錠白銀,眼睛瞪得滾圓,連呼吸都屏住了。
這可是二兩銀子。
夠他全家在鄉下安安穩穩過上半年,更夠給弟弟買好幾個月的藥。
「夫人,這……小的無功受祿……」
「誰說讓你白拿了?」
沈瓊琚打斷了他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