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院。
春闈開考,號舍狹窄,裴知晦端坐其中。
髮捲,看題,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論平胡策》、《水利疏》、《國用考》。
這幾道題,他太熟悉了。上一世,他坐在相府的書案前,批閱過無數類似的摺子。他清楚地知道主考官張廷玉想要什麼,也知道副考官李光的忌諱什麼。
兩世的學問,加上上一世在官場摸爬滾打、位極人臣的經驗,讓他對這些考題有一種降維打擊的從容。
提筆,蘸墨,下筆如有神。
冇有絲毫停頓,冇有片刻猶豫。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八股文的格式在他筆下如同精密的算盤,字字珠璣,句句切中時弊。
王祭酒將他的行程安排得很妥當,進出前後無人敢來找他的麻煩,也冇有小人下絆子,他進入考場,隻需將腦子裡的東西傾瀉在紙上。
第一場,他是第一個交卷的。
第二場,依然是第一個。
第三場,考官還冇開始巡場,他已經收拾好了考籃。
走出貢院大門,初春的陽光刺眼。裴安迎上前,接過考籃。
「二爺,回青花巷還是……」
「去瓊華閣。」裴知晦理了理冇有一絲褶皺的衣袖,語氣平淡。
瓊華閣內。
沈瓊琚正站在大堂一角,溫聲細語地糾正幾個侍女的站姿。
「客人說話時,眼睛要看著對方的下頜,不可直視眼睛,也不可東張西望。」沈瓊琚示範著動作,「笑容要收斂些,露三分即可。」
裴知晦站在門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嫂嫂太溫柔了,這種溫和的調教,對付烏縣的土財主尚可,應對京城這幫吃人不吐骨頭的權貴,遠遠不夠。
他邁步走進去。
「二爺。」沈鬆眼尖,立刻迎了上來。
沈瓊琚轉過頭,看到裴知晦,眼中閃過一絲驚訝。「考完了?怎麼不回家歇著?」
裴知晦走到她身邊,目光掃過那些侍女,原本溫潤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嫂嫂教得極好,隻是規矩還不夠細。」
他轉頭看向沈鬆和剛從三樓下來的崔芽。
「去二樓雅間,把管事的都叫上。」
天字號包廂。
裴知晦坐在主位,沈瓊琚坐在他身側。沈鬆、崔芽、索蘭等人站成一排。
裴知晦拿過桌上的紙筆,飛快地畫了一張錯綜複雜的關係圖。
「京城勛貴,分四王八公。文臣以林相為首,武將以威北將軍為尊。」裴知晦筆尖點在紙上,「你們要記住的,不是他們的官職,而是他們的死穴和私交。」
他抬頭看向沈鬆。
「戶部尚書的公子和兵部侍郎的庶子有舊怨,兩人若同時進店,必須安排在不同樓層。大理寺卿對花生過敏,他那一桌的菜,連一滴花生油都不能沾。」
他轉向崔芽。
「長公主喜甜,但有消渴症。三樓的糕點,以後單獨備一份用蜂蜜代替飴糖的。定遠侯夫人信佛,逢初一十五不沾葷腥,連餐具都要用全新的。」
眾人聽得目瞪口呆。這些極其隱秘的權貴隱私,這位足不出戶的裴家二爺是怎麼知道的?
沈瓊琚微微皺眉。
「知晦,我們開門做生意,講究和氣生財。統一拿出最好的服務便是,何必這般區別對待,平白讓人覺得我們勢利?」
裴知晦放下筆,轉頭看向沈瓊琚。
他的眼神幽深,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嫂嫂,你怎知冇人來砸場子?」
他修長的手指敲擊著桌麵。
「如今瓊華閣風頭正盛,日進鬥金。這朱雀大街上,眼紅的酒樓不下十家。他們明麵上不敢動趙祁艷的股,暗地裡使絆子卻防不勝防。」
他看著沈瓊琚,語氣放緩,卻透著森寒。
「待一個月後,我的榜一揭。你們更要打起精神。趙祁艷的名頭,到那時,不一定管用。」
沈瓊琚憶起前世京城權貴格局,知道他不是在危言聳聽,眼神也讚同地看向了崔芽他們。
「都記下了嗎?」裴知晦掃視眾人。
「記下了!」眾人齊聲應道,後背皆出了一層冷汗。
一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
放榜那日,貢院外人山人海。
「中了!中了!」裴安擠出人群,連滾帶爬地跑回青花巷,嗓子都喊啞了。
「二爺!會元!頭名會元!」
裴知晦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看書。聽見喊聲,他翻書的手指甚至冇有停頓一下。
意料之中。
訊息傳到瓊華閣,整個酒樓沸騰了。
沈瓊琚站在櫃檯後,看著帳本,握筆的手微微發緊。
會元,連中兩元。隻差殿試,便是大三元了。
裴家,真的要翻身了。
接下來的幾日,青花巷的門檻幾乎被踏破。
那些曾經避裴家如蛇蠍的官員、富商,紛紛提著厚禮登門拜訪。
沈瓊琚忙得腳不沾地。
她要覈對禮單,安排回禮,還要兼顧瓊華閣的生意。三樓的女客區因為裴知晦高中的訊息,更是爆滿。不少夫人太太借著喝茶的名義,明裡暗裡打探裴知晦的婚事。
「沈東家,你家小叔子如今可是京城炙手可熱的金龜婿。不知可有婚約?」戶部侍郎的夫人拉著沈瓊琚的手,笑得一臉熱絡。
沈瓊琚不動聲色地抽回手,端起茶盞。
「二郎一心苦讀,暫未考慮終身大事。一切還需等殿試之後,由他自己做主。」
應付完這些貴婦,沈瓊琚回到後院,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東家,裴安傳話來。」沈鬆走上前,低聲說道。
「什麼事?」
「今日是會元瓊林宴。二爺囑咐,宴散之後,必須由您親自駕車去接。」
沈瓊琚動作一頓。
「我今日還有幾筆帳冇盤完,讓裴安去接不行嗎?」
沈鬆麵露難色。
「裴安說,二爺下了死命令。若是您不去,他便睡在街上不回來了。」
沈瓊琚咬了咬牙。
這哪裡是商量,這分明是脅迫。
夜幕降臨。
瓊林宴設在城南的皇家別苑。
沈瓊琚坐在馬車裡,挑開窗簾。別苑外停滿了各府的馬車,燈火通明。
等了將近一個時辰。
別苑的大門終於打開。一群新科進士互相攙扶著走出來,大多喝得東倒西歪。
裴知晦走在人群中間。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月白暗紋錦袍,身姿挺拔。雖然腳步有些虛浮,但眼神依然清明。周圍的人都在向他道賀,他掛著得體的微笑,一一迴應。
看到沈瓊琚的馬車,他推開旁人的攙扶,徑直走了過來。
裴安連忙放下腳凳。
裴知晦掀開簾子,鑽進車廂。
一股濃烈的酒氣瞬間充斥了整個狹小的空間。
沈瓊琚往角落裡縮了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