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晦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極淡,隻是唇角微微彎了彎,可配著他那雙漆黑的眼睛,竟讓人後背發寒。
「趙小侯爺方纔接得好。」他說,語氣平平淡淡的,「力道拿捏得準,落地的姿勢也漂亮。隻是——」他頓了頓,目光從趙祁艷臉上移開,落在沈瓊琚被攬過的腰間,停留了片刻。
「隻是什麼?」趙祁艷梗著脖子問。
裴知晦冇理他。
他鬆開沈瓊琚的手腕,轉而抬起手,指腹輕輕按在她的眼角。那裡還濕著,被淚水浸得微微發燙。
沈瓊琚下意識想躲,卻被他另一隻手托住了後腦勺。
「別動。」他說,聲音低下去,「我看看。」
沈瓊琚不動了。
不是想聽他的話,是他那根托著她後腦的手指不知怎麼正好按在一處穴位上,她半邊身子都麻了,想動也動不了。
裴知晦俯身湊近。
近得過分。
他的睫毛幾乎要掃過她的眼皮,呼吸拂在她臉上,帶著一點清苦的墨香。
「睜眼試試。」他說。
沈瓊琚睜開眼。
那雙眼睛近在咫尺,漆黑、幽深,像望不見底的古井。井水裡沉著什麼東西,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裴知晦看著她瞳孔裡倒映出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後他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素白帕子,遞給她。
「擦擦。」他說,「金粉不礙事,淚水已經衝出來就好了。」
沈瓊琚接過帕子,愣了愣。
那帕子是細棉布的,洗得很乾淨,邊角都用針線密密縫過,針腳細得不像男子手筆。握在手裡,還帶著一點他袖中的餘溫。
她抬眼看他。
裴知晦已經轉過身去,不再看她。
沈瓊琚擦完眼睛,把那方帕子攥在手裡,走上前來。
裴知晦才垂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可沈瓊琚不知怎的就覺得後背發涼。
「嫂嫂。」他說,「你知不知道今日是什麼日子?」
沈瓊琚一愣。
什麼日子?
她想了想,今日既不是節氣,也不是什麼節慶,裴知晦的生日還早,裴延的生日也還早——
裴知晦看著她那副茫然的樣子,眸色暗了暗。
他說,一字一頓,「是兄長的忌日。」
沈瓊琚臉色變了。
裴知晦看著她臉上的變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今年的祭品,是照舊例,還是嫂嫂有什麼別的想法。」
沈瓊琚垂下眼,半晌才道:「照舊例吧。」
「好。」裴知晦點點頭。
他說完,轉身便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回過頭來。
「對了。」他看著沈瓊琚,目光從她臉上落到她手裡攥著的那方帕子上,「那帕子嫂嫂用完了,不必還我。」
說完,他大步離去。
裴安跟在後麵,小跑著才追上。
走出十幾步遠,裴安終於忍不住問:「公子,咱們今日來,不是說好了要告訴大少夫人那件事的嗎?怎麼——」
「不急。」裴知晦打斷他。
「可是——」
「我說不急。」
裴安閉上嘴。
他偷偷覷了自家公子一眼,發現他麵上雖然淡淡的,可垂在身側的手,卻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泛了白。
裴安心裡嘆了口氣。
他方纔在門口看得真真的——公子一進門,瞧見趙小侯爺抱著大少奶奶那一幕,整個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樣,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三息。
三息。
他家公子向來喜怒不形於色,能讓他在大庭廣眾之下失態三息,那得是多大的衝擊?
裴安不敢想。
他隻是隱約覺得,今日這事,怕是不會就這麼算了。
還未裝潢完畢的瓊華閣門口。
裴知晦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街角熙攘的人群中,連帶著那一身令人窒息的陰寒之氣也散去了大半。
趙祁艷站在原地,眉頭死死擰成個川字。
他想不通。
論家世,他是世襲罔替的侯府世子,裴知晦不過是個流放歸來的罪臣之後;論武力,他自幼弓馬嫻熟,裴知晦隻是個略懂拳腳的病弱書生。
可方纔那一瞬,被那雙漆黑死寂的眸子盯著,他竟生出一股子被毒蛇扼住咽喉的錯覺。
那種眼神,不是讀書人該有的清高,而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惡鬼纔有的戾氣。
「真是見了鬼了。」趙祁艷低咒一聲,甩了甩頭,試圖把那種莫名的心悸甩出去。
他轉過身,見沈瓊琚還捂著眼睛在擦拭,心頭那點疑惑瞬間被焦急取代。
「來人!」趙祁艷高聲喝道,「去回春堂,把那個擅長眼疾的王醫女請來!還有,去打盆清水,要最乾淨的井水,快!」
手下人見世子爺發火,哪裡敢怠慢,一溜煙地跑冇影了。
沈瓊琚被扶到了後堂的軟榻上。不多時,一位背著藥箱的醫女匆匆趕來,手腳麻利地替她檢查了一番。
「夫人莫慌。」醫女聲音輕柔,「金粉雖細,卻並未傷及眼球,已經及時排出,並無大礙。奴婢用藥水替您沖洗一番,再敷上清涼膏,睡一覺便好了。」
趙祁艷站在一旁,緊張地搓著手:「洗得乾淨嗎?那金粉可是金屬,若是留在裡麵……」
「世子爺放心。」醫女忍不住笑了,「眼淚本就是最好的清洗劑,方纔夫人流了不少淚,已經衝出來了。奴婢這藥水是為了消炎去腫。」
趙祁艷這才鬆了口氣,卻還是不放心,像個監工似的守在旁邊,盯著醫女的一舉一動,嘴裡還不停地唸叨:「輕點,手穩著點,別弄疼了她。」
醫女無奈,隻得更加小心翼翼。
待一切收拾妥當,沈瓊琚的眼睛雖然還紅腫著,卻已經能睜開了。那種刺痛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涼的舒適。
「多謝小侯爺。」沈瓊琚起身行禮,聲音裡帶著幾分剛哭過的鼻音,聽起來讓人心裡發軟。
趙祁艷擺擺手讓醫女退下,屋內隻剩下兩人。
他看著沈瓊琚那雙紅彤彤的眼睛,心裡某處最柔軟的地方塌陷了一塊。
「瓊琚。」他忽然開口,收起了平日裡的嬉皮笑臉,語氣變得格外鄭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