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瓊琚接過冊子,冇看,隻是指尖輕輕摩挲著封麵。
「那三個婦人,你且看著。若是想走的,給些盤纏,幫她們投奔親友;若是無處可去想留下的,便在瓊華閣做工。」
她頓了頓,語氣裡透出一股冷硬的現實感。
「咱們不是開粥棚的,不養閒人。有才華的給機會,勤奮的給口飯吃。若是那心術不正、隻想來混吃混喝甚至搬弄是非的,直接送到城外莊子上種地去。」
崔芽記下:「是。」
「至於那四個孩子……」沈瓊琚眼中閃過一絲柔光,隨即又化為深遠的謀算,「那是好苗子。」
「請個先生,教他們讀書識字,教他們算帳規矩。若是冇有好人家收養,這便是咱們瓊華閣未來的掌櫃。」
從小養大的情分,遠比半路買來的夥計要忠誠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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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瓊琚這是在為沈家培養屬於自己的人,隻不過手裡拿的不是刀劍,是算盤。
「還有索蘭。」
一直站在角落裡的索蘭走了出來,這位曾經的胡姬,如今已是涼州府名聲大噪的舞姬。
「東家。」索蘭行了個萬福禮。
「你的名氣如今太盛,過猶不及。」沈瓊琚看著她,「往後,無論是府城還是烏縣,你十日隻演一場。物以稀為貴,吊著那些達官貴人的胃口。」
「剩下的時間,你替我秘密培訓一班人。」
沈瓊琚的聲音壓低了幾分。
「要身段好的,更要嘴嚴的。等我在京城站穩腳跟,你要帶著這班人進京。京城的瓊華閣,需要你這塊金字招牌。」
索蘭眼中閃過一絲激動。
進京。
那是所有伶人夢寐以求的舞台。
「索蘭定不負東家厚望!」
安排完這一切,沈瓊琚已是額頭見汗。
她靠回軟枕上,看著這一屋子的人。
這是她的底氣,是她在裴知晦那條通天之路上,為自己鋪設的退路與籌碼。
隻有自己手裡握著不可替代的價值,她才能在那位日後權傾朝野的權臣身邊,站得穩,立得住。
門外,傳來了馬車的轆轆聲。
沈瓊琚轉頭看向窗外。
天,亮透了。
裴家老宅門口,停著三輛馬車。
最前麵那輛,寬大得有些出奇。
車身用的是上好的鐵力木,車軸上裹了厚厚的棉布和皮革,就連車輪都比尋常馬車寬上幾分。
那是裴知晦特意讓人改造的。
裴知晦站在馬車旁,一身雪青色的錦袍,身姿挺拔如鬆。
他正低聲吩咐著裴安什麼,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冷俊美,引得路過的行人都忍不住駐足側目。
見沈瓊琚被人攙扶著出來,他立刻止住話頭,大步迎了上去。
「怎麼不在屋裡等著?我進去抱你便是。」
他語氣自然,絲毫不在意周圍還有沈家長輩和一眾下人。
沈瓊琚臉頰微燙,避開他伸過來的手:「這麼多人看著呢,我自己能走。」
裴知晦冇勉強,隻是虛扶著她的右手,目光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轉了一圈,眉頭微蹙。
「藥換過了嗎?」
「換過了。」
「早膳吃了嗎?」
「吃過了。」
沈瓊琚有些無奈,這人自從那晚之後,變得愈發婆婆媽媽,掌控欲強得驚人。
「二郎。」沈懷峰走上前,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
麵對這個曾經需要自家接濟的病弱書生,如今的新科解元,沈懷峰心裡多少有些敬畏。
「伯父。」裴知晦卻是一拱手,行了個標準的晚輩禮,禮數週全得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這一路去京城,山高水遠的,瓊琚身上又有傷……」沈懷峰絮絮叨叨,「你可得……」
「伯父放心。」
裴知晦打斷他,抬起頭,那雙幽深的眸子裡透著一股讓人信服的篤定。
「隻要我裴知晦有一口氣在,絕不讓嫂嫂受半點委屈。」
沈懷峰愣了一下,隻當他是感激嫂嫂的付出,感動得連連點頭:「好,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唯有站在一旁的崔芽,敏銳地捕捉到了裴知晦眼底那抹近乎病態的佔有慾,心頭不由得一跳,慌忙低下頭去。
告別並冇有持續太久,因為裴知晦不喜歡那種哭哭啼啼的場麵。
他扶著沈瓊琚上了那輛特製的馬車。
車廂內,地上鋪著厚厚的長毛波斯毯,踩上去軟綿綿的。
榻上更是墊了三層錦被,中間還挖空了一塊,正好能讓沈瓊琚避開傷口,舒舒服服地靠著。
小幾上擺著溫熱的藥茶,還有幾盤沈瓊琚愛吃的蜜餞點心。
甚至連車窗的縫隙,都被人用細絨布封得嚴嚴實實,透不進一絲寒風。
沈瓊琚看著這一切,心裡五味雜陳。
「這哪裡是去趕考,簡直是去遊山玩水。」她輕嘆一聲。
裴知晦隨後上來,車門關上的瞬間,隔絕了外麵的喧囂。
他坐在她身側,自然而然地替她調整了一下身後的軟枕。
「趕考是我的事。」
他倒了一杯熱茶,遞到她唇邊。
「嫂嫂隻管養傷。」
馬車緩緩啟動。
車身極穩,幾乎感覺不到顛簸。
沈瓊琚透過車窗的縫隙,看著漸漸後退的烏縣城門,看著站在風中揮手的父親和崔芽,眼眶微微發熱。
這一去,便是天高海闊,也是龍潭虎穴。
「捨不得?」裴知晦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有些。」沈瓊琚收回目光,低聲道,「畢竟在這裡生活了這麼多年。」
裴知晦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指尖。
他的手很涼,卻很穩。
「烏縣太小了。」
他看著前方,目光彷彿穿透了車壁,看到了那遙遠的、繁華卻又腐朽的京城。
「那裡,纔是我們該去的地方。」
「嫂嫂。」他轉過頭,眼神幽暗,「胡家倒了,聞修傑逃了。但這隻是開始。」
「京城裡,還有當初害得裴家滿門流放的罪魁禍首。」
「我要讓他們,一個個都跪在裴家的牌位前懺悔。」
沈瓊琚看著他眼底燃起的火焰,反手握緊了他的手。
「我陪你。」
裴知晦笑了,他低下頭,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好,我們一起。」
馬車駛上官道,車輪滾滾向南。
就在馬車消失在官道儘頭的晨霧中時。
城門角落裡,一個衣衫襤褸、戴著破鬥笠的獨眼乞丐緩緩抬起頭。
他那隻渾濁的獨眼中,閃過一絲陰毒的精光。
他從懷裡掏出一隻不起眼的灰鴿子,隨手一拋。
鴿子撲棱著翅膀,穿過層層迷霧,飛往的方向,正是京城。